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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他跑完一千五百米,汗滴在我鞋尖上

      运动会前一天,三中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底下的杂草拔了,露出灰白的地皮。体育委员把报名表收上去的时候,杨晓东的名字已经写在1500米那栏,笔迹还是他那种往右倒的斜体。张田径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听见前排有人喊“晓东你真跑啊”,他回“跑呗,反正不写作业”,全班笑了一下,像风吹过旧窗帘。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里靠窗这侧晒得发烫。爬山虎的影子投在课桌上,一格一格的,像把绿光切成栅栏。张田径把运动会要用的水壶掏出来擦了擦,是那种透明塑料壶,贴了张“田径跑道最外圈”打印纸,边角卷了。她本来没报项目,体委问她报不报800米,她说不报。她怕跑起来头发炸,更怕跑完在终点站定,杨晓东看见她喘得脸红。

      可她还是想站在终点线旁边。

      不是当志愿者,就是站着。

      ------

      运动会那天是周六,三中照常开。天蓝得不像话,蓝到操场旗杆上的红旗都像被晒褪色了。早上七点半集合,全校按班站操场东边。三班站第四列,张田径被排到列尾,靠沙坑那侧。杨晓东在第三列前面,穿了件旧背心套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黑的皮肤。

      郑安琪报了4×100接力,站队伍最前面,辫子编了两根,用白皮筋系着,发尾别了个小蝴蝶结。阳光打上去,像给她描了圈边。

      张田径低头看自己鞋。是双回力,左脚鞋头开胶,拿透明胶粘过,胶痕发黄。她把脚往影子里面藏了藏。

      开幕式走完,广播里喊“请1500米运动员到检录处”。杨晓东把外套一甩扔给旁边男生,里面背心是白的,已经被汗洇出点灰。他小跑过去,经过张田径前面时,鞋尖带起一点灰,没看她。

      张田径手里攥着那瓶水,水被晒温了。

      1500米在三中这种200米一圈的小操场跑七圈半。起点在主席台斜对面,终点线就是跑道拐弯那道白漆。终点旁边有个放桌子的棚子,摆着校医箱和几瓶大桶水。张田径没去棚子,就站在白线外半步,站在爬山虎影子能盖到的地方。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耳朵嗡了一下。

      杨晓东跑在中间位,步子不快,手臂摆得松。第一圈他跟人笑了一下,第二圈开始出汗,第三圈背心贴背,第四圈有个二班男生超他,他也没急。张田径数圈,数到第五圈,手心里的水壶已经全是汗。

      她其实不是在看跑步。

      是在看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他手腕上那根黑电话线手环被汗浸得发亮,看他跑过弯道时侧脸朝她这边转过来的那一瞬——可那一瞬他眼睛是找前面人群的,没找她。

      第六圈,杨晓东开始喘粗气。嘴唇干了,脸红到耳朵根。张田径把水壶盖拧开了,拧了两圈,盖放口袋里,手举着壶等。

      最后一圈广播喊“最后冲刺”,他还是没冲,就是咬着牙把步子抻开。冲线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有个男生去扶,他摆手说“别别别”,弯着腰手撑膝盖,汗往下滴。

      有一滴,正好砸在张田径鞋尖前面那块白线外的水泥地上。

      再往前一点,就滴到她回力鞋头了。

      她往前探了半步,水壶递出去,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小:“杨晓东,水……”

      他直起身,脸还红着,虎牙露了一下,喘着说“哎好——”手刚要接。

      然后他视线越过她肩膀,看见了后面走来的郑安琪。

      郑安琪手里拎着瓶冰过的农夫山泉,是小卖部冰柜里刚拿的,瓶身挂水珠。她走过来,把瓶子递到杨晓东手里,说“给你冰的,别喝温的闹肚子”。杨晓东接了,笑出气音,“还是你想得周全”,把张田径递的那壶温水分开,没接过去,就那么悬在半空。

      张田径手没缩回来,举着。

      像举着一块被太阳晒软又没人要的东西。

      杨晓东喝了两口冰水,拿瓶底抵着额头,跟郑安琪说“刚才跑的时候还想着你站这儿我就值了”,郑安琪说“我又没给你递水”,他说“你人站这儿就够凉快了”。两人笑起来,声音不大,□□场广播盖了一半,可张田径全听见了。

      她把水壶慢慢收回来,盖拧上,塞进书包侧兜。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收尸。

      旁边校医阿姨喊“跑完的别马上坐”,杨晓东就靠在棚子柱子上看接力赛检录。郑安琪去整队了。张田径站在原地,鞋尖上那滴汗已经干了,留个淡印子。她低头看,觉得那印子像他留在这世界上跟她有关的最近的东西。

      后来4×100接力,郑安琪跑第二棒,接棒的时候跑鞋踩了白线,全场鼓掌。张田径在跑道外看,手攥着校服下摆。杨晓东站在终点举着个一次性纸杯喊“安琪好样儿的”,声音亮得不像刚跑完1500米。

      三班拿了年级第三。发完奖状回教室收拾东西,杨晓东背心全湿透了,坐她前面那排回头跟人说“我快臭了”,回头幅度大了点,胳膊肘差点碰张田径桌角。他没碰着,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那天放学,张田径没跟大流走前门,绕后墙根走。爬山虎被晒了一天,叶子蔫着,墙根有股热乎乎的土味。她走几步停一下,把水壶拿出来看,温的,没喝过一口。

      回家拨号上网,猫叫完,进空间。

      杨晓东头像灰着,郑安琪亮着,空间最新一条是今天拍的合影,杨晓东举着纸杯站郑安琪旁边,配文“接力女神”。下面留言刷了十几条。

      张田径开新日志。时间显示15:42,其实她在操场就想着要写,一直忍到回家。

      标题:《他跑完一千五百米,汗滴在我鞋尖上》

      正文:

      他冲线的时候我站在白线外面。

      他汗掉下来,掉在我回力鞋前面。

      我递温水,他手都伸出来了。

      然后看见安琪拿着冰瓶过来,他就接了那瓶。

      我的水壶举了大概六秒,像举着一整个没用的秋天。

      他说“好”的时候是对我开的口,可喝的时候是对她笑的眼。

      我鞋头有透明胶粘过的印,他大概从来没看过。

      就像他从来没算过,我数了他七圈半。

      以后别递水了。

      递了也是温的,温的配不上刚跑完步的人。

      ——仅自己可见

      她没哭。

      就是眼睛干,像□□场上的太阳烤干了。她把脸贴到显示器侧面,灰兔子头像在暗里发着一点光。

      晚上她妈敲门说吃饭,桌上是炒白菜和咸鸭蛋。张田径扒饭,她妈说“运动会累了吧脸晒红”,她说“没跑,就站着”。没说站着比跑还累。

      夜里十一点多,杨晓东头像亮了。张田径心跳快起来,看他空间没更新,就点开聊天框。他先发了条“今天晒成狗”,后面跟个流汗表情。她打了“嗯”,删了,打“辛苦”,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个“。”

      杨晓东回:“?田径你卡了?”

      她说:“没,手滑。”

      他说:“行哈明天别穿那双开胶鞋了看着怪可怜的”

      她盯着“怪可怜的”五个字,像被那滴汗又烫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看见鞋开胶了。可他说的是可怜,不是心疼。

      那行聊天记录她没删。后来很多年,每次换手机都导出来存着。

      ------

      运动会后那周,天忽然凉了。爬山虎从根往上开始红,红得像有人拿锈水浇的。三班靠窗这排,早上第一节课能看见叶子边沿卷着光。

      杨晓东还是打球。中午不睡,拉几个人后墙拍球。张田径现在养成了个习惯,吃完饭提前十分钟回教室,就为了看窗外他打球。不是盯球,是盯他喝水时仰头的脖子,盯他把校服甩在单杠上,盯他偶尔朝教室这边喊“谁还来打啊”的时候,声音撞在玻璃上碎成软的。

      郑安琪中午一般在琴房。三中有间旧琴房,在一楼最西头,窗户对着花坛。杨晓东有时候拍完球绕过去,隔着窗看她弹,手指敲窗玻璃打拍子。张田径从后墙回教室要经过琴房窗前,每次都低着头快走,可余光还是接住了——他靠窗框笑的样子,像那窗里弹出来的音都是他的。

      有天中午她走慢了半拍,听见他隔着玻璃说“你弹这个给我当起床铃行不行”,郑安琪说“你又听不到我弹”,他说“我脑补”。

      张田径回座位,把脸埋进胳膊。政治书摊着,翻到“人际交往”那页,插图里几个小人手拉手。她用笔在边角写“脑补”,又划掉。

      那阵子班里开始传小纸条。不是情书,是那种“帮我跟xx说下值日”的。有女生给杨晓东递过两次,他回得坦然。张田径也写过一次,写的是“杨晓东 政治作业借我对下选择题”,折成方块塞他桌角。他拿了,对完,放回她桌肚,没多说。那纸条她后来夹在政治笔记第一页,跟“字挺齐的”算同一类东西。

      十一月上旬,班里换座位。老周按身高调,张田径还是靠窗,但往前挪了一排,变成杨晓东正后方斜对角。郑安琪挪到杨晓东同桌。

      这下更近了,近到张田径一抬头就是郑安琪后脑勺的辫子,一偏头就是杨晓东耳朵轮廓。

      她反而更缩了。

      有节数学课,杨晓东转头跟郑安琪借尺子,胳膊横过来,袖子几乎扫到张田径桌面。他借完说“谢了安琪”,郑安琪说“跟我说谢烦不烦”,他笑。张田径那节课一道题没听进去,在本子上画了把尺子,画歪了,像断掉的跑道。

      那天日志她写:

      他借尺子说谢安琪的时候,我笔尖把纸戳穿了。

      以前他弹我笔帽不说谢。

      原来谢不谢,也是分人的。

      ——仅自己可见

      快期中那阵,三中搞了次“给三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活动,装信封塞年级档案柜。张田径写的信很短,字压得极小:

      “三年后的我,如果你已经不坐在他后面了,希望你别怪现在的自己。如果你还在喜欢,也别怪自己。他很好,只是不是我的。”

      装信封的时候她手抖,封口舔了一下,胶没粘牢,又按了按。

      杨晓东那封信被老周当范例念了一句开头:“三年后希望还能打球,希望安琪别嫌我吵。”全班笑,郑安琪低头转笔。张田径盯着桌肚里自己那封信,觉得它像块石头,沉在档案柜里跟他的并排躺着,也碰不到。

      期中成绩出来,张田径政治全班第五,数学中游。杨晓东数学比她高十分,跑来借她政治笔记抄大题,蹲她桌边翻,跟第一次捡笔记一个姿势。他说“你这笔记能出教辅了”,她小声说“随便写的”。他翻完起身,拍了下她桌沿,“谢了田径”,又补一句“你别老低着头啊,像躲地雷”。

      她抬头,对上他眼睛半秒,马上又垂下去。

      那半秒里她看见他眼睛里有窗外的爬山虎,绿红掺着,像她心里的颜色。

      晚上日志:

      他蹲下来抄我笔记,跟捡笔记是同一个姿势。

      可那次他说字挺齐,这次说能出教辅。

      都没有“别躲地雷”让我慌。

      因为我一抬头,他就在我眼睛里站住了。

      站住一下,比七圈半还长。

      ——仅自己可见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像样的冷雨。爬山虎红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后墙根,像血迹晾在水泥上。那天放学前广播说“别走后墙,地滑”。杨晓东照旧抄近道,郑安琪也跟了几个女生走那边。张田径没跟,走前门大路。

      走到校门口,她看见杨晓东单车歪在门房边,郑安琪坐后座,撑着把透明伞。杨晓东没打伞,淋着雨蹬车,郑安琪把伞往他那边偏。雨不大,但他背心湿透了,肩胛骨那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张田径站校门柱子后面看了一会儿,伞也没撑。雨丝落在她短发上,顺着耳根往脖子流。她想,他淋雨也愿意载她啊。不是载我,是载她。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完,胸口像被雨泡涨了。

      回家换衣服,开机,空间。杨晓东发了张雨里单车的糊图,郑安琪伞角入镜,配文“后座有□□一名”。留言里有人刷“磕到了”,他回了个狗头。

      张田径开日志,标题打《雨里他载的是□□不是我》,写了三行删了,最后只留一句:

      后座有□□一名,车斗里没有我。

      保存。

      那晚她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她妈给她贴退热贴,问是不是淋雨,她说路上踩水玩。半夜醒过来,电脑还开着,灰兔子头像暗着,屏幕保护是默认蓝。她对着黑下来的窗玻璃看自己影子,短发贴额头,脸烧得红。

      她忽然很小声说了一句:“杨晓东。”

      像叫一声就会少喜欢一点。可没少,反而烧得更匀了。

      ------

      十二月初,班里流行互踩鞋跟玩。男生追着跑,鞋跟踩得啪啪响。有次杨晓东被追,退后一步踩了张田径鞋跟,回力开胶那处被踩得更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田径你这鞋真该换了”,语气跟说“字挺齐的”一样自然。

      她没接话。

      第二天她妈给了二十块,她去夜市买了双新回力,白的。可她还是把旧那双塞书包侧兜带回家,没扔。新鞋穿上的第一天,杨晓东没发现。她有点失落,又觉得活该,他本来也不是看鞋的人,他是看郑安琪辫子的人。

      圣诞前,三中不让搞活动,但班里自己传贺卡。那种硬纸贺卡,烫金边,里面印“圣诞快乐”加雪人。郑安琪收到一摞,杨晓东那张画了个钢琴加篮球。张田径收到四张,都是女生互写的。她给杨晓东写了一张,写了“圣诞快乐打球别冻手”,塞进他桌肚。

      第二天看,他桌肚里贺卡堆着,那张被压在底下,没拆开的样子。

      她没问。

      圣诞夜家里没过节,她开了电脑,空间放的是《圣诞快乐》默认挂件。她日志写:

      我写的贺卡在他桌肚最底下,像我这个人坐他斜后方最里面。

      不是被嫌弃,是被顺手搁着。

      顺手搁着,比被拒绝还像冬天。

      ——仅自己可见

      放寒假前最后一次值日,张田径擦窗户。杨晓东拖地,拖把从她脚边过去,湿印子拖到窗台下。郑安琪擦黑板,边擦边跟他说下学期琴房要不要一起占位置。张田径擦到爬山虎影子那块玻璃时停了,拿干布反复蹭,像想把那绿影擦掉,又像怕擦掉了就什么都没剩。

      放学时老周拍毕业照预留位说的那句“都别长太高别剪太短头发”已经提前念了。张田径摸了摸自己短发,想,我这样连站直了都像背景板。

      那天最后走的是她。教室灯关了,她站在窗边看后墙。爬山虎全红了,红到发褐,像烧剩的灰。风一吹,叶子簌簌掉,有片飘进来落在她新回力鞋面上。

      她捡起来夹进政治笔记里。

      笔记第一页是那张借作业的小纸条,中间夹着第一次捡笔记时掉的那页纸角,现在多了片红叶子。

      像把2007年秋天到冬天,全夹进去了。

      回家拨号,上线。杨晓东已经灰了,签名改成“寒假了球场上见”。郑安琪签名是“弹琴弹到手软”。张田径把签名改成“跑道最外圈,没人喊起跑”。

      然后她点开那篇《他跑完一千五百米,汗滴在我鞋尖上》,看了两遍,置顶。

      光标闪着,她又补了一行:

      他汗滴在我鞋尖那秒,我其实想说,你摔过来我也接得住。

      可他没摔,他稳稳站去了她旁边。

      所以我这辈子最稳的一个动作,就是没说出口。

      保存。仅自己可见。

      猫叫断网的声音响起来,房间黑了。巷子外面有小孩放摔炮,啪一声,像发令枪。

      张田径把脸埋进膝盖,新回力鞋挨着旧回力鞋,两双都白,一双干净一双开胶。

      窗外三中方向看不见了,可她闭眼就是那片红爬山虎,和白线外自己举着温水的手。

      那年冬天没下雪,就一直阴着。

      像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一直阴在喉咙里,没落下来,也没化开。

      后来她才懂,有些喜欢不是没被接住,是被接住了又转手放下了,连水都还是温的,人已经去喝冰的了。

      而她站在白线外,成了1500米终点旁边,一个永远不计时的人。

      ------

      【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碎片(2007.12.28 22:17)】

      标题:《白线外》

      白线里面是终点,白线外面是我。

      他跑完站去她旁边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这辈子在跑道最外圈,不是因为跑得快,

      是因为离他最近的位置,永远有人先站了。

      我连抢道都不敢。

      怕一抢,连被他叫“田径”的资格都没了。

      ——仅自己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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