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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毕业照里我站直了,可他没再看我

      初三开学第一天,三中把老教学楼靠后墙那面又刷了遍,这次是惨白色。爬山虎被刮掉一大片,根还钉在缝里,像被撕了皮的筋络,黑红黑红的。工人拿铲子刮的时候,张田径站在窗边看,早读铃都响了她没动。那片绿跟了她两年,突然秃了一截,她觉得像有人把她日记本撕了两页。

      新班主任还是老周,上来就说“初三了,别跟初一初二似的晃着过”。班里换了单人桌,不再双人桌了,张田径还是抽到倒数第二排靠窗。桌子新刷的黄漆,有股呛味。她坐下去,手摸桌面,光溜溜的,没刻痕了。像这年不允许她再藏东西。

      杨晓东坐她正前方那排,还是靠过道。他初三又高了点,肩线平了,后颈那颗痣被校领遮住的时候多,只有低头捡东西才露。张田径还是只看得到那颗痣,像唯一没被刷白的标记。郑安琪坐他斜后,没同桌了,坐过道对面第二列,马尾换成了低丸子头,露后颈,白得发亮。她暑假拿了市里钢琴金奖,开学公告栏贴了照片,老周说“这是咱三中门面,重点班稳了”。

      杨晓东那天下课特意去公告栏站了会儿,回来跟她说“安琪你这照片跟画似的”,郑安琪说“别念了烦”,他笑,虎牙还在,可脸轮廓硬了,不像初一那会儿小孩样的笑。

      张田径在后面看着,把政治笔记翻开又合上。笔记里夹着两片叶子,一片红的一片黄的,都脆了,翻页像踩枯枝。

      九月初三还热,后墙没刮干净的那截爬山虎又冒了点新绿,细得像线。杨晓东不打球了,说初三了别废膝盖,改绕后墙走圈,跟郑安琪一前一后。张田径值日擦窗,就看着两人影子叠在水泥地上走过去,一高一矮,像画在路面的两个人。

      她擦窗时拿干布把那截新绿影子留着没擦,像留个念想。

      这年QQ空间访客记录早不稀罕了,全班都开着。张田径还是隐身刷杨晓东空间,一天至少两次,早一次晚一次,像打卡。自己空间访客里,他依然没有正经来过。那次02:14误点早被翻成旧事了,她存在电脑“图片”文件夹里,命名“0214”,没敢改真名。

      九月中模拟考,张田径政治还是前五,数学卡在班级十五。杨晓东数学冲到前十了,跑来借她政治大题本,蹲她桌边翻,跟前两次一个姿势。他说“田径你这本能当押题卷了”。她小声说“你数学都前十了还看这个”。他抬头笑一下,“政治我服你,跟服安琪弹琴一个级别”。

      她笔尖顿了。

      服你,跟服安琪弹琴一个级别。

      可服不是喜欢。服是放在桌上用的,喜欢是放在眼睛里看的。她忽然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清得像后墙那道白漆线。

      当晚日志标题《服和喜欢不是一种东西》:

      他说服我跟服安琪弹琴一个级别。

      我忽然懂了,我是他桌上的政治本,安琪是他眼睛里的光。

      本子可以借可以蹲着翻,光不能借,也不能翻。

      初三了,我连吃醋都学会分品类了。

      ——仅自己可见

      十月初,学校贴了保送推荐名单公示。郑安琪名字在第一批,市重点高中艺术特长生。红纸黑字贴公告栏,全班去看。杨晓东站最前面,手插兜,看完了回头找郑安琪,说“稳了稳了”,郑安琪抿嘴笑一下,没说话。张田径站人群最后,踮脚也只看得到红纸边角。她没保送,也没艺术特长,就一普通学生,志愿填本区普通高中,她妈说“能上就行”。

      那天下午自习,杨晓东回头跟郑安琪说“你以后去那边我得坐公交去看你演出”,郑安琪说“别闹”,他说“真去”。张田径在后面把笔帽捏紧了,捏出指甲印。她想,他连她去哪所高中都规划进人生里了。我填志愿那栏他连问都没问过。

      后来真问了一次,还是顺带。某天课间他转过来借修正带,看见她志愿草表露在桌角,瞥了眼说“哦田径你填这个啊,也行”,然后转回去。也行。两个字,像给本子批个“阅”。

      她当晚写:他看我志愿说“也行”,看安琪保送说“稳了”。也行是放那儿不碍事,稳了是放心里钉钉子。我连“也行”都存进日志了。

      十月下旬,班里开始拍各种合照,给毕业册用。先拍兴趣小组,再拍班委,再拍座位表照。张田径都不是主角,站边角。拍座位照那天,摄影师喊“都坐直别缩肩”,杨晓东回头看她,说了一句“田径,站直点啊,别又缩着”。

      跟初一那次一模一样的话。

      可这次她站直了。

      背贴椅背,肩打开,短发别到耳后,眼睛看着镜头。可杨晓东说完那句已经转回去了,没看她站直的样子。他转回去跟郑安琪说“你别歪头拍出来显脸小反而怪”,郑安琪说“我脸小要你管”,两人笑。

      张田径站直了,对着镜头,眼眶红到耳根。

      她没掉泪,就是红,像后墙那截被刮伤又冒绿的爬山虎,根红着,叶不敢动。

      那晚日志就是后来整本空间置顶最久的那篇,标题《毕业照里我站直了,可他没再看我》:

      他回头说“田径站直点”。

      我站直了。

      跟初一那次一样的话,我终于敢站直了。

      可他没看。

      他转回去跟她说歪头的事了。

      我站直,是为了让他看见一次。

      他没看见,那这直,就只站给我自己看了。

      原来站直不是靠近他,是把喜欢摆正了,不躲了,也送不出去了。

      拍出来那张座位照,我脸红得像耳根烧起来。

      以后裁图我只会裁到鞋尖那截,因为上半身他不在里面,我也像背景。

      ——仅自己可见

      十一月初,三中出了通知,老教学楼明年开春拆,初三这届是最后一届在这楼上课的。消息下来那天,全班哇了一声,有人高兴有人舍不得。张田径手凉了下,看窗外那截爬山虎,新绿混着旧黑根,贴惨白墙,像幅没干的水彩。

      杨晓东说“拆了也好,这楼阴天跟鬼屋似的”,郑安琪说“琴房也拆啊,我那架琴搬去新楼”,他说“搬,我帮你抬”。张田径在后面想,连拆楼他都先想帮她抬琴。我连跟这楼告别都要挑他不在窗边的时刻。

      她开始偷偷在后墙拍照。用的是她姐淘汰的卡片机,银色,像素低,晚上糊成一片。第一次拍是放学后,她一个人绕到后墙根,把卡片机举到爬山虎那截新绿前,自拍了一张。画面里她半张脸被窗影切了,背景白墙惨白。存进内存卡,命名“0910后墙1”。

      后来隔阵子拍一张,拍墙,拍窗,拍自己鞋尖挨着墙根,不拍脸也行。像给两年多东西留证。

      十一月中,杨晓东生日。空间刷了一屏祝福,郑安琪留了段钢琴弹的生日快乐旋律链接,写“自己听”。杨晓东回“循环了”。张田径头天晚上就写了贺卡,硬纸烫金边,写“生日快乐,打球别磕手,初三顺”,塞他桌肚,压在一摞里。第二天看,没拆。跟初一圣诞卡一个位置一个命运。

      她没难过,是麻。像手冻裂了不疼,因为裂太多次了。

      那天她空间发了一条不说日志的说说,仅自己可见:“他生日我塞桌肚,跟塞进河里没区别,水不响。”后来想想删了,怕以后翻到太难看。

      十二月,初三冬装加厚,张田径袖口又长,折三道才露手。杨晓东袖子卷到小臂,那根黑电话线手环早就起球了,还戴着。郑安琪校服里面穿米白高领,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有次晚自习停电,全班点蜡烛。杨晓东那根蜡烛放郑安琪桌角帮她挡风,自己那根拿书挡着。张田径蜡烛在窗边,风从缝里钻,火苗晃得厉害,她用手拢着,烧了手指头一下,没出声。火光里她看前面杨晓东后颈,痣被领子遮着,看不见了。她忽然有点慌,像怕以后连那颗痣都记不清。

      回家拿卡片机连电脑,把后墙照片导出来,又拍了张自己手指头红印,存着。

      日志写:

      停电那晚我手被烛烧了一下,他帮她挡风,我帮自己挡风。

      以后没这楼了,没这窗了,没后颈那颗痣可看了。

      我得趁现在把能记的都记进卡片机。

      可相机拍不到他后颈,拍得到我烧红的指头。

      也行吧。也行。

      ——仅自己可见

      元旦前,班里搞最后一场联欢,不在礼堂,就在教室,因为楼要拆了算告别场。郑安琪弹了《致爱丽丝》和一首自己改的《秋天不回来》钢琴版。杨晓东当主持,报幕时喊“下面有请咱三中门面郑安琪同学”,全班拍手。张田径被排去管音响,站讲台边角落,手按那个小功放开关。

      弹琴的时候灯暗了,只留钢琴前一盏小灯。杨晓东站钢琴侧边,手抱胸,眼睛全在郑安琪手上,跟初二汇演一模一样。张田径按着开关,看他那侧脸被小灯勾出边,像刻进脑子里的剪影。

      曲终,他第一个鼓掌,手拍红。张田径也拍,拍得很轻,怕功放震。

      联欢散场,大家往桌上撒糖。杨晓东拿两颗糖放郑安琪琴谱里,路过张田径时看她手按功放,说“田径辛苦啊管一天音响”,她点头说嗯。他走了。那两颗糖她没收到,可“辛苦啊”三个字她记了,跟“字挺齐的”“也行”排一起,当收藏品。

      跨年那晚没下雪。她开机进空间,杨晓东签名“初三最后半年冲了”,郑安琪“去新高中弹新琴”。张田径签名改成“后墙最后一年,我还在最外圈”。灰兔子头像亮着,访客没他。

      她开日志,标题《跨年不许愿了》:

      以前许愿他看我一次。

      今年不许了。

      他看安琪弹琴那侧脸,我拿它当跨年烟花看了。

      烟花看完了,年就过了。

      我这边没烟花,就卡片机里几张后墙照。

      够了。真够了。

      ——仅自己可见

      开春三月,拆楼通知贴了红字:三月底停课清场。班里气氛忽然软了,像都知道散了。后墙那截爬山虎被工人连根刨了一小条,露水泥新茬,白得刺眼。张田径那几天天天绕后墙走,卡片机拍了十几张,有张拍到墙根水泥缝里还挂着几根红根须,像血管。

      毕业照定在三月二十二号,全天停课站队。

      那天天晴,晒得惨白墙反光。摄影师架在三班队伍正前,背景就是后墙,爬山虎剩大半还在,绿里透红,像最后一年硬撑着长。

      站队按座位,张田径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侧最边。杨晓东在前排左数第四,郑安琪前排左数第三,两人隔一个位子。老周喊“都站直别缩肩别歪头”。

      杨晓东回头,视线扫过全班,落到她这儿,说:“田径,站直点。”

      跟初一毕业照预演那句,一字不差。

      张田径背贴直,肩打开,下巴收住,眼睛看镜头。站直的那一秒,眼眶红到耳根,耳尖都烧了。她没低头,没躲,就红着看镜头,像把两年半所有缩着的背全一次性撑开了。

      可他回头说完已经转回去了,跟郑安琪说“你别笑太甜待会显油”,郑安琪拍他一下。两人都笑。

      快门响。

      咔哒。

      张田径那张脸就定在倒数第二排最边,眼红,背直,像一根被拉直又没人看见的线。

      洗出来那天她先看整张,再看裁图。她把自己那块裁出来,只留到锁骨,再裁一次只留鞋尖和墙根。后来整本毕业册她只买了一份,那页用便签纸遮住前排两个人,只露后墙和自己半截身子。

      当天晚上日志,就是那篇后来被她点永久置顶的:

      《毕业照里我站直了,可他没再看我》

      全文:

      他回头说田径站直点。

      我站直了,红着耳根,没躲。

      初一那次我缩着,怕喜欢太明显。

      初三这次我站直了,因为不想把喜欢带进高中时还是缩的。

      他转回去了,跟她说别笑太甜。

      快门响的时候,我眼睛是红的,背是直的。

      以后这楼拆了,这墙没了,这排座位没了。

      就剩这张照片里,我站得最像个人。

      不是他的谁,就是站直了的张田径。

      他没看,也行。

      我终于不用被他看才敢站直了。

      可还是希望他某天翻到这张,能说一句,哦原来那次你站直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我够活到高中毕业。

      ——仅自己可见

      发完她没拔网线,就坐着看灰兔子头像。杨晓东空间已经发了毕业照合图,郑安琪在前面笑,他站旁边露虎牙。留言几十条。张田径没留言,访客也不去凑了,就躺床上闭眼想那声“咔哒”。

      三月二十八,清场最后一天。张田径最后一个走。她绕到后墙,拿卡片机拍了最后一张,画面里爬山虎被拦腰割了一道,下半截根露着,上半截还绿着。她把相机放低,拍了下自己新回力鞋尖挨着墙根,跟初一那滴汗的位置差不多。

      然后她从书包侧兜掏出那双旧回力,开胶那双,放墙根摆好,拍了张照。像把初一那瓶温水、那滴汗、那声弹笔帽,都放这儿陪墙了。

      她没哭。眼睛干得发涩。

      回家把卡片机照片全导进电脑,建了个文件夹叫“后墙最后”,里面三十七张。又开一篇日志,标题《拆楼前夜我把旧鞋放墙根了》:

      旧回力放后墙根了,开胶那双。

      他汗滴过的那块水泥马上要被铲车推了。

      我站直过的地方也要没了。

      以后新楼是白的,没爬山虎,没靠窗位子,没他后颈那颗痣可看。

      我把两年半折成三十七张糊照片。

      不给人看。

      跟日志一样,仅自己可见。

      这楼拆了,我里面那间也拆了。

      可根还在,像喜欢没死,只是不长了。

      ——仅自己可见

      中考前两周,他们被安排去临时板房上课。张田径坐靠门位,没窗,没绿影。杨晓东坐她斜前,还是那姿势。郑安琪在另一间板房,因为艺术生有单独复习室。杨晓东课间常往那边走,张田径就坐板房门口看一眼他背影,不跟。

      中考三天,三中借别校考场。张田径考完政治出来,看见杨晓东在树荫下等郑安琪,两人击了下掌说“完了完了”。她拎笔袋走过去另一边,他没喊她。她也没想被喊。

      成绩出来,郑安琪保送那所市重点,杨晓东压线进了同区另一所普高,跟张田径不是同校。张田径去了本区那所普通中学,志愿表里写的那个。

      出分那天她在家开机,杨晓东空间发“高中见不到安琪了但同城”,郑安琪回“坐地铁二十分钟”。张田径在自己空间发不了言,就开日志:

      他跟她同城,我跟他同区不同校。

      以后连走廊擦肩都没了。

      初中这整条河,到这儿倒着流完了。

      从他蹲下捡笔记,到毕业照站直,到后墙拆掉。

      我都在最外圈。

      最外圈不计时,不排名,不合影主角。

      可最外圈把整场都看完了。

      这就算我全部的青春了。

      ——仅自己可见

      九月,新高中开学。张田径没穿三中藏蓝校服了,换浅灰的。她新学校没后墙爬山虎,只有铁栅栏和香樟。她某天午休去操场边站着,掏卡片机看那三十七张后墙照,看了很久。

      那年年底,QQ空间上线“时光机”功能,能把某年某月的日志翻出来做成回放。张田径点开2007、2008、2009,灰兔子头像下全是仅自己可见。从《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到《访客记录里他只来过一次还是误点》,到《毕业照里我站直了可他没再看我》,一条条跳出来,像倒着流的河真的在屏幕上倒着走了一遍。

      她看到那句“他回头说田径站直点,我站直了,他没看”,忽然手指抖了下,还是没哭。

      时光机配的那首默认背景乐是《秋天不回来》钢琴版,跟郑安琪当年弹的一个调。她听着,觉得整间出租屋都像三中老楼最后那间教室。

      她给那篇置顶加了一行尾注,时间2010.12.25:

      时光机说这是三年前写的。

      我点开看,像看别人。

      可站直那下还是记得,耳根红的那个温度也记得。

      他大概早忘了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了。

      我替他记着。

      替后墙那片爬山虎,也替那双开胶回力,记着。

      ——仅自己可见

      保存完,她关电脑。窗外新学校香樟叶子被风吹响,不像爬山虎,不像老楼墙皮,不像2007年任何一阵穿堂风。

      她把卡片机放抽屉里,跟旧回力鞋盒放一起。

      没删空间,没取置顶,没取消仅自己可见。

      就像那条河倒着流完,最后停在原地,不声不响,也不结冰。

      只是从那以后,再没人叫她“田径你别缩着肩膀”了。

      也没人弹她笔帽说“写啥呢”。

      她站直着走路了,在所有没有他的走廊里。

      ------

      【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时光机回放页(2010.12.25 21:08)】

      标题:《倒着流的河停在这儿了》

      2007秋,他捡我笔记,说字挺齐。

      2007冬,他汗滴我鞋尖,接了她的冰水。

      2008整年,他访客误点一次,我当星接住。

      2009春,毕业照他回头说站直点,我站直了红耳根,他没看。

      2009夏,后墙拆了,旧回力放墙根。

      2010冬,时光机翻出来,我听着钢琴版秋天不回来,像又站回倒数第二排靠窗。

      河倒着流完了。

      没淹到他脚边。

      就泡了我整段青春,泡得发白,像那面刷过的墙。

      我站直了。

      以后都站直。

      不躲了,也不递水了。

      ——仅自己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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