《许过情真》九溪烟树

1、好消息 “

　　周一上午，美术部几乎全员到齐，挤在东边最大的一间会议室，给公司接下来新开发的游戏《龙鳞·群侠传》定画风。

　　会议十点准时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屋子里气压越来越低，等主美默然讲完自己的方案，陈见的手心已经微微地出了一层汗。

　　他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顾怀悯。

　　顾怀悯一贯冷着脸，此时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陈见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他这个样子就是都不满意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陈见就听到顾怀悯不太耐烦地问：“不是说上周又招了个很厉害的新人吗，人呢？”

　　陈见下意识看向默然，默然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方案被毙了。

　　他眼中眸光一闪，既有诧异也有不服，但很快就收起情绪，一脸平静地解释道：“他还没来。”

　　“什么意思？”顾怀悯问，“还没入职？”

　　默然面露难色，不再作声。

　　坐在默然旁边的原画师小泽有些看不下去，弱弱地举了下手，解释道：“顾总，他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说路上碰到点事儿耽搁了，不过现在人已经到楼下了。”

　　顾怀悯扫了眼手腕上的表盘，他开会一向不超过半小时。换做以前，今天这种过方案的会十分钟就能结束。一眼扫过去，行就是行，不行立马换下一个。

　　陈见为此私底下说了他好多次。

　　“美术跟程序不同，不是那么说一不二的。美术就是要慢慢磨的，你这样太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了。”

　　顾怀悯不听，一年下来，hr交过来的报告显示，美术部的员工平均留存还不到三个月，是整个公司人员流动性最大的一个部门。有好几个新人明明业务能力还可以，却因为压力太大，扛不过试用期就主动辞职了。

　　那之后顾怀悯才收敛了许多，把和美术对接的工作都交给陈见，自己只负责最终拍板。

　　但前提是陈见筛选过后有方案能用，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开天窗。

　　顾怀悯耐着性子又等了几秒，手机上有电话打进来。他拿起来看了眼，挂了两次对方依旧锲而不舍。

　　顾怀悯眉心微蹙，脸上似乎带着几分难以忍受的嫌恶，但是片刻后，他还是按了接听。

　　“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语气介于调侃和阴阳怪气之间，很难分清哪种感情更多一些。

　　顾怀悯神色顿时更为不耐，好在对面也没有继续卖关子，不等他开口询问，便直接公布了答案。

　　“沈另蹊回国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怀悯听到那三个字，怔住的瞬间，视线无意识地随着大家一转，正好和推门而入的沈另蹊本人撞上。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身体都好似僵住了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了。

　　最后还是沈另蹊先回过神来，问：“是在这里开组会吗？”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面前有个彩虹泡泡，他怕吹破了似的。

　　但顾怀悯还是一下子清醒过来。

　　电话里，贺诗还在不停地喊他的名字，“顾怀悯，顾怀悯？”

　　顾怀悯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的手在发抖，按了两次才勉强成功。

　　不知道这一幕被沈另蹊瞧见没有，顾怀悯将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办公桌上，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发现沈另蹊并没有在看他。

　　谁都能感觉到老板的心情比刚刚更差了，可是之前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的压抑氛围却奇妙地消失了。

　　大家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一众人的目光乌泱泱地扫了过去，压在沈另蹊这个新来的实习生身上。

　　这两年，沈另蹊的变化很大。他打了耳洞，左耳上明晃晃地戴着三颗钻石耳钉，头发似乎自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剪短过，最长的地方已经贴近腰际，还染了一个非常夸张的颜色。

　　回国这段时间，他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已经习惯了被各种各样的人围观和注视。

　　没有人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他也不觉得尴尬，就这样静静地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不到三十平的会议室坐满了人，连添张凳子的位置都没有了。

　　长桌的另一头，靠近投影仪的位置，刚刚替沈另蹊打过掩护的小泽支起胳膊，用手掌遮住自己小半张脸，在沈另蹊看过来的时候，偷偷地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另蹊的目光因此在小泽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无声地告诉他，没关系，我能应付。

　　这眉来眼去的一幕叫顾怀悯看见，他像被鬼上身似的，不知怎么，竟端起老板的架子，朝沈另蹊发作道：“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不干脆下午再来？”

　　他极少这样当众给人难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顾怀悯希望沈另蹊能说点什么，随便什么狗屁理由都行，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沈另蹊只是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解释。

　　反倒是陈见有些坐不住。

　　陈见是顾怀悯的大学室友，他是最了解这两个人的情况的。他们从大一开始异国恋，期间分手无数次又和好，每次吵架都闹得天翻地覆。直到前年彻底分手之后，才终于消停下来。

　　两年多没见，一碰面，又吵上了。

　　真服了。

　　陈见感到一阵无语，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身体却跟被下了蛊似的，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打圆场。

　　他拉开身后的椅子，径直走到沈另蹊跟前，明知道对方无碍，却还是一脸关切地问：“怎么迟到这么久，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交通事故了，人没事儿吧？”

　　陈见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偷偷瞄顾怀悯。

　　这家伙听了自己的话，果然神情一滞，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他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沈另蹊看，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只是，都这样了，他竟然还冷着脸呢。

　　陈见气得想笑，下一瞬，就听到沈另蹊礼貌又疏离的回应，“没事，就是刚回国，不知道市区禁摩，车被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再次和顾怀悯撞上。

　　也许是因为顾怀悯看上去有点担心他，沈另蹊解释完，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还被拉到交警亭罚抄了三遍交规。”

　　这年头还有人被拉去抄交规的。

　　陈见真想把沈另蹊的手机要过来，看看他的微信上有没有收到新的好友申请。

　　但他忍住了。

　　沈另蹊现在对他挺冷淡的，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造次了。

　　陈见一只手虚虚地搭着沈另蹊的肩，把他往里揽，“人没事儿就好，开会吧，我们正在过方案呢。”

　　沈另蹊问：“什么方案？”

　　陈见一愣，看向默然，“你还没跟他说吗？”

　　默然解释道：“他才刚入职，还在熟悉公司的业务。”

　　陈见心想怎么这么墨迹，现在是定画风，又不是定稿，还没到实操阶段呢，但又怕这话一说出来会让沈另蹊也下不来台。

　　他反应很快，立马就拍了拍沈另蹊的胳膊，提议道：“那正好，趁现在大家都在，你把他们交上来的东西快速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沈另蹊觉得不是很有这个必要。

　　他只是一个实习生。

　　如果刚刚开会的时候方案已经选定了，轮不到他再来提意见。如果没定，更没必要花时间在这里分析一堆压根就没通过的提案。

　　默然听到陈见这样说，神色有些不虞，正要开口，被顾怀悯抢了先。

　　“不用了。”顾怀悯冷冷地说。

　　“啊？”陈见一脸不解地看过去。

　　“今天交上来的这堆东西没有讨论的价值，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散会吧。”顾怀悯合上电脑，不容置喙地说。

　　说完，他盯着陈见，吩咐道：“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去找沈另蹊，想向他寻求帮助。

　　这是陈见以前的习惯性动作了。

　　他们念书那会儿，顾怀悯的脾气就只有沈另蹊能压得住。

　　那个时候沈另蹊对顾怀悯是真好啊，简直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疼。

　　陈见每次跟顾怀悯起争执，不，谈不上争执，大多数时候是陈见单方面挨骂。这种时候顾怀悯总也是在气头上的，沈另蹊哄完顾怀悯，私底下还要买一堆东西过来安抚陈见的情绪。他说话也熨帖，上来就坦言自己脑子笨，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也帮不上顾怀悯的忙，让陈见多担待。

　　因为沈另蹊给的太多，到后来陈见都有点爱上挨骂的感觉了。

　　可惜，这次陈见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早在顾怀悯说出散会两个字的时候，沈另蹊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他占据了地理优势，是第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人。

　　也许是因为身高和气质都太过出挑，从陈见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像是一群人众星捧月般把他拥了出去。

　　等回过神来，就连陈见自己都有点惊讶。两年了，他好像还是没能习惯，这两个人是真的分手了。

　　总经理办公室。

　　陈见磨磨唧唧地关上门，站在原地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转身的时候，顾怀悯已经打开窗户，点了烟在抽。

　　窗台上放着一个掏空的橘子，用作烟灰缸。

　　他抽得有点急，也不说话，一根接着一根。

　　陈见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他先开口，主动坦白道：“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人是川爷招进来的，我也就比你早两天知道。”

　　川爷是《龙鳞·群侠传》的主程，也是雷魂的合伙人之一。

　　顾怀悯问：“川爷怎么会管这个？”

　　陈见解释道：“上周我不是跟你一起出差去了吗，沈另蹊刚好来我们公司面试，coco 看了他的简历和作品集，觉得他又厉害，要的又少，出了这个门肯定就被别的公司招走了，她就去给川爷说，川爷过去跟他聊了两句，当场就给他发了offer。”

　　coco 是资方派过来的人力总监，以前在上市公司做HRBP，业务水平没得说，也很懂得变通，就是有点颜控。这么着急把人招进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看沈另蹊长得好看。

　　不过这话陈见没敢细说。

　　顾怀悯听完陈见的解释，低垂着眼，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在窗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问：“这么说是他自己要来的？”

　　“不然呢？”陈见反问，“谁还能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来？”

　　顾怀悯想到陈见刚刚说，他也就比自己早两天知道，又问：“你周五就见到他了？”

　　“嗯。”

　　“他…”顾怀悯迟疑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起这个，陈见还有点来气。

　　他一脸责怪地看了顾怀悯一眼，“我估计他还在为我以前给你打掩护的事儿生气呢，我跟他打招呼，他都装不认识我。”

　　“……”顾怀悯静了片刻，反驳道：“我没有让你给我打掩护，是你自己自作主张。”

　　“是啊，你多清高啊。”陈见很不屑地嘲讽道，“有本事等他走了之后你别躲被子里偷偷哭啊。”

　　顾怀悯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个人的嘴实在太硬，这两年，陈见差不多都快要放弃追问答案了。

　　可是今天，话都说到这儿了，陈见实在忍不住，又一次问出了心底那个埋藏许久的疑惑：“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他分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