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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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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访客记录里他只来过一次,还是误点
初二开学那天,三中把老教学楼外墙刷了一层浅灰漆。后墙那片爬山虎没刷掉,被灰墙衬得更黑绿,像旧血洇在水泥上。开学前老周调了座位,说“初二了都长个了,按身高重排”。张田径暑假没怎么晒,还是那个高度,被排到倒数第二排靠窗,跟初一同一个位置。她坐下去的时候手指摸了摸桌角那道旧刻痕,还在。像这位置认得她。
杨晓东长高了差不多三公分,肩膀宽了点,坐她正前方那排靠过道。郑安琪坐他右边同桌,辫子不编两根了,改成一整条低马尾,用黑皮筋勒着,发尾到肩胛骨。她暑假考了钢琴八级,回班那天有人鼓掌,老周也点名夸了一句“咱班门面”。杨晓东回头看她,说“八级大神坐我旁边我以后作业有救了”,郑安琪说“我可不帮抄”,他笑出虎牙,跟初一那会儿一样,可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像变声期刚过完留下的底。
张田径把新发的政治书包上挂历纸,边角抿得比初一还平。她低头包书的时候,杨晓东后背就在她视线正前方,白校服领口洗得有点透。她数过,他后颈有颗小痣,偏左,只有他低头捡东西时能看见。初二她还是只看得到这颗痣,像唯一属于她视角里的标记。
开学第二周,班外开始传“郑安琪被二班林远追”的事。
林远是二班体育委员,个子高,留寸头,会弹一点吉他,课间常站三班后门框那儿,手搭着门沿喊“安琪,帮你带酸奶不”。郑安琪每次都摇头说不用,可也不躲。有回她出后门去接水,林远跟出去,两人在后墙根说了几分钟话,笑了一下。张田径在窗边看见的,爬山虎影子把两个人切成竖条。
杨晓东那天没打球。中午他破天荒坐在座位上,胳膊交叉趴桌上,脸朝墙那侧。张田径看见他手指把校裤膝盖那块攥出褶子。郑安琪回来进后门,林远没跟进来,杨晓东才抬头,语气平得像压过的:“聊啥呢。”郑安琪说“他说吉他社招人问我要不要去”,杨晓东说“哦”,然后就没然后了。
那一下“哦”,张田径记了很久。不是凶,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她忽然懂了,原来他也会咽东西。以前以为只有自己会。
下午自习,杨晓东转笔转得咔咔响,笔帽弹出去滚到张田径桌脚。她捡起来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看她一眼,说“谢了田径”,跟初一一样。可这次她没缩手,也没低头,就那么看了他半秒。他没察觉,已经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QQ空间更新了个新功能,叫“访客记录”。班里炸了,都说“以后谁偷看谁留脚印”。郑安琪空间一下多了几十条访客,林远排前面。杨晓东空间也几十个。张田径空间就几个人,全是女生。
她那天开日志,标题《访客记录像案发现场》:
他从来没来过我空间。
我每天刷他三遍,访客里我排不上号,因为我是隐身刷的。
隐身看一个人,像隔着玻璃数他头发。
今天他趴桌上脸朝墙,我看见他后颈那颗痣了。
他吃醋的时候也不说话,跟我一样。
原来我们俩都擅长把东西咽回去,只是他咽的是安琪跟别人说话,我咽的是他跟安琪说话。
——仅自己可见
从那天起,张田径多了个习惯:每天开机先隐身,进杨晓东空间,看最新动态,看访客里有没有自己漏网的痕迹,然后退出来,再进自己空间发呆。像打卡,像上香。
九月中旬,学校搞国庆合唱排练。三班选《仰望星空》,杨晓东被推去站第一排中间,郑安琪弹伴奏。张田径在队伍最后排最边,手摆动作都慢半拍。排练时杨晓东站前面,回头跟郑安琪对过一次拍子,说“你起音我张嘴”,郑安琪弹个前奏,他跟着哼,跑调了,全班笑。张田径在最后排,嘴跟着动,可她唱的不是《仰望星空》,是默片,嘴唇只做一个字:杨。
有次排练完,灯光暗下来搬椅子,杨晓东从过道往后走,经过张田径身边时胳膊蹭了她肩膀一下。不是故意,是黑。他说“哎田径让让”,她侧身贴墙,闻见他袖子上粉笔灰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就那一下蹭,她回家写了半页日志,说“他蹭我肩膀那下我整个人像被通了电,可他连回头都没回头”。
十月初,林远送了郑安琪一个钥匙扣,小钢琴造型,挂书包拉链上。杨晓东看见了,课间去小卖部买了瓶冰水,回来放郑安琪桌角,说“别老喝别人送的酸奶,喝这个”。郑安琪说“我没接他酸奶啊”,他说“意思意思”,把水推过去。张田径在后面看着,手里的笔把本子压出凹痕。
她忽然觉得,他给郑安琪递水这件事,从初一运动会那次开始,已经变成一种惯性,像呼吸。而自己递的那瓶温水,永远是被绕开的那个分支。
那周周五,杨晓东跟几个男生后墙打球,打着打着林远也来了,站场边看。杨晓东那场打得凶,上篮摔了一下,手掌擦破皮,血珠冒出来。他没停,起来拍了下球继续跑。打完他把球往地上一砸,砸得响,说“不打了”,拎外套走人。经过林远身边没看,经过郑安琪琴房窗前停了,把破手举起来敲窗,说“你看我给你拼个血奏”。郑安琪在里面临他翻白眼,说“脏死了别碰我琴”。他笑,手在窗框上蹭了道红印。
张田径站在琴房窗侧那棵梧桐后面,手里攥着瓶刚接的凉白开,没递。她看着他举着破手掌逗郑安琪,忽然觉得那道红印像自己心里划的痕,也是他随手蹭的,也是他不知道的。
回家她开电脑,访客记录刷了下,杨晓东空间她刚隐身进过。自己空间访客里还是没他。她点开日志,写:
他手破了他先去敲琴房窗。
我手冻裂过两次,他没看见。
不是怪他,是我连裂开都挑他看不见的角度。
访客记录空着,比被他踩一脚还安静。
——仅自己可见
十月中,班里换冬装校服。新校服是藏蓝加白条,张田径那件袖子又长了一截,她把袖口折两道,还是盖手背。杨晓东穿起来像宽了点,袖子卷到小臂,露那根黑电话线手环,已经起毛了没换。郑安琪把校服拉链只拉到腰,里面穿白高领,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有天早读,天没全亮,教室灯黄着。郑安琪感冒,趴桌上咳。杨晓东从书包掏了包润喉糖放她桌角,动作轻,像怕惊动。张田径在后面看,看见糖包装是柠檬黄,跟初一那瓶冰红茶一个色系。她想,他记着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温度,全记在郑安琪身上。
她那节早读读的是语文课文《背影》,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声音没出声,嘴动就行。她盯着杨晓东背影,忽然觉得这课就是给她写的。只是她的“背影”不是父亲,是正前方那个连后颈痣都熟的人。
中午她去后墙接水,铁龙头现在不黄水了,直接清的,凉得冰手。她接完水没回,站墙根看爬山虎。叶子开始黄了,从边沿焦进去。有片黄叶子落她水壶盖上,她没拿掉,像盖个章。
杨晓东从球场过来洗手,看见她站那儿,说“田径你又发呆”,她嗯一声。他手湿着甩了下,水点溅到她袖口,他笑“哦对不起啊”,跑走了。她低头看那点湿印,没擦,晾干的。
那天日志标题《他甩的水点在我袖口,我当印章存着》。
正文就一句:别人嫌脏我当盖章。
十一月上旬,学校开初二家长会。张田径她妈来了,坐她旁边位子,跟老周聊了两句。杨晓东爸妈没来,他爸出差,他坐自己位子跟家长代表(他姐)坐一块。郑安琪妈妈来了,穿大衣,跟班主任说“孩子练琴时间紧别排太晚值日”。张田径听见的,低头抠袖口。
家长会散后,教室空了一截。张田径留下来擦黑板,杨晓东也留着帮挪桌子。两人一前一后,没说话。他搬桌子时哼了句《该死的温柔》,跑调。她握黑板擦,看他后背动,忽然说了一句“你手好了吗”,说的是上次打球破的那只。
他回头,愣了下,说“早好了啊,你咋还记得”,笑一下。
她心口猛地跳,说“就……看见过”。
他没接,搬完桌子拍拍手走前门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黑板擦里的粉笔灰扑簌簌掉。
那晚她空间访客还是没他。可就为那句“你咋还记得”,她写了八百字,从他手破那天下笔,写到琴房窗框红印,写到袖口水点,最后一句:
他随口一句“还记得啊”,我拿来当一整年的回音壁。
十一月中,QQ空间开始流行挂背景音乐。郑安琪挂了《车尔尼练习曲》改的钢琴版,杨晓东挂了《无地自容》吉他版。张田径挂了《秋天不回来》,循环。她把日志里那篇置顶换成了《访客记录里他只来过一次,还是误点》——真的有一次,某天凌晨两点,他头像亮了一下,她刷新自己访客,看见“杨晓东 访问于02:14”,她心跳到嗓子眼,结果第二天问他姐才知他手机误触进来的,还问“你空间咋蓝的这么素”。
她没生气。就是那点误触的光,够她写三篇日志。
其中一篇写:
02:14他误点进来,我像捡了颗掉错的星。
他问“你空间咋这么素”,我说默认皮肤省事。
其实不是省事,是我怕挂什么歌他都觉得吵。
他适合去亮闪闪的空间,我这种灰兔子窝,他站两秒都算施舍。
误点也是来过。
我认。
——仅自己可见
十二月初,初二第一次雪。碎雪,落在爬山虎枯藤上,像撒了层盐。杨晓东骑单车带郑安琪走前门,郑安琪撑伞,还是那把透明伞。张田径走后墙,雪落短发上,没化。她鞋还是那双新回力,旧那双在家鞋柜里放着。
路过琴房窗,看见杨晓东站在里面弹凳子边,郑安琪弹琴,他拿手指敲琴盖打拍子。张田径站窗外看了很久,雪把刘海打湿贴额头。她想,他连敲琴盖都像在陪她。我连站窗外都像多余的那层雾。
那天她没写日志,就改了签名:“跑道最外圈,雪也扫不到我。”
期末前那阵,班里排期末汇演,郑安琪独奏《致爱丽丝》,杨晓东报了个小品,拉张田径演“背景同学甲”。排的时候他跟她说“你就站那儿翻书就行”,她点头。排练两次她都只翻书,不说话。第三次他嫌她太僵,伸手拍她肩说“田径你放松点像真看书”,她肩膀一抖,书掉了。他蹲下去捡,跟初一捡政治笔记一个姿势。他说“你又掉”,她没敢接话。
他捡完起身,转头喊“安琪你先看下这段过门”,又走了。
她蹲在原地,书被他捡起来了,手还是空的。
期末汇演那晚,礼堂灯暗。郑安琪坐钢琴前,白裙,聚光打下来像镀了层釉。杨晓东在侧幕看,手抱胸。张田径演完背景同学,站侧幕最边,离他两步远。她看见他眼睛全程没离开琴键上郑安琪的手。曲终鼓掌,他第一个拍,手都拍红了。
回教室收拾东西,郑安琪手冻红了,杨晓东把暖宝宝贴她琴谱夹里。张田径手也红,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暖的东西。
那晚日志:
她弹琴他看手,我站旁边他看她看手。
我像侧幕那块黑布,专门用来衬光打在她身上的。
暖宝宝贴她谱夹,我口袋里只有自己捂热的手。
初二这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伸手,就不会被绕开。
可心还是会伸,每天伸一次,每天被折回来。
——仅自己可见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老周说“别撕书别乱画桌”,全班应着。张田径把政治笔记收好,里面夹着初一那片红叶子,现在脆了,一碰掉渣。她又夹了片初二落的黄叶子进去。
放学时杨晓东背包站前门等郑安琪锁琴房,两人一起走。张田径走后墙,经过那片爬山虎,藤全枯了,灰墙露出来,像把绿都收回去了。她停了下,拿指甲在墙皮上划了道浅痕,没写字,就一道。
回家拨号上网,猫叫完,进空间。访客记录刷出来,还是没他。她点开自己置顶那篇,看“误点也是来过”那句,看了三遍。
然后她开新日志,时间2008.1.18 21:03,标题跟章节同名:
《访客记录里他只来过一次,还是误点》
正文:
初二整年,他进我空间一次,误的。
我进他空间,三百多次,隐着身。
他不知道最外圈跑道上有人天天数他脚步。
他后颈有颗痣,左偏。
他吃醋会只说“哦”。
他手破先敲琴房窗。
他给我捡过两次东西,一次笔记一次书,都没碰我手。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访客记录是空的,可我整间空间都住着他。
像后墙那片爬山虎,冬天看着光秃秃,根底下全是绿的。
我没说出口的,全在根里。
保存。仅自己可见。
她关电脑前,看了一眼杨晓东签名,写着“初二完了,初三别考太烂安琪加油”。郑安琪回了个“你才别拖”。两人在各自空间互链着,亮得像橱窗。
张田径把签名又改回“跑道最外圈”。灰兔子头像暗下去。
巷外有小孩放烟花,噼啪响,光从窗缝漏进来一截,照在旧回力鞋尖上。她把鞋并排摆好,新的旧的,像把初一初二都摆齐了。
那年冬天比初一那年冷,可她没发烧。不是扛住了,是冻透了就不烧了,像心里那点热全省着给“看他一眼”用了。
她躺床上,闭眼就是侧幕黑布后面他看郑安琪弹琴的背影,和他蹲下来捡书说“你又掉”的那个角度。
然后雪光慢慢暗下去,三中老楼在夜里像块旧橡皮,把初二擦掉了大半。
只剩她空间里那些仅自己可见,亮在服务器最深的角落,没人访,没人点,像跑道最外圈那道快磨没的白线。
她没删。
也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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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碎片(2008.1.18 23:41)】
标题:《根里》
爬山虎冬天看着死了,根还绿着。
我冬天看着没事,里面还喜欢着。
他访客误点那次,我截图存硬盘了,虽然黑屏只看见“杨晓东 02:14”。
以后初三了,我大概还是站最外圈。
不是不想进内道,是内道早画好线了,他站安琪旁边,线就封死了。
我认线。
我只认他后颈那颗痣,和那声“田径你又掉”。
根里绿着呢。
别刨。
——仅自己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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