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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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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的太阳晒在三中初中部的水泥操场上,白晃晃的,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张田径站在分班榜前面,额角出了层薄汗。她个子不算矮,但总习惯微微弓着背,像怕自己占的地方多了,会挡住谁的路。校服是去年姐姐穿剩的,袖口洗得发白,右手腕那截还磨出了毛边。她拿指甲抠着书包带子,眼睛从一班扫到三班,扫到“三班”那栏倒数第四行,看见自己的名字:张田径。
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虚。
她往三班教室走的时候,后墙那片爬山虎正好被风吹了一下。老教学楼的墙皮是暗黄色的,爬山虎贴上去,像谁拿绿油漆从顶上泼下来,淌到二楼窗台就停住了。一楼靠西那间就是三班。窗户没装防盗网,铁框锈了,推开窗能闻到墙根青苔被晒潮了的味道。
教室还没排座位。课桌是那种老式双人桌,桌面刻着前几届学生留的“早”字和歪扭爱心。张田径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子。她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靠窗这边,风从爬山虎缝里钻进来,带点叶子被晒软的气味。
人慢慢来齐了。
有男生拖着椅子蹭地响,有女生凑在镜子里补刘海。2007年的三中,女生流行把刘海剪齐,男生流行把校裤裤腿卷一道。走廊里全是塑料凉鞋拍地砖的声音。
然后张田径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晓东”。
她没回头,但背挺直了半秒,又赶紧缩回去。
杨晓东是从后门进来的。
他穿白色校服T恤,领口有点松,背了个藏蓝色双肩包,侧边网兜插了瓶冰红茶。头发剪得短,后脑勺那块有点翘。他跟人笑着搭话,虎牙露出来,像没什么心事。张田径用余光看他,只看得到半边肩膀和手腕上那根黑色电话线手环。
他坐她前面那排,隔一条过道。
不是故意离得近,是分班就这么排的。可对张田径来说,那一条过道像护城河。
班主任老周进来的时候夹了本点名册,皮鞋踩得咔咔响。他先讲了三句纪律,然后开始点名。点到“杨晓东”,全班有俩男生应,老周皱眉,杨晓东举手说“这儿”,声音不高不哑,刚好能送到靠窗这边。张田径笔尖在本子角上划了一道,没墨,灰白的痕。
点到“郑安琪”的时候,教室后门又进来个人。
郑安琪是跟上课铃一起到的。长辫子,发尾绑了根白皮筋,校服拉链拉到锁骨,手里捏着张钢琴比赛奖状复印件,说是要交德育处顺路来报到。她站门口那几秒,有光从走廊窗户打过来,辫子亮得像浸了水。几个女生看她,眼神里有那种“好看归好看但我不想凑太近”的停顿。
老周让她坐杨晓东后面那桌。
就是张田径斜前方那组。
杨晓东回头看了一眼,说“哎你也在三班啊”,语气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郑安琪笑了一下,说“嗯,运气好”,把奖状折了一下放进桌肚。
张田径低头,把自己那本卷边的政治笔记往桌角推了推,推得离杨晓东背影远了点。
第一节是政治。发新书那会儿乱,有人拆包书皮,有人借透明胶。张田径包书慢,用旧挂历纸,边边角角抿得平。她刚把政治笔记从书包里掏出来摞桌上,前桌男生转身拿橡皮,胳膊肘一蹭——
整摞笔记全翻下去了。
白的绿的横线纸散在过道里,有几张被穿堂风吹到杨晓东椅子脚边。张田径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第一张的时候,杨晓东也蹲下来了。
他没看她。
就那么低着头,一片一片把纸捡起来,理了理边,递过来。手指没碰到她的手,连指节都没挨上。他递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字挺齐的。”
然后起身坐回去了。
就这一下。
张田径蹲在地上多停了两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凉得发麻。她把笔记抱在胸口,像抱住什么快漏掉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很多年她都会记得这个画面:他白T恤下摆蹭到桌腿,蹲下来,手背上有道打篮球蹭的红印,捡起她的字,说“挺齐的”。
她坐回座位,耳朵烧得连后墙爬山虎的颜色都看不真切了。
那节政治课讲“情绪的基本类型”,黑板上写着喜、怒、哀、惧四个字。张田径在本子最后一行写:喜是杨晓东蹲下来捡纸。写完又划掉,划得纸都起毛了。
中午放学,全校往食堂涌。三中食堂在一栋更老的平房里,打饭窗口贴着“一荤一素两元五”。张田径不爱挤,等人群过去了才走。杨晓东已经不在了,他跟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抄近道绕后墙跑,校服甩在肩上,后背汗湿了一块。
她路过篮球架的时候看见郑安琪坐在花坛边,把辫子绕手指上玩。杨晓东跑过去,把冰红茶往她旁边石阶上一放,说“给你留半瓶”,郑安琪说“我不喝这个”,他就自己拧开喝了。
张田径站在小卖部屋檐下,手里捏着饭卡,看了一会儿。
不是恨。是那种很空的感觉,像肚子饿但不是想吃饭。
下午自习,班里开始传QQ号。那时候班里有黄钻的算体面人,空间皮肤不是星空就是黑色火焰,背景音乐挂《秋天不回来》或者《该死的温柔》。郑安琪的QQ签名是“♪弹完车尔尼599去晒太阳”,杨晓东的是“篮球不打到天黑不算完”。
张田径的QQ没黄钻,默认蓝皮肤,头像是个灰兔子。昵称叫“田径跑道最外圈”。
她加杨晓东的时候手抖,验证消息打了“三班张田径”,发完立刻把手机塞进桌肚,像扔了颗烫手的东西。通过的时候她没抬头,听见QQ那声“嘀”从裤兜里震出来,整个人从肩膀麻到脚心。
杨晓东回了个“哦三班靠窗那个哈”,后面跟个咧嘴表情。
靠窗那个。
就这四个字,她存进了手机收件箱截图里,虽然那时候截图还得用另外一台手机拍屏幕。
后来她开了空间日志。第一篇标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定成《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正文只写了一行:今天他捡了我的笔记。然后关掉,设了仅自己可见。
那天晚上回家,她住老城区巷子里那套两室一厅,厨房灯黄得发旧。她妈在炒茄子,问“新班咋样”,她说“还行”。没说有人蹲下来捡纸,没说斜前方坐了个郑安琪,没说靠窗的风现在都带着名字的味道。
她写完作业,开电脑,拨号联网,猫叫吱吱响。进空间,看杨晓东的头像亮着。他空间最新一条是转的篮球动图,下面郑安琪留了言“帅哦”,杨晓东回了个“哈哈”。
张田径盯着那两个字,把脸贴在显示器边上。屏幕光把她的短发照得发青。
她想,原来“哈哈”给谁都是“哈哈”,可他给我捡纸的时候没说哈哈,说“字挺齐的”。
那是不是也算一种不一样。
又不敢信。
十月初三中开运动会。报名表发下来那天,杨晓东被体育委员推去报1500米。他拿着一沓表往回走,路过郑安琪桌边停了,弯腰把表递到她面前,手都快贴她脸了,笑着说“安琪你报个跳远呗你肯定行”。郑安琪歪头想了想说“那我报个接力吧”,杨晓东说“行行行都行”。
他直起身往回走,经过张田径桌角,看见她笔帽没盖,伸手弹了一下。
“写啥呢。”
就这三个字,尾音还带着刚跟郑安琪说话剩下的笑。
张田径笔尖顿住,本子上戳出一个墨点。
她那天日志更新在晚上十点十二分,就是后来被她存了一辈子的那条:
他说“田径你别老缩着肩膀”。
我缩着肩膀是因为我怕我站直了,喜欢他就太明显了。
今天他给郑安琪送了运动会报名表,手都快递到她脸上了,笑得眼睛弯着。
回来路过我桌边,顺手弹了下我笔帽,说“写啥呢”。
就这一下。
我记到现在。
原来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不被爱的连弹笔帽都要写进日志里。
——仅自己可见
她发完没刷新,直接拔了网线。
窗外巷子有野猫叫,像谁在哭之前先哼了一声。
第二天早自习,张田径还是坐那个位子。爬山虎又长了一截,叶子尖快碰到窗框。杨晓东前面坐着别人,他换到了靠过道那侧,还是她前前排。他回头借修正带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块没写字的墙。
郑安琪在弹《致爱丽丝》那首曲子的简谱抄在本子上,笔杆咬在嘴里。杨晓东总借她的谱看,说“以后给你伴奏啊”,郑安琪说“你又不会琴”,他说“我敲桌子也行”。
张田径在旁边把政治笔记抄得工工整整,字压得小小的,像要把自己藏进格子线里。
有次课间她去后墙根接水,铁水龙头锈水先黄后清。杨晓东几个男生在旁边拍篮球,球弹起来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杨晓东跑过来拿,说“谢了田径”,跑走的时候背心汗湿,肩胛骨动得像要飞起来。
她站在水龙头边,手里还留着篮球糙皮的触感,忽然觉得,他叫她“田径”的时候,跟叫“喂”差不多。可她还是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嚼到没味了还舍不得咽。
那学期快完的时候,班里传一本同学录,硬壳封面闪金粉。郑安琪那页被填得满,杨晓东写的是“以后弹琴我鼓掌”,字歪歪扭扭。轮到张田径那页,前面几个人写了“学习进步”,杨晓东接过去,想了两秒,写“跑步别垫底哈哈”,然后画了个小跑的小人。
张田径看到那行字,把同学录合上搁了一节课没敢翻。
后来很多年她都记得三中后墙那片绿。不是因为它多好看,是因为每次她快哭的时候,只要转头看窗外,就觉得那绿在往她眼睛里长,长得满到要溢出来,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堵在喉咙口。
初一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底下了场碎雪,爬山虎叶子黑了一半。放学时杨晓东骑单车从操场边过,车把上挂着郑安琪的书包。张田径撑着把五块钱的透明伞走后面,看见他蹬车回头跟郑安琪说啥,笑出虎牙,雪落在他头发上没化。
她没跟上去。
回巷子家里,电脑开了,空间亮着。她把那篇《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点了置顶。又开了一篇新日志,标题叫《07年三中后墙的爬山虎》,正文只写:
它绿的时候我喜欢他,它黑了我也喜欢他。它掉光了大概也还是。
保存,仅自己可见。
拨号声吱地断掉,房间暗下来。她把脸埋进胳膊里,短发蹭着洗白了的校服袖口,没出声。
巷外有小孩在唱《秋天不回来》,跑调跑得厉害。
张田径想,秋天没回来,杨晓东也不会回来——不是人不在,是他从来没往她这边来过大步。
窗玻璃上凝了层薄雾,她拿指甲划了个“杨”字,又马上抹掉。
像怕被这间老房子看见。
那年以后,三中老楼还在很多年里立着,爬山虎一年绿一年枯。张田径的QQ空间慢慢攒了几十篇仅自己可见,全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换着说法写。杨晓东的空间永远热闹,郑安琪的留言总在最前面。
没人知道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弓着背的女孩,把一整个青春都折成了日志里的灰兔子头像。
像倒着流的河。
从毕业照那天的红眼眶,倒回政治笔记散落的那节政治课,倒回他蹲下来捡纸说“你这字挺齐的”。
倒回2007年秋天,后墙爬山虎绿得要淌下来,她第一次没躲开那阵穿堂风。
也没躲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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