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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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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
三月二十二号,高三最后一次月考。张田径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政治卷子答完的时候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她把笔放下,看向窗外。窗外没有爬山虎,只有一株香樟,叶子硬,被风一吹就响。
她想,今天是3月22号。
她算了一下。从2009年3月22日拍年级合照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两年。两年前的这一天,他说“田径,站直点啊,别又缩着”,她的眼睛红了。两年后的这一天,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有一块东西,硬,凉,不沉也不轻,就是一直在。
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去,没检查。政治老师收卷时停在她桌边,说:“你答题格式还是那么齐。”
她“嗯”了一声。
“齐”这个字,从初二到高三,被夸了五次。她一次都没觉得高兴。今天她忽然想,齐不是好,齐是她给自己画的线。线画久了,就成了路。
回家她把“河床”纸箱从书架上搬下来,放在小书桌上。箱盖的封条已经发黄,“不开,除非河自己倒着流回来”那行字,她用手指摸了一遍。
她打开箱盖。五本蓝封皮,五百零三页,42张照片,两张别人的信,一张篮球记分册的半页纸,一张打印的访客记录。
她把五本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第一本翻到“2007.9.1,开学第一天”,第二本翻到“11.03 23:48”,第三本翻到“她留着不写的那页,我也不能写”,第四本翻到“他配不上了,那我配”,第五本翻到“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她把五本摊在桌上,摊成扇形,像把墙拆成一排。然后她做了三年没做过的事:把第五本最前面那张从挂历上裁下来的纸条抽出来,纸条上写着“2009.6.17 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她把它夹进了第一本的第一页。
第一页原来是空的,只有“2007.9.1,后墙根”那行字。现在上面有两行:
“2007.9.1,后墙根。
2009.6.17,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她看着这两行,想,开头和结尾放在一起,中间这五百零三页,就是从绿到凉。
二
第二天她把纸箱搬到教室,放在教室后面靠窗的那张空桌上。那张桌子以前是第四组第三排,后来被挪到后面当杂物桌,桌上放着一摞旧报纸和一把断扫帚。
她把报纸和扫帚挪开,把纸箱放上去,箱盖开着一条缝,露出五本蓝封皮的边。
何柚进来,看见,问:“你搬它来干什么。”
“摊开。”她说。
“摊给谁看。”
“谁看都行。”
何柚走过去,把第一本抽出来,翻开。翻到第三页,停了。第三页是“8.15 白线外那道线,是我自己画的。我画它,是为了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她看了很久,抬头说:“你写了三年。”
“五年多。”张田径说。
“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何柚把本子合上,没放回箱子里,抱在手里,说:“我能不能借走看。”
“可以。”张田径说,“你看到哪页算哪页。别念出来。”
何柚“嗯”了一声,把本子抱回自己座位,开始看。
那天课间,有六个人去看过那个纸箱。有的抽一本翻两页就放回去,有的站着看照片,有的把“河床”两个字念出来,问“这是什么”。张田径在座位上写题,没抬头,只在有人问的时候说一句:“是我自己记的。”
下午,班里一个女生看完第一本,走过来问她:“这个‘他’是谁。”
“前面那排的人。”她说。
“你为什么不写名字。”
“写了名字,就是给他看的。我没给他看。”
“那你现在摊出来。”
“现在不是给他看的。”她说,“是给我自己看的。我看腻了,就想让别人看一眼。”
那女生想了想,说:“那他值得吗。”
张田径的笔停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值得是个动作,我还没做完。”
三
那天晚上她开了QQ空间。灰兔子头像,背景还是那片静态的蓝色星空,有几颗星星会一闪一闪。她打开日志列表,从2007.11.03那篇开始往下滑,一直滑到2009.12.31那篇《一寸》。
她在新建日志的标题栏里打了一个字:“值”。删掉,又打“得”。又删掉,最后打:
“值得是个动作”
正文:
“今天有人问我,他值得吗。
我想了五年。
从2007年11月3日他弹我笔帽那一下,到2009年6月17日我把保温杯往左挪了一寸,他喝了凉的。
五年多,四百多篇日志,五本蓝封皮,五百零三页,四十二张照片。
她问我值不值得。
我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是因为‘值得’这个东西,不是用来衡量他的,是用来衡量我的。
我衡量过很多次:我值不值得缩着肩膀,值不值得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值不值得把温水从秋喝到春,值不值得举六年,值不值得只挪一寸。
这些我都做了。
做完以后,我比以前直了,齐了,也凉了。
直和齐是好的,凉不是。
所以我值不值得,答案是:前半段值得,后半段不值得。
前半段是他帮我捡笔记,我学会了把卷角的压平。
后半段是他倒下去,我把压平的东西供起来。
供起来的东西,不是墙,是塔。塔会倒。
从今天起,我不供了。
我把那五本摊开,谁看都行。
塔倒了,东西还在地上,还是墙。
——仅自己可见”
她保存完,没有发布。然后她打开“河床”文件夹,把这篇也存了一份进去,文件名改成“值得是个动作_未定稿”。
她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让指尖凉着。窗外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得发白,在玻璃上划过去,像后墙根的藤。
四
第二天,何柚把第一本还回来了。书里夹着一张便签,是数学作业本撕下来的,字很大:
“你写了‘他蹲下去帮我捡笔记,手没碰我,我的世界塌了第一次’。我想问,世界塌了以后,你把它盖成塔了,还是铺成路了?
我猜是塔。因为你把五本都编了页码,还装了箱。
铺成路的人,不会数页码。
——何柚”
她把这张便签看了三遍。第三遍她把“铺成路的人,不会数页码”这十个字抄进了第五本最后一页。
然后在下面写:
“她说我数了五百零三页,所以是塔不是路。
她是对的。
我把压平的东西供起来了。
从今天起,我不数了。
我改页码,把五百零三页改成一段。
一段路,不标页码。
——张田径”
她把五本蓝封皮重新包了一遍。这次没有编号,没有“第一辑第二辑”,只在封面上写了一行日期:
“2007.9.1—2009.6.17”
五本的封面,一字不差,写的都是这同一个日期段。
包完她把笔放下,忽然觉得,这五本从今天起不是五本了,是一面墙的砖。砖不用编号,一块挨一块,砌上去就是墙。墙不用自己记着哪块是第几块。
她把纸箱搬到教室后面的时候,把箱盖彻底打开了。五本摊开,封皮朝上,谁都能看见那行日期。
有个男生问:“这是小说吗。”
“不是。”她说,“是记的。”
“记这么整齐。”
“以前是。”她说,“现在不齐了。”
五
四月,高三最后一次模拟。她政治考了年级第一,老师在讲台上把她的卷子举起来,说“这个同学答题格式规范,条理清晰”。
全班鼓掌。她坐着,没站起来。
下课后政治老师把她叫到走廊,说:“你这孩子,三年没变过。答题格式跟我教的模板一模一样。”
她想,不是老师教的。是他在她面前那一排坐了三年,她看他后脑勺那撮头发看了三年,看出了一种格式。格式不是标准,是习惯。她的习惯是把他量成格式。
她回教室,打开第五本,写:
“老师说我答题格式跟模板一模一样。
模板是学校的。
格式是我自己量的。
我拿他量的。
我把一个人的背影量成了一种格式,然后用这个格式答题,答了五年。
现在我要把这个格式擦掉。
不是不记他,是记他不能用格式。
格式会让我把别的都裁掉。
——张田径”
写完她把那张模拟卷拿回来,把答题卡上每一道大题的“①②③”编号涂掉,改成横线。涂到最后一题,笔芯断了,蓝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块。
她看着那块洇开的地方,想,从今天起,我的字可以歪了。
六
四月二十二号,她收到郑安琪的信。信封还是琴行的抬头纸,字比上次稳,笔画不那么横了。
“张田径:
我考上音乐学院了。我哥在里面,我妈高血压,我一个人搬出来住。
我最近在写一个曲子,名字还没定。第一句往下掉,是do-sol-fa-mi-re。第二句往上走,我把它弹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有个人听我弹完,说这个音不在正拍上,偏左。我说不是偏左,是偏后。他问什么叫偏后。我说,该响的时候没响,后来才响,这就叫偏后。
那个人是我哥。
张田径,我哥出事以后,我把第三小节弹了三年。三年里我一直在找那个错音。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音没错,是我按得太重。我把太重的那一下放轻,它就对了。
你那个保温杯,你挪那一寸,是把太重的东西放轻了。
我在里面学作曲,老师说旋律要往前走。我说我的旋律往后退。老师说往后退不叫旋律。我说往后退才叫我的旋律。
我想告诉你,我把那半页篮球记分册的纸,抄了一遍,抄成五线谱,一个字都没有。我哥在里面,我的谱子上,我们两个用音符说话。
张田径,你那五本笔记,如果有一天你摊开了,别按页码。按页码就是塔。你按动作,动作是路。
郑安琪”
她在“按动作,动作是路”那句话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线画得很轻,纸凹下去了。
然后她在第五本最后一页,把何柚那句“铺成路的人,不会数页码”和郑安琪那句“按动作,动作是路”并排写了两行,中间空了一行,写:
“塔是我数的。
路是我走的。
从今天起,我走。
——张田径”
写完她把五本合上,装进纸箱,箱盖开着,放在教室后面那张空桌上。
七
五月,学校组织毕业体检。量身高的时候,她站上秤,校医说:“一米六二。”
她想,初三毕业照那年是一米五八。四年长了四公分。
她忽然想起他说“田径你别老缩着肩膀”。缩肩会矮。她这四年长出来的四公分,有一半是被他这句话喊出来的。
她走下秤,把背挺直,从体检表的第一栏开始填。填到“既往病史”那栏,她停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然后她写:
“无。但记性好。”
校医看了她一眼,没问。
八
五月底,班里开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说,毕业前每个人写一句给三年后的自己的话,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封存,三年后回学校开。
全班都写了。何柚在纸条上写:“希望我还记得,缩着肩膀的那个人是怎么站直的。”
张田径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手里拿着纸条,想了很久。最后她写:
“三年后,希望我喝水的时候,不再算这口水是给谁的。”
写完她把纸条折起来,折成方块,放进铁盒。盒子被封上,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
她看着那个柜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河床”纸箱。一个锁在柜子里,一个摊在桌上。一个给三年后的自己,一个给谁都行。
九
六月五日,她把《值得是个动作》那篇未定稿打开,看了一遍。看完了,她把标题改成:
“值得是铺路”
正文只改了两处。第一处是把“塔会倒”改成“塔会倒,路不会”。第二处是把最后一句“塔倒了,东西还在地上,还是墙”改成“塔倒了,砖在地上,我一块一块铺成路”。
然后她在末尾加了一段:
“她问我,他值得吗。
我今天改一个字:不是他值不值得,是我值不值得。
我值不值得,答案是:我值了。值的是我学会了把卷角的压平,把散了的理齐,把站直了那一下记住。
不值的是我把这些供成塔。
塔我拆了。砖在地上,我铺路。
路从2007年9月1日开始,经过后墙、台阶、白墙、湖、保温杯,通到今天这张桌子。
路不标页码。
走到哪儿算哪儿。
——张田径”
她把这篇设为“公开”。不是给他的,不是给自己的,是给那个问她“他值得吗”的女生。
十
六月十七号,是她把保温杯往左挪一寸的日子。两年了。
那天她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在教室后面那张空桌前坐了一节课。桌上放着那个纸箱,五本摊开,箱盖开着。
她把保温杯拿出来,拧开,倒了一点水在桌上。水很少,只够湿一小块桌面。她用手指在那块湿痕上画了一道线,很短,很浅。
然后她把水喝完,杯子倒扣着,放在那道线的一端。
何柚走过来,问:“你今天怎么不喝完。”
“喝完了。”她说。
“那这是?”
“给他那一口。”她说,“两年前我给他凉的,今天我给他温的。剩下的我自己喝了。”
何柚看着那个倒扣的杯子,没说话。
张田径在第五本最后一页写:
“2011.6.17
今天给他留了一口。
两年前的今天是凉的。
今天是温的。
凉的他也喝了。
温的他收着。
我不用再算这口水是给谁的。
我喝了剩下的。
——张田径”
十一
六月底,毕业。拍毕业照那天,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边,老师喊“都站直,别缩肩”。
她背贴椅背,肩打开,下巴收住。
快门响。
她想,这是她第二次拍毕业照。第一次是2008年6月27日,他回头说“田径,站直点”,她的眼红了。第二次是2009年3月22日,他隔着两排人说“田径,站直点啊,别又缩着”,她眼睛红了。第三次是今天,没人回头跟她说话,她自己站直了。
三次站直,一次比一次没人看。
她觉得这才是对的。站直这件事,本来就不该等人看。
照片洗出来,她先看了整张,再看裁图。裁到自己那块,只留到锁骨。她这次没有裁到鞋尖和墙根。她裁到桌面,桌面上放着那个倒扣的保温杯。
她把这张裁图夹进第五本最后一页,旁边是“2011.6.17 今天给他留了一口”。
十二
毕业典礼那天,她把教室后面那个纸箱搬回了家。搬之前,她站在桌前,把五本重新装进箱子,箱盖留着一条缝。
班里有人说:“你这些东西不带去大学?”
“带。”她说,“可是我不再装箱了。”
“那怎么带。”
“摊着带。”她说,“放书架上,开着口。”
她把纸箱搬回家,放在书架上,没有封条,没有“不开”,没有“除非”。箱口开着,露出五本蓝封皮的边。
她妈看见,说:“你这次不锁了?”
“不锁了。”她说,“锁着的东西,我老想去数。数了五百零三页,数成塔了。”
“现在呢。”
“现在不数了。谁问就给谁看一眼。”
她妈“嗯”了一声,往搪瓷杯里倒水,说:“温的。你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完她说:“妈,我今天喝水,没算这口水是给谁的。”
她妈看着她,说:“那你算什么。”
“算我渴了。”
她妈笑了一下,说:“这个算法对。渴了才喝,喝了才解渴。给谁喝,那是第二个动作。”
十三
七月,她把“河床”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文件重新理了一遍。原来分了四个文件夹:“日志原文”“照片”“信件”“未定稿”。她把这四个文件夹删掉,全部拖进一个,命名为“2007.9.1—2009.6.17”。
文件夹里现在有四百多篇日志、42张照片、五本蓝封皮的扫描件、两张信、一张半页纸、一篇《值得是铺路》。
她给这个文件夹做了唯一一次整理:把那篇《他喝到我的水了》从第四百多页的位置,拖到了最前面。原来放在最前面的是“11.03 23:48 就这一下,我记到现在”。
现在最前面两篇是:
一、《他喝到我的水了》
二、《值得是铺路》
她看着这两个标题,想,第一句是动作,第二句是结论。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件是“他喝了”,一件是“我值得”。
别的都是过程。
十四
八月,她收到杨晓南的第三封信。信封不是牛皮纸,是白色打印纸折的。
“张田径:
我哥的忌日,我去了后墙旧址。那儿现在是商场,玻璃幕墙,白天也亮着。我在玻璃前面站了很久,想摸一下墙,摸到了玻璃。
玻璃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哥后颈偏左那颗痣。我把自己的后颈贴在玻璃上,想蹭出一颗来。没蹭出来。
张田径,我把我哥的入学照从家里拿出来了。我妈问我拿去干什么,我说去配个框。她说配个框。我配了,放在我租的房子里,旁边放着那半页篮球记分册的纸,用相框压着。
相框是玻璃的。我每天擦那块玻璃,擦完看着那半页纸。纸上的字是:‘她留着不写的那页,我也不能写。我去前面两步,把话替她说出来。可是前面两步,是往她那边走。这个姑娘连倒水都不肯给我。她只肯给自己。这是她最齐的地方。也是最让我放不下。’
最后三个字他划掉了,划到纸起毛。我看了三年,能认出来是‘放不下’。
张田径,我哥放不下。我妹弹轻了。我妈每天擦照片。我擦玻璃。
我们一家三个人,都在擦。
你那五本笔记,你摊开了吗。
别按页码。
杨晓南”
她在“别按页码”下面写:
“不按页码。
按动作。
他的第一个动作:蹲下去捡。
我的最后一个动作:把杯子倒扣。
中间这一整段,是路。
路没有页码。
——张田径”
十五
九月,她去邻市上大学。新校区没有后墙,只有铁栅栏,栅栏外面是香樟。她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桌上那道刻痕是新的,她没画,就让它光着。
她把“河床”纸箱放在宿舍书架最上层,箱口开着。同宿舍的女生问:“这里面是什么。”
“我记的。”她说。
“记什么。”
“记一个人,和一面墙。”
“能看吗。”
“能。”她说,“不过别念出来。”
那个女生抽了第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说:“你字真齐。”
张田径笑了。这是五年里第一次有人夸她字齐,她笑了。
她说:“以前是齐,现在不齐了。”
那女生看了看她的笔记,说:“还是挺齐的。”
她没再解释。她知道,有些齐是改不掉的,像她写字的手势,像她站直的背。改不掉的,就留着。留着不等于供着。
十六
十月,大学第一次班会,每个人说一句话介绍自己。轮到她,她站起来,说:“我叫张田径。我以前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现在还坐那儿。我喜欢把东西抿平,现在改了,允许有褶子。”
全班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散会以后,一个女生走过来,说:“你说话跟写东西似的,一句一句的。”
“我写了很多年。”她说。
“写的什么。”
“动作。”
“什么动作。”
“蹲下去捡纸。弹笔帽。站直。递水。挪一寸。倒扣杯子。”
那女生想了想,说:“这都是小事。”
“嗯。”她说,“小事堆久了,就成了路。”
十七
十一月,她收到郑安琪的短信,只有一行:
“曲子写完了,名字叫《白线外》。第一句往下掉,第二句往上走,第三句不响,是风经过。”
她回:“第三句不响的那一秒,他喝了那口水。”
郑安琪回:“你听见了。”
她想了想,回:“我一直是那个听见的人。”
十八
年底,她把那篇《值得是铺路》重读了一遍。读完她在末尾又加了一段: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写这些。
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我那几年除了缩着肩膀,什么都没有。
缩着肩膀的时候,我只有动作。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将来。我把自己缩成一道线。
这道线现在铺成路了。
路从2007年9月1日开始,经过后墙、台阶、白墙、湖、商场玻璃、大学宿舍,通到今天。
路不标页码,不供,不锁。
谁问就给谁看一眼。
看完他们问,他值得吗。
我答不上来。
可是我知道,我值得。
我值的是,我把一个把自己缩成线的人,重新撑开了。
撑开不是忘掉,是让风过去。
从今往后,我不数页码了。
——张田径”
她保存,设为公开。然后她打开“河床”文件夹,把那五本蓝封皮的扫描件拖到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摊开”。
“摊开”里面只有一件事:允许被看见。
十九
除夕,她在家整理书架。那个“河床”纸箱还在最上层,箱口开着,露出五本蓝封皮。她把五本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拍平书脊上的灰。
拍到第五本,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从第一行至最后一行,依次是:
“2009.6.17 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纸条,夹在第一本第一页)
“塔是我数的,路是我走的”
“铺成路的人,不会数页码——何柚”
“按动作,动作是路——郑安琪”
“2011.6.17 今天给他留了一口”
“不按页码,按动作”
她在这七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画得很轻,纸凹下去了。然后在线的下面写:
“2007.9.1—2011.12.31
三年半。
五百零三页改成一段。
塔改成路。
齐改成褶子。
举改成放。
他喝了那口水。
我喝了剩下的。
从今往后,我喝水是为了我渴。
——张田径”
写完她把五本重新装回纸箱,箱口还是开着。她没有封条,没有“不开”,没有“除非”。
她想,“不开,除非河自己倒着流回来”那句话,她留着,可是她不再等了。河倒着流不回来。可是路是往前的,走着走着,河就正过来了。
她把保温杯从书架上拿下来。杯子上的“我”字贴纸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翘了起来。她用手指把边角重新压平,像当年压那半片叶子。
然后她把杯子灌上温水,拧紧,放在桌上。
这一次,她没有倒扣,没有往左挪,没有放给别人。她把杯子放在自己手边,贴着“我”字的那面朝里,朝外的那面是白的。
她想,杯子是白的,水是温的,手是自己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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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2011.12.31 23:48,公开)】
《塔改成路》
五年多。
四百多篇日志,五本蓝封皮,五百零三页,四十二张照片。
有人问我,他值得吗。
我答不上来。
可是我知道,我值得。
我值的是,我把一个把自己缩成线的人,重新撑开了。
撑开不是忘掉,是让风过去。
塔是我数的,路是我走的。
五百零三页改成一段。
今天我把箱子摊开,不锁,不标页码。
谁问就给谁看一眼。
他喝了那口水。
我喝了剩下的。
从今往后,我喝水是为了我渴。
——张田径(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