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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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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学城那排梧桐下面,我又坐回了靠窗
大一开学是九月初,邻市那所二本叫江榕学院,老校区,文学院在一栋贴米黄瓷砖的旧楼里,楼侧真有爬墙虎,可不长在后墙,长在厕所外头那面阴湿墙上,叶子小,发暗,不像三中那种绿得要淌下来。张田径被分在汉语言(3)班,教室在二楼,她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这个习惯像骨头长好了,改不了。
窗外面是条梧桐道,叶子大,风一吹哗啦响,比香樟吵,比爬山虎闷。她第一天坐下去,手摸桌角,新桌,漆是浅黄的,没刻痕。她把政治本似的那本旧笔记带来当“底本”了,外面套了新封皮,里面夹着那半片黄叶子,透明胶粘着,像标本。
宿舍是四人间,她住下铺,上铺女生叫林晚,本地人,卷发,爱喝奶茶,看她包书就笑说“姐你这习惯像从九十年代穿来的”。张田径说习惯了。林晚问“你初中是不是特文静那种”,她说就坐靠窗。没多讲。
室友里还有个叫小唐的,学编辑出版,跟她说“以后咱俩可能都去改教辅”,张田径点头,觉得也行,跟政治笔记算接上了。
开学第三天有场全院迎新,在老食堂改的礼堂。张田径不去凑前排,坐最后排靠窗塑料椅。灯暗下来那刻,她下意识往前面找后颈有痣的人,找了两秒才想起来,他不在这学校,隔了一座城。
那天晚上她开电脑,宿舍网线插上,登QQ,灰兔子头像亮起来像旧物出土。空间改版过几次了,蓝皮肤变成更浅的灰蓝,黄钻入口都快找不着了。她点开自己日志列表,从2007年那篇往下拉,拉得屏幕滚了好几屏,全仅自己可见。时光机没弹新东西,因为才大一,年份不够凑十年。
她开新日志,标题《大学城梧桐下面还是靠窗》:
我以为换城市会换掉靠窗这个毛病。
没有。
还是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是梧桐不是爬山虎。
他不在这楼,我还是坐那儿。
像身体里那排座位号焊死了。
大一了,我包书还是挂历纸,字还是压小的。
没人说“字挺齐的”了。
我自己看着齐就行。
——仅自己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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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榕学院跟三环中学不在一座城,但周末有城际公交,叫K7,跟初中那班7路名字像,她头回看见站牌愣了下。国庆假前她没回,国庆才回。回那天坐K7转7路,车进老城区,香樟里商场已经开着,玻璃亮得反街灯。她没在商场那站下,往前两站到家巷口。
假里某天下午她去香樟里买了杯柠檬水,站后墙原址那块地砖上喝了一口,温的。跟年初那次一样站直,耳根没红。回家登空间看了眼杨晓东同步过来的微信朋友圈入口(QQ里能跳),他发了张球场图,郑安琪坐边线,配文“大学也老位置”。她看三秒退了。
国庆收假回校,汉语言专业开“基础写作”,老师姓饶,四十多,戴眼镜,爱让交观察笔记。张田径第一篇写的是《窗》,写靠窗位子看见的梧桐影,写以前看见的是爬山虎,写“一种绿贴墙长,一种绿悬空晃”。饶老师批了句“有体感,别只写物,写人影也行”,红笔写的,她看了很久,像被说中了又不算戳破。
那之后她观察笔记里开始写人影,但写的是“前排靠过道那个男生背影”“车尾靠窗穿深蓝校服的人”,不写名字。饶老师又批“留白好,但别把自己藏太死”。她没回批注,就折好本子夹进那半片黄叶子后面。
十月底,学院搞校报招新。林晚拽她去,“你字这么齐去排版都好看”。张田径被分去“副刊随笔”组,不用跑新闻,就改来稿。她改第一篇来稿是个男生写暗恋同桌,句子稠得像糖浆,她给删成几句白话,留了句“他借我橡皮那下我记了三年”。主编说改得行,登了。
那晚她日志写:
改到别人写暗恋,我手没抖。
删掉所有“心如刀割”,只留“借橡皮那下”。
原来我初中那些仅自己可见,早就会这么写了。
不是不疼,是疼到后来只认动作,不认喊叫。
他弹我笔帽,他捡我笔记,他汗滴我鞋尖。
全是动作,没一句“我喜欢你”。
我拿这法子活到大学了。
——仅自己可见
十一月上旬,江榕有场跨校公选课,城市学院那边开“现当代青春叙事”,允许邻校选。张田径没选,可林晚选了,回来说“那课有个男的跟咱学校不一个校区,打球晒得黑,坐后排老笑”。张田径没接话,晚上想了下,不是他,杨晓东在另一座城专科,不在这个跨校系统里。可她还是慌了一下,像身体自动把“打球+后排+笑”拼成他。
那阵子她开始少登空间,多刷微信了。老同学群静,偶尔有人发聚餐图。杨晓东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回个表情。郑安琪发过一次琴房练琴视频,几秒,群里说“女神还是女神”。张田径看了没存,关掉。
十二月初,江榕下冷雨。她靠窗位子漏风,拿围巾塞了下窗缝。写作课交第二篇观察笔记,她写《公交最后一排》,写K7车尾靠窗,写以前7路也是这个位子,写“前面第三排有个人帮另一个人搁琴谱,我就在后面数路灯”。饶老师批:“可以扩成短篇,别怕具体。”她没扩,锁进本子。
圣诞前校报出特刊,她负责排一版“我的靠窗位”。自己没署名,排完看样稿,那版最上面是别人写的食堂靠窗,她把自己那句“靠窗不是喜欢光,是喜欢从光里看某个人背影不被发现”塞进一条读者来稿框里,署名写了“跑道最外圈”。
那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放到“可被人看见”的位置,虽然没人知道这昵称是谁。
圣诞那晚林晚她们去广场跨活动,张田径留宿舍。开机登空间,隐身进杨晓东主页。他圣诞发了一张,跟几个男生吃火锅,郑安琪没入镜,留言第一条是郑安琪“别吃太辣”,他回“听琴房女王的”。张田径看“琴房女王”四个字,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没停。
她开日志,标题《圣诞不塞贺卡了》:
初中我塞贺卡压他桌肚最底下,两次。
大学圣诞我连贺卡都不写了。
不是放下了,是知道写了也是“也行”那个层级。
他叫她琴房女王,叫我田径。
女王是称号,田径是姓加名,像点名答到。
我连当背景都背景得没名字感了。
可我还坐靠窗,还包挂历纸,还喝温水。
温水现在只给自己了。
这算进步吗。算吧。
——仅自己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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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三月,江榕老楼侧墙那片爬墙虎冒新芽,暗红小点。张田径路过看了会儿,想起三中后墙被刮那回,根还钉着。她想,原来爬墙虎到哪都先红根再绿。
这学期开“文学编辑实务”,就在她靠窗那间。班里转来个插班生,叫贺舟,从新闻系转过来,坐她前排靠过道。贺舟不高,手长,写字往左倒,常回头借格尺,跟她借过两次。他借的时候会说“田径姐你这本子真规整”,她说是习惯。他笑说“像编辑胚子”。
贺舟跟周叙不一样,周叙是隔半臂不靠近,贺舟是大大方方回头,但不黏。有回他看见她本子里夹的黄叶子,说“标本啊,挺旧了”,她合上本子说嗯。他没追问。
四月学校办读书周,校报跟文学院合办“旧物写作展”,收学生带来的旧物写百字说明。林晚怂她拿那本旧政治笔记去,张田径犹豫两天,还是拿了,但只展本子外壳,里面夹叶子的页不翻。说明写的是:“初一包书用的挂历纸,边角抿平是习惯,不是强迫症。”没写名字,没写人。
展那天她站角落看,贺舟走过来翻了翻外壳,说“这挂历还是零几年那种明星挂历吧”,她说对,以前的。他没再翻。
展览第二天,有同校女生在留言簿写“靠窗位子的人都有秘密”,张田径看见,手顿了下,没留言。
四月下旬,K7城际改线,有一站停在了杨晓东那所专科门口,叫“三环东门”。她知道是因为站牌更新那天林晚念的,“哎这站名跟咱以前初中那片像”。张田径那周回老家,坐K7经过那站,没下车,看见校门深蓝牌子,操场边有篮球架,跟三中那排像又不像。
车停站上下人,她没看见他。可车靠站那几秒,她手自动攥了下书包带,跟初中车尾攥带子一个动作。
回家日志:
K7停三环东门了。
我坐车尾靠窗,跟他学校只隔一道站牌。
没看见他。
可车一停我手就攥带子,身体比眼睛先认路。
原来不是认学校,是认“他在这片”这个坐标。
坐标都变旧了,我身体还是新地图。
——仅自己可见
五一是连放,她没回,留校跟林晚去图书馆。馆在爬墙虎那栋侧楼,她坐二楼靠窗,窗外就是那片暗绿。翻到一本旧《语文学习》合订本,里面讲“白描”,举例子说“不抒情就是最大的抒情”。她拿铅笔在边角写:弹笔帽不算抒情,算白描。写完划了。
那阵贺舟开始约她去校报改稿,两人坐编辑室并排。他改标题她改标点,偶尔碰下手肘,她没缩肩了。不是好了,是不怕了,像那块缩肩的反射被大学靠窗位子磨钝了点。
有回贺舟说“你老写靠窗写公交,要不要写个长的,就写一个女生坐靠窗看人”,她说怕写太真。贺舟说“真的才像你字”。她没答应也没拒。
五一收假后,跨校公选课结课展映,林晚拉她去看城市学院那边的放映。就在那晚,她看见了杨晓东。
不是错觉。
城市学院跟三环专科有联合活动,借了放映厅。杨晓东跟两个三环男生坐后排靠过道,深蓝校服换成了黑T,手腕那根电话线手环还在,起球发白。郑安琪坐他旁边,拎琴谱袋,低马尾。
张田径进场时他们已经坐了,她跟林晚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灯暗下来,她正对着他后脑勺偏左的位置,那颗痣被领子遮着,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整场放映她没看屏幕,看他那截后颈和肩膀。他中途回头跟郑安琪说啥,笑了一下,虎牙在暗里一闪。跟初一那笑一个模子。
散场灯亮,杨晓东起身,视线扫到她这排,停了,说“田径?你也来这课啊”,跟初中车上一模一样那句变体。她站起来说嗯,来跟同学看。他笑说“行啊”,转头跟郑安琪说“你看咱初中田径也在这边念”,郑安琪回头看她笑一下说“好巧”,张田径也笑一下,嘴角的。
就那一下,三个人站放映厅过道里,像把三中走廊截了一段贴过来。
回校大巴上,林晚说“刚才那男生就是你以前说的坐前面那个吧”,张田径说嗯。林晚说“他看你的眼神挺平常的”,她说对,就挺平常的。
那晚她没马上写,坐宿舍下铺发了会儿呆。半夜开电脑,日志标题《放映厅倒数第二排我又看见他后颈》:
灯暗了我看的是他后颈不是屏幕。
他回头说“田径你也来这课啊”,跟7路那句一个句式。
他跟安琪说“咱初中田径”,说“咱初中”的时候像在说一个旧地名。
我是旧地名里的人。
不是景点,是路牌。
他站我前面两排,跟初三毕业照一样位置,只是这次没说站直点。
没说也好。
我站直着站整场了,不用他提醒。
可我后颈还是发烫,像有颗痣长反了,长我这边了。
——仅自己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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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半段,贺舟真把那篇“靠窗女生”催出来了。张田径写了一个周末,写的是虚构版:女生坐靠窗,前面男生爱弹她笔帽,爱给另一个女生递冰水,女生把这些都写进一个锁着的本子。没写名字没写学校,结尾写“后来墙拆了,她坐新楼还是靠窗,不写给他了,写给自己看”。贺舟看完说“你这哪虚构,你这白描跟刀似的”,她说就当作业。校报登了,署名还是“跑道最外圈”。
登出来那周,文学院有个女生私信校报问这作者谁,说写得像自己初中。主编没透露。张田径把那期校报折好,夹进旧政治本后面。
六月期末,她政治类底子没用了,考的是文学史,考完出来梧桐影铺一地。贺舟在楼道口等她,递瓶水,常温的,说“别喝冰的你老喝温的吧我注意到了”。她接了,说谢。没缩肩。
她忽然意识到,有人递温水给她了,而且她接得自然。不是杨晓东那种“给你留的”,是“我注意到了你喝温的”。这两种温不一样,前者是顺手,后者是被看见。她没心动,但被轻轻托了一下,像靠窗那扇漏风的窗被塞了条围巾。
那晚日志多写了一句以前不写的:
贺舟递我温水说注意到了。
我接了没慌。
不是喜欢他,是发现“被看见喝温水”这件事,不一定要从杨晓东那来才成立。
这感觉像河开始不倒着流了,是横着走,走自己道。
可我还是没删那些仅自己可见。
它们是我河床。
——仅自己可见
大二开学前那个暑假,她回老城区,去香樟里上了个班似的实习——文学院安排回原区中学做两周助教,居然分到了三中旧址对口的那所新初中(老三中拆后并入的“城西实验初中”),在新建教学楼,没后墙,有连廊。她帮带初一政治课早读。
站讲台上,她下意识看倒数第二排靠窗,有个短发女生坐那儿,袖口也有点白,低头包书。张田径走过去看,女生包的是挂历纸。她没说啥,只说“包得挺齐”,女生抬头笑。
那一下,像看见初一的自己被别人演了遍。她回办公室坐了会儿,手发凉。
实习那两周,她每天经过香樟里那面玻璃去校门,站直走。有天中午在奶茶店碰见郑安琪,郑安琪回这边看初中老师,拎琴谱,看见她愣了下说“田径?在这实习啊”,她说嗯带政治早读。郑安琪说“你以后当老师挺合适的,字齐人稳”,笑一下走了。没提杨晓东。
张田径拿奶茶坐玻璃前,想“字齐人稳”,这评价比“字挺齐的”多俩字,可不是他说的。她没觉得甜,就觉得时间真会把人挪位置。
那晚住妈家,开机登空间,点开2007那篇,看“给我的是习惯”,又看“字齐人稳”,写新日志:
郑安琪说我字齐人稳。
他当年说字挺齐的。
隔了十五年不到,评价从“齐”长到“稳”。
可说的人换了,我反而不红了耳根。
我在城西实验初中站讲台,看倒数第二排靠窗有个包挂历纸的女生。
我没跟她说别缩肩,也没说站直点。
就说了句包得挺齐。
有些话传到下一代靠窗位子,就不该再带名字了。
——仅自己可见
大二上学期,她开始带校报副刊,贺舟做版主。两人常改稿到晚自习后,编辑室就他们俩时,贺舟说过一句“你像把什么都收得很平的人”,她说收平了不用喊。贺舟说“可你写的都有底”,她说有底就行。
这学期跨校活动又办,城市学院跟三环联合办读书会,张田径作为校报编辑被派去跟拍。地点在城市学院旧阅览室。她知道可能撞见,也知道撞见也不算事。
那天下午到了,杨晓东真在,坐靠窗倒数第二排——跟她同方位。他跟几个男生聊球,郑安琪坐他斜前,翻琴谱。张田径举相机拍会场,镜头对过去的时候,他正好回头,看见她举相机,笑说“田径你当记者啦”,她说校报的。他说“行啊跑道最外圈当记者了”,他居然叫出她昵称。
她手顿了下,相机晃了点。
他记得。他记得她QQ昵称叫跑道最外圈。
那一下她耳根热了半秒,不是红到耳根,是温的。像温水壶被谁提了一下。
回校后她没当天写,隔了两天才开日志,标题《他叫我跑道最外圈》:
他看见我举相机说“跑道最外圈当记者了”。
他记得。
记得我灰兔子那个昵称。
像记得旧地名里一块路牌名字。
可他叫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站在白线外举温水那个了,是举相机的人。
他没叫我田径,叫的是那个圈。
最外圈。
我忽然觉得,最外圈也挺好的,圈是我自己的了,不归他画线。
耳根热了一下,就一下,没红。
像跟十七岁的自己隔会场点了个头。
——仅自己可见
那之后大二整年,她跟贺舟做副刊做得顺,偶尔一起走梧桐道回宿舍。贺舟没表白,像也知道不用急,就并排走。张田径有时候会想,如果以后跟谁在一起,得是那种“看见我喝温水”而不是“看见我缩肩”的人。这个标准她自己都说不清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大二冬天,老同学群突然炸,说三中老届要出本《老楼记忆》影集,征集旧照。有人@张田径说“你以前不是爱拍后墙吗来几张”。她翻硬盘,把“后墙最后”三十七张导出来,挑了五张发过去,没露脸,都是墙、窗、鞋尖、根须。编辑组回说“这组太对了,就放封底当留白”。
她没署名,写“佚名,07级三中初中部”。
影集样稿出来那天,她看电子版,封底那张是她拍的墙根红根须那张,配了句别人写的文案:“墙拆了,绿还在根里。”她盯着看,像被轻轻按了下胸口。
当晚日志:
影集封底用了我拍的根须。
写“绿还在根里”。
我那些仅自己可见,也是绿在根里。
不发光,不挂黄钻,不让人访。
就根里待着。
他大概不会翻这本影集,翻了也认不出是我拍的。
可我拍的时候就是为他看的,现在放出来是为我自己留的。
这算不算,最外圈终于圈回了自己。
——仅自己可见
大二结束前,贺舟问她“毕业要不要留这边做校报合作编辑”,她说先看看。他没多说。她那阵在想一件事:是不是可以不用回老城区当老师,也可以留这做跟文字有关的事,离那座有他坐标的城市远一点,河会走得更平。
大三开学,她真留了校报做学生主编。办公桌还是靠窗,这次不是教室是编辑室,窗外梧桐更粗了。她把旧政治本放抽屉最里,跟半片黄叶子一起。
九月初某天,杨晓东在微信朋友圈发了条:专科毕业了,跟安琪同城找了个球馆当助教,她去琴行教琴。配图两张拼的,一张球场,一张琴房门。张田径刷到,停了五秒,没点赞。
她开空间(现在得从QQ老入口进),日志新开一篇,标题《他毕业了我也没惊动》:
他专科毕业了,跟她同城,球馆加琴行。
像初中那套配置,换了个招牌。
我大三了,坐编辑室靠窗,管一版副刊。
没惊动他,没发消息说恭喜。
以前连他访客误点我都当星,现在他发朋友圈我连点赞都省了。
不是冷,是知道我这点存在对他来说永远是“也行”档位。
那我就把“也行”还给自己用。
我喝温水,坐靠窗,改稿,字齐,人稳。
够活了。
——仅自己可见
大三那年她开始写一组长文,叫《靠窗纪年》,分小节,写初一捡笔记、初二访客记录、初三站直点、大一梧桐、大二叫出最外圈。没投校报,发在自己空间日志里,全仅自己可见,像把整条河顺着重写一遍,这次不倒着,顺着。
饶老师后来听校报说她写长篇随笔,说“写完了给我看看”,她笑说还早。
大三下,贺舟毕业去本市报社,走前在编辑室留了瓶温水放她桌角,说“别喝冰的”。她拿起来,没说谢,说“记着呢”。他笑一下走了。
那之后她靠窗位子还是那把椅子,桌角没他东西,就一瓶自己带的温水壶,贴了张白贴,没写字。
大四秋招,她签了邻市一家教辅出版社,做初中政治同步练习编辑。offer下来那天她坐编辑室靠窗,拍了张窗外梧桐发空间(现在空间都少登了),没写日志,就改签名:“跑道最外圈,改教辅了,字还是齐的。”
那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把签名从“仅自己可见语境”里拿出来,挂成公开签名。没人懂啥意思,包括杨晓东,估计刷到也当普通签名。
签完约那周,老同学群又闹,说城西实验初中那栋新楼要搞校史墙,把老三中照片贴上去。有人把影集封底那张根须图也推了。张田径被拉进群说要不要回来参加揭牌,她想了想回“当天可能上班,遥祝”。真没回。
揭牌那天是十月中旬,她在出版社改稿,窗外是邻市行道树。手机老同学群刷图,新校史墙挂了那张根须照,旁边写“原三中后墙爬山虎,摄于2009春”。她看图,玻璃反光里自己坐办公桌前,背直,长发扎低,喝温水。
没红耳根。
晚上回家开电脑,登了次空间,时光机这次弹了“多年前今天:他叫我跑道最外圈”。她点开看那篇,又点开2007第一篇,两篇并着看。光标闪很久,写,标题跟章节同名《大学城那排梧桐下面,我又坐回了靠窗》,正文就几行:
从三中靠窗,到江榕靠窗,到编辑室靠窗。
窗外的绿换过三次名字:爬山虎、爬墙虎、梧桐。
我换过三双回力,旧那双在家鞋柜,新那双在工位底下。
他还是他,在同城球馆跟琴行之间走。
我还是我,在最外圈改稿喝温水。
不一样的是,我现在坐直不用谁提醒,写东西也不用只写给他看。
那些仅自己可见还在,像根。
根不绿给人看,根就给自己扎着。
这章不结尾,因为河还没到海,我还在靠窗位子上。
——仅自己可见
保存完,她没关页面,看“谁看过我”,还是空的。跟十七岁一样空,可这次她笑了下,像看一个老朋友那样空着,不疼。
窗外邻市路灯黄,梧桐叶子刮过去。她把温水喝完,合上笔记本,长发垂在椅背,背是直的。
桌角那本旧政治本露半截挂历纸边,黄叶子在透明胶后面像一小块旧太阳。
她没拔网线,就那么亮着灰兔子,像给整段还没完的青春留一盏不关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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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尾记·张田径空间碎片(大四上 10.17 22:40)】
标题:《靠窗纪年没写完》
靠窗纪年写到“大三坐编辑室”那节了。
还差大四、差上班、差以后可能当老师或者当编辑的很多年。
不急。
河没到海之前,靠窗就是我的岸。
他叫我跑道最外圈那次,我把圈收好了,不圈他,圈自己。
以后谁坐倒数第二排靠窗包挂历纸,我路过看见,就给一句“包得挺齐”。
不叫站直点,不弹笔帽,不递温水。
就挺齐。
齐着活,稳着走。
这章先到这儿,不结。
——仅自己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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