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第五章原址建了商场,我站直着经过那面玻璃
高一开学那天下了点毛毛雨,新学校在校区东边那条香樟路上,没老楼,没后墙,三栋五层教学楼贴白瓷砖,反光得晃眼。张田径被分在高一(7)班,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面不是爬山虎,是排香樟,叶子硬,雨打上去响,像有人拿指甲敲玻璃。
她坐下去第一反应,是手往桌角摸,摸了个光溜溜的新桌,没刻痕,没前几届留的“早”字。政治书发下来,她还是拿旧挂历纸包,边角抿平,跟初一那会儿一个手法。包完抬头,前面坐了个男生背影像杨晓东肩宽,她盯了两秒,发现不是,后颈也没痣,才把眼睛收回来。
新校服是浅灰配白边,袖子长,她折三道露手背。旧回力那双开胶的塞家里鞋柜了,穿新的,白得没痕迹。她低头看鞋尖的时候想,这学校连水泥地都平,不会有人汗滴上来留印子了。
同区那所普高叫三环中学,离她学校坐7路公交四站。杨晓东去了那儿。郑安琪去了市实验,坐地铁,但有时候也接7路换线。张田径是开学第二周才发现这条公交线的。
那天她放学挤上7路,车尾倒数第二排靠窗,跟初中座位一个方位。车过三环校门那站,上来三个人,杨晓东走前面,校服换成了三环的深蓝,袖子卷着,那根黑电话线手环还在,起球起得更厉害了。郑安琪跟后面,丸子头散成低马尾,穿实验的藏青制服,手里拎琴谱袋。
杨晓东刷完卡往车尾走,经过她那排,视线扫过去,停了不到半秒,说“哎田径也坐这车啊”,语气跟说“字挺齐的”一个温度。她嗯了一声。他没停,走到前面第三排,郑安琪坐里座,他坐外面,顺手把琴谱袋搁自己腿上挡着,跟她说“今天实验作业也这么多啊”,郑安琪说“别跟我说话我晕车”,他就闭嘴,手搭窗框上。
张田径在车尾靠窗,看他们俩后脑勺,中间隔个椅背缝。香樟影子从窗外划过去,一道一道盖在他们身上。
那天回家她开机,空间还是灰兔子蓝皮肤,黄钻早没续了。她开日志,标题《7路公交倒数第二排靠窗》:
他上车看见我说“也坐这车啊”,跟看见同桌借个橡皮一个反应。
他坐前面第三排,她坐里座,他帮她搁琴谱。
我坐车尾倒数第二排靠窗,跟初中那个位子一样。
原来换了个城市角落,我还是那个方位。
他不是没看见我,是看见完就翻页了。
我连翻页声都听得见。
——仅自己可见
从那以后她开始算7路班次。不是刻意等,是怕撞上又想撞上。有时候早一班车避开了,心里空;有时候撞上了,就缩在车尾看。她没再坐前面,死守倒数第二排靠窗,像守一个习惯,也像守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位置。
十月中旬,天凉下来。有天放学下小雨,7路晚班挤,杨晓东跟郑安琪没座,站着扶杆。车晃一下郑安琪往他身上靠了下,他空出手扶她胳膊说“扶稳”,郑安琪说“你别喊我晕”,他笑一下虎牙露着。张田径在车尾,手里攥着书包带,看那一下扶胳膊,想起初一他弹她笔帽说“写啥呢”,手都没碰。原来碰不碰人,也是分人的,跟“谢不谢”一个道理,她初二就懂了,现在又确认一遍。
那晚日志短:
他扶她胳膊说扶稳。
我车尾攥书包带,带子都勒出印。
以前他弹我笔帽,手离我两厘米。
两厘米跟扶胳膊,差的就是一整个初中加半个高中。
不怨。就是记一下。
——仅自己可见
高一上学期快完的时候,班里调了次座,张田径还是靠窗,前面换了个女生。新学校政治老师不要求包书了,她还是包。同桌是个短头发女生叫何柚,挺闹,常跟她借政治笔记,说“你字真齐”,张田径听见“齐”字会顿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戳回去了。
有回何柚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过谁啊写日志老发呆”,她说是以前同学,没多说。何柚也没追问。她没跟任何同学说杨晓东三个字,像那名字被她锁进灰兔子空间里,不拿出来见光。
十二月底下第一场像样的雪,7路公交窗上结霜。张田径拿指头在窗上画了道跑道线,又抹掉。那站杨晓东没上,郑安琪一个人上的,抱琴谱戴围巾。张田径看她坐前面,想他今天大概训练没跟来。车到三环站也没停久,她知道他可能没坐这班。
回家雪把巷子铺白了,她翻出卡片机插电脑,看“后墙最后”那个文件夹,三十七张,点开第一张是初一后墙绿得淌下来的那张,糊,发青。她看了很久,像看别人家的墙。
那晚没写日志,改了签名:“跑道最外圈,换香樟了。”
高二分科,她选了政史地。政治还是强,笔记照旧包挂历纸。杨晓东选了理,还是三环,打球没停。7路上撞见次数少了,因为他常留校训练,郑安琪去实验琴房也晚。有次撞上,他膝盖贴了块白胶布,打球磕的,坐下来把腿伸前面过道。郑安琪说“你再磕就废了”,他说“废了也给你当琴凳”。张田径在车尾听见,笔尖在本子角划了道,没墨。
高二那年班里有个男生,叫周叙,坐她前排,数学好,常回头借她政治选择题对答案。周叙人安静,跟杨晓东不是一类,不虎牙,不卷袖子,戴细框眼镜。有回他递修正带过来,手快碰到她手背,张田径整个人往后一缩,肩直接弓起来,像被烫到。
周叙愣了下,说“我不过来,放你桌上了啊”,把带子搁桌沿就转回去了。
那一下缩肩,她回家想了很久。不是怕周叙,是身体先认了杨晓东那个距离,任何男生手靠近,她肩就自动缩,像还坐在初一倒数第二排,怕站直了喜欢太明显。她才发现自己没好,连身体都没好。
日志写:
周叙递修正带,我缩肩了。
跟初一缩着肩膀一个反射。
我以为高二了会松一点,没有。
身体比日志诚实。
他(杨晓东)弹我笔帽那下,把我缩肩的习惯焊死了。
以后谁靠近我手,我都先躲。
不是讨厌谁,是我这辈子缩肩只认一个原因。
——仅自己可见
那之后周叙跟她说话都隔半臂距离,挺懂事。他没表白过,可能也看出来点什么,就安安静静借笔记对题,像给她留个不用站直的安全区。张田径有时候挺感激,感激到有点空,因为感激不是喜欢,她分得很清,跟当年分“服和喜欢”一样清。
高二春天,QQ空间改版,“访客记录”变成“谁看过我”,灰兔子头像下面那行更淡了。她还是隐身刷杨晓东空间,频率从一天两次变成两天一次。他空间内容少了,偶尔发打球图,郑安琪留言“别摔”,他回狗头。张田径自己空间,日志从一周一篇变成半月一篇,像河水流得慢了,不是停,是冻得薄。
有天她点开时光机回放,跳到2007年11月3日那篇《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屏幕底下配着钢琴版《秋天不回来》。她看那句“给我的是习惯”,忽然觉得“习惯”两个字现在反过来套自己身上了——她习惯坐靠窗,习惯坐车尾,习惯看他背影,习惯仅自己可见。习惯成了她的爬山虎,贴在新学校香樟墙上,没人看见。
高三开学,全校晚自习到九点半。张田径那排靠窗,窗外香樟黑成一片,路灯黄。她把初中那本政治笔记从抽屉翻出来过一次,夹着的两片叶子全碎了,红的那片成渣,黄的还留半片脉。她拿透明胶小心贴进新笔记本第一页,像移植。
杨晓东高三也晚自习,但不同校。7路末班车八点四十,他常坐那班,张田径有时九点半走会错开。有回模考完她留到九点五十,出校门走那段香樟路,看见杨晓东跟郑安琪在站牌等末班,两人并排坐站牌台阶上,郑安琪靠他肩,他没躲,手放膝盖上,手机亮着看时间。
张田径站香樟影子里没过去,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小路回去了。鞋底踩落叶响,像初中后墙根那种干叶子声。
那晚日志:
她靠他肩等末班车,他没躲。
我站香樟影子里,没过去。
初三毕业照我站直了,现在我又会站直走开。
不是赌气走开,是知道走过去说句“也等车啊”之后,他还是会先问她冷不冷。
我连当背景都学会挑不打扰的角度了。
高三了,喜欢还是喜欢,可我已经像旧叶子贴在新本子里,不占地方了。
——仅自己可见
高考前最后那个晚自习,政治老师让把笔记收好别丢。张田径把新本子合上,透明胶贴的那半片黄叶子在灯下像道旧光。她想,这东西比任何准考证都像她的准考证。
高考三天,考点在区里另一所中学。第一天考完政治出来,太阳晒得地面白。她没看见杨晓东,后来听同车人说三环考点在隔壁片区。最后一天考完,她坐7路回,车过三环站,杨晓东跟郑安琪从校门出来,两人手里都拎资料袋,郑安琪先伸手牵了他一下,是手拉手,没十指扣,就是手腕带手掌那种牵法。杨晓东低头笑,说啥她没听见,车开过去了。
张田径看窗外,那两只手被香樟影切了一下就没了。
她没红眼眶。就是胸口那块像被掏空个小格子,不疼,空。像倒着流的河到了出海口,不撞墙了,直接平了。
回家她开机,空间弹时光机,说“三年前今天你在写毕业照站直点”。她点开看,看自己那句“他没看也行”,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开最后一篇长日志,标题《原址建了商场我就站直着经过》:
今天看见他跟她手拉了一下,手腕那种。
我车开过去了,没停。
不酸了其实。
像看了三年半的一页书翻完了。
以前我缩肩是怕喜欢太明显,后来站直是给自己看。
现在连站直都不用刻意了,就是自然走着。
不是不爱了,是爱长成了后墙根那种东西,墙拆了,根也没声张。
等哪天回原址,要是变商场了,我就站那玻璃门前站直一下,不拍照也行。
跟07年那阵穿堂风说声,我走完了。
——仅自己可见
高考完那个暑假,她没回三中旧址。有天刷本地贴吧,看见图:老楼全推了,连后墙根都刨了,地基围挡,写“XX里社区商业体在建”。配图里那片白墙和爬山虎全没了,是黄泥和钢板。她存了图,没发。
九月她去邻市读一所普通二本,汉语言。学校老校区有爬墙虎,但长在图书馆侧墙,不是后墙,也不靠她教室。她没再特意坐靠窗,被排中间也行。灰兔子空间基本不登了,手机换智能机那会儿,QQ还在,空间入口埋得深。她偶尔想起来登一次,看时光机跳,看一眼就关。
杨晓东去了本城一所专科,还是打球。郑安琪进本市艺术院校弹钢琴。两人同城,隔两站地铁。张田径刷到过一次杨晓东朋友圈(后来他开了微信,绑了QQ同步),图是球场夕阳,郑安琪在边线坐琴谱袋当凳子,配文“老位置”。她看了三秒,退出,没点赞。
大学四年她没回过那个区。寒暑假回家也绕开7路,走新修的BRT。旧回力那双开胶的还在鞋柜最底层,新回力穿旧了也没扔,跟旧的并排。
大四冬天,2016年1月,她放假回来,听巷口水果店老板说“老三中那商场开啦,叫香樟里,挺亮堂”。她某天下午走了过去。
原址真变了。老楼没了,后墙没了,连那截被刮过的白漆都没了。是一整面玻璃幕墙,底下两家奶茶店一家便利店,门口装了暖黄灯带。香樟种在人行道边,不是以前那种贴墙长的。玻璃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短发留长了点,到耳下,穿浅灰旧卫衣,站得直。
她站商场入口那块地砖上,就是当年后墙根的位置,大概。也说不准,因为地面全重铺了。她没掏手机拍,就站着。风从巷口过来,不像穿堂风了,是商场冷气外泄混着街风,没叶子味。
站了大概两分钟,她想起初一那滴汗掉鞋尖前的地方,想起自己举温水的手,想起弹笔帽,想起“站直点”,想起卡片机三十七张。全在脚下这块地砖底下,水泥封着。
她没哭,站直着,手插兜,看玻璃里自己的脸,像看一个已经跟那段河没关系的人。
回家开了一次电脑,登空间,灰兔子头像还在,黄钻早灰了。她点开置顶那篇《毕业照里我站直了,可他没再看我》,又点开《原址建了商场我就站直着经过》。光标闪着,补了一行,时间2016.1.17 20:55:
今天站那面玻璃前了。
商场叫香樟里。没有爬山虎,没有白墙,没有靠窗位子。
我站直着经过,没拍照。
玻璃里看见自己耳根没红。
原来不是不喜欢了,是喜欢已经变成地基了,上面盖了奶茶店。
我不用再躲,也不用再站给他看。
07年那阵风,到这儿算吹完了。
河不倒着流了,它平了,像这块地砖一样平。
仅自己可见,就留给你自己吧,张田径。
——仅自己可见
保存完她没关页面,点开“谁看过我”,空空的。跟当年一样空。她笑了一下,关了电脑。
后来那空间再没更过。不是拉黑不是注销,就那么挂着,灰兔子,蓝皮肤,几十篇仅自己可见,像一间没拆的旧房,门从里面锁着,外面世界已经盖成商场了。
大四毕业她留了邻市工作,做教辅编辑,跟政治笔记那种东西算有点关系。办公桌靠窗,窗外是梧桐。她坐那儿改稿,背是直的。有回新同事说“你坐姿好标准啊从不缩肩”,她愣了下,说“习惯了”。
2018年某天,微信里老同学群有人发三中同学十年聚的照片,在香樟里商场二楼吃的饭。她没去。群里图里杨晓东还是那样,虎牙在,肩宽了,旁边郑安琪长发,两人坐一块。有人@她问咋没来,她回“在外地呢祝大家开心”。没人再追问。
那天晚上她手机登了下老QQ,时光机弹“十一年前今天:他说字挺齐的”。她点开看,没写新日志,就对着黑屏看了会儿灰兔子,退了。
2020年之后她基本不登了。卡片机早没电,三十七张照片导在旧电脑硬盘里,跟“0214误点截图”放一个文件夹。硬盘搁抽屉,跟旧回力鞋盒挨着。
有回加班晚归,路过邻市一家商场玻璃门,她站了下,下意识挺直背,像条件反射,又不是为谁。就是身体记住了“站直”这个动作,比记住杨晓东后颈那颗痣还牢。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07年那节政治课,笔记没散,他没蹲下来捡,是不是也会换别的事塌掉。但也就想一下。不想深,因为深了就是后墙那片绿,会漫出来。
现在她管这事儿叫“那面墙之前的事”。
不是忘了,是放平了,像河到了下游,不响,不倒,不撞岸。
有一年清明回老城区,她又走过去看了眼香樟里。奶茶店换过招牌了,便利店还在。她买杯热柠檬水,站当年后墙根那块,喝了一口,温的。
温的。
忽然就笑出声,很小声。
不是自嘲,是跟十七八岁那个举着温水壶站在白线外的自己,隔了快二十年,碰了个杯。
她把杯子拎着走回巷子,短发早留成长发扎起来了,步子直,不缩肩,不数圈,不找后颈那颗痣。
巷口野猫叫了一声,像很久以前那种哭之前先哼一下的声音,可她没哼,也没哭。
就走回去了。
像倒着流的河终于肯顺着走,流过了所有仅自己可见的夜里,流过了白线、汗滴、弹笔帽、站直点、玻璃幕墙,最后平平稳稳,流成她现在手里这杯热柠檬水,温的,不冰,也不用递给谁了。
她给自己留着就行。
------
【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最后一条(2016.1.17 20:55,后再未更新)】
标题:《河平了》
原址是香樟里商场了。
我站直着经过那面玻璃,耳根没红。
07年他蹲下捡笔记,我世界塌了。
09年他回头说站直点,我站直了红到耳根。
16年我站玻璃前,不红,不躲,不写给他看。
河不倒着流了,平了。
灰兔子不亮了,日志不更了。
不是删掉,是留着当河床。
以后谁问起初中喜欢过谁,我就说,喜欢过一阵穿堂风。
风停了,墙没了,我还在,站直的。
——仅自己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