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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一
2012年春天,她二十一岁,大二下学期。课表上有一门“基础写作”,老师让交一份三万字以上的作品,题材不限。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句话是:“墙被刷白了三遍,血还是没盖住。”
写完她把这句话划掉了。因为这一年她不想写血,也不想写墙。她想写手。写一双手从地上捡起纸,写一双手把卷角压平,写一双手把温水递出去,写一双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还是黑的。
她重新写:“他蹲下去帮我捡笔记,手没碰我。我的世界塌了第一次。第二次塌,是他倒在后墙根,我把他那双手合上,放回他身侧。”
写到这儿她停了。她发现自己写出来的句子还是那么齐,像政治卷子上的“①②③”。她想,齐已经长进她的手了,不是习惯,是骨骼。她没法让它歪,就像没法让自己不长高。
她给这篇起了名字,叫《白墙》。不是书名,是一次作业。三个字,她写了三遍,第三遍才没有把“墙”字的撇写出格。
二
交作业那天,老师把全班稿子收上来,说下节课点评。她在底下坐着,听见前排有个女生说:“我写的是我外婆。”另一个写的是“我妈在纺织厂上中班”。她写的是白墙。她觉得自己的题材最不像作业,最像命。
下节课老师打开她的稿子,念了第一段:“墙被刷白了三遍,血还是没盖住。血没盖住,是因为血是热的,白漆是凉的。凉的东西盖不住热的。”
全班安静。老师抬起头,问她:“这是真的吗。”
“真的。”她说。
“墙在哪。”
“三中。现在拆了,是商场。”
老师“嗯”了一声,没追问。他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说:“这一句好。你们看,‘凉的东西盖不住热的’,这不是比喻,是她亲自知道的。她没说‘悲伤像潮水’,她说凉的盖不住热的。这就是写自己身上东西和非写自己东西的差别。”
张田径低着头,手在桌肚里攥着笔。笔帽被她捏出了印子。
下课后老师把她叫到走廊,说:“你这个稿子,量够了。三万字你只写了八百字,可是每一句都有东西压着。你的问题是,你压得太齐了。齐是好事,可是齐到没有褶子,读者会觉得你在审自己。”
“我是在审自己。”她说。
“那就留一道缝。”老师说,“审完别关上,留一道缝让读者爬进去。”
她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角上。回到宿舍,把“河床”纸箱从书架上层搬下来,打开,把五本蓝封皮重新包了一遍。这次她故意不抿平边角,让挂历纸的接口翘起来一点。翘起来的那一点,像后墙根没被铲干净的根须。
三
四月,她的《白墙》被系里选去参加一个校级征文。她没去领奖,让同学代领。同学回来告诉她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一套《现代汉语词典》和两百块钱。她把词典放在书架上,跟那个开着的纸箱并排。
晚上她收到一条留言。是系里一个男生的账号,名字很普通,头像是一片海。留言只有一句:“你写墙,可是墙里那个人我认识。”
她盯着“我认识”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哪个。”
“杨晓东。”他回得很快,“我以前跟他是球友,三中出来的,我比他低两届。我看到‘手没碰我’那一句,就知道是你。他跟我提过,初二那年有个女生字特别齐,坐他后面一排靠窗。”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出事那天我在外地打比赛。回来以后才知道。我一直想找那个字齐的女生,不知道名字。”
“张田径。”
“田径。他叫我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个字。”
她想,这个人叫我名字,用的是他当年那两个字。她忽然觉得,原来他的声音被别人收着,不止她一个人。她一直以为那声“田径”是她私有的,现在知道,他叫过很多人,只是叫她那两声,刚好落在她最需要站直的时候。
“你写他了吗。”他问。
“写了。”
“能看吗。”
她想了很久,回:“不能。那些是写给自己的。”
“那这篇《白墙》呢。”
“这篇是写给他看的。”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她写出来的东西,有一个读者是墙里面那个人。
他没再问。只回了一行:“他要是看见了,会说你字挺齐的。”
四
五月,她把《白墙》扩到了三万字。不是重写,是往里填动作。她写了七遍递水:第一次是运动会,她举了六秒;第二次是春游,她拧开又拧上三次;第三次是走廊,她放在桌上自己喝;第四次是后墙根,她倒在地上;第五次是2009年6月17日,她往左挪了一寸,他喝了;第六次是2011年6月17日,她留了一口,倒扣杯子;第七次是2012年3月22日,她把杯子放在手边,自己喝了。
七次,一次一次往右。她把这七次抄在稿纸第一页,当目录。
写完她去洗澡,站在莲蓬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热的。她想,凉的盖不住热的,热的也盖不住凉的。两种温度各自走,只在递出去那一下交换。她那七次递水,其实是七次交换。从举着,到放下,到自己喝。
她把这个想法写进稿子的结尾:“我不打算把温水和冰水倒在一起了。它们是两个人的习惯,不是对错。我守着自己的水温过了五年,现在这水温成了我自己的。我不把它给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把它弄凉。”
五
六月,学校办朗诵会,有人把她《白墙》的第一段要过去,排成了一个女生的独白。她坐在台下最后一排靠过道,听见那个女生念:
“墙被刷白了三遍,血还是没盖住。
血没盖住,是因为血是热的,白漆是凉的。
凉的东西盖不住热的。
热的东西会凉。
凉了以后,就变成一道印子,谁走过去都得踩一下。”
念完台下鼓掌。她没鼓。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头,觉得那三句话被念出来以后,就不是她的了。它们变成了别人的墙。她第一次知道,把自己写的东西摊开,是要付出代价的:它会被念错,会被读浅,会被人当成素材。
散场的时候,朗诵的女生跑来找她,说:“你这个稿子,我读的时候哭了。”
“你别哭。”她说,“这不是让人哭的东西。这是让人站直的东西。”
那女生愣了一下,说:“可我很感动。”
“感动是读完才有的。”张田径说,“读的时候只管把动作念清楚。蹲下去,捡,递,放,倒扣。你念快了,墙就塌了。”
那女生想了想,说:“你写东西好凶。”
“我不是凶。”她说,“我是齐。齐的人说话像刀口。”
六
七月,暑假。她回家,把《白墙》三万字的打印稿带回房间。她妈在厨房煮面,喊她端碗。她端着碗坐到书桌前,碗边压着稿子的最后一页。她低头吃面,看见最后一句“我不把它给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把它弄凉”,忽然觉得这句话写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够。她那七次递水里,有两次是给他的。那两次不是不给,是不敢给。她把“不给”写成了“不打算给”,是给自己找台阶。
她把最后一页抽出来,重写:
“我不打算把温水和冰水倒在一起了。它们是两个人的习惯,不是对错。可是这五年我守着的那壶水,有两次是递出去了的。一次是2009年6月17日,我往左挪一寸,他喝了。一次是2011年6月17日,我留了一口,倒扣杯子。两次都不是我敢的,是我不得不的。我不敢的时候,杯子举了六年。我不得不的时候,杯子只挪了一寸。
从今往后,我不再守着这壶水了。它凉了我换,它温了我喝。谁渴了,杯子在这儿。
——张田径”
写完她把笔放下。面已经坨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汤,她端起来喝掉,是温的。
她想,我妈煮面从来不放味精,只放一点猪油。这碗面的温度,是从厨房走过来这一路算好的。我妈算了一辈子温度,我算了五年。我算不过她。
七
八月,那个球友又给她留言:“我有个东西给你。是晓东的。我一直留着,不知道给谁。”
她回:“什么。”
“一个篮球记分册的封面。不是那本,是另一本。他有两本,一本记比赛,一本记别的。记别的那本,他撕了,剩半页,你见过。记比赛这本,我拿着。”
“里面有什么。”
“比分。他的字。还有几页写了名字。”
“谁的。”
“你的。他写‘张田径’一共二十一次。我数过。”
她盯着“二十一次”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从书架上把“河床”纸箱搬下来,打开,翻到第三本最后一页。第三本最后一页写着:“她留着不写的那页,我也不能写。我去前面两步,把话替她说出来。”
她把这几行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第二天她回:“我要。”
八
九月初,开学前三天,那个球友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来她学校。他在校门口打电话,说:“我到了。穿蓝衬衫,手里一个塑料袋。”
她出去,在传达室旁边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本书。封皮是红的,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看见她,笑了一下,说:“你是田径吧。他跟我提过,字特别齐的那个。”
“嗯。”
“他提你的次数,比提郑安琪还多。”
她没接话。
他们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他把那本记分册递过来,说:“你先别翻,我告诉你怎么来的。他出事以后,他爸把他的东西都装进两个黑袋子,让我拉走扔了。我拉回家,打开,是一本记分册,一本篮球,一个手环,还有一盒润喉糖。篮球我留下了,现在还在打气。手环我戴了半年,起毛起得缠不紧,我收起来了。润喉糖过期了,我扔了。这本我留着,没翻几页,因为我怕翻到不该我看的东西。”
她把书接过来,很轻,塑料皮有一层薄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封皮上写着“杨晓东”三个字,蓝色水笔,字压得很小,压在左上角,不占地方。
她忽然想,他写自己的名字,和写她的名字,是同一个写法。都是压在左上角,都不占地方。
“我能翻吗。”她问。
“翻。”他说,“你翻出来的东西,都是该你看的。”
九
她翻开第一页。是比分表,2007年9月到2008年6月,每一场球,得分,篮板,犯规,对手。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最后一栏,那栏不是数据,是备注。备注里写了很多“风大”“鞋滑”“裁判偏”,还有一行写着“后墙根那阶台阶,下雨天滑”。
她手指停在这一行上。这一行是2007年10月,运动会那场球。他写台阶滑,是提醒自己别摔。她想起那天他跑完一千五百米,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煤渣跑道上。他看见的是台阶,她看见的是他的汗。
翻到中间,比分表断了。从2008年9月起,这一栏开始写名字。不是对手的名字,是同学的。一页一页,名字下面有简短的注:
“张田径,字齐,答到快。”
“张田径,今天缩肩,比昨天好一点。”
“张田径,发作业本,把最后一本留给自己。”
“张田径,运动会送水,举着没递。我看见了。”
“张田径,今天喝温水。她一直喝温的。”
“张田径,后墙根,她一个人扫,我没敢过去。”
“张田径,笔记借我七次。她不知道我数页数。”
“张田径,最后一页是空的。我也留一页空的。”
“张田径,2008.6.27,毕业照。我说田径站直点。她眼睛红了。”
“张田径,2008.9.1,我去三环了。她应该还坐那个位子。”
一共二十一次。那个球友数得没错。
她看到第十次的时候,手开始抖。她把手腕压在膝盖上,压了三十秒,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一次是:“张田径,她不知道我写了这些。等我有资格了,就把这本给她。”
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头。
那个男生问:“要不要抽根烟。”
“不抽。”
“那你哭吧。”
“我不哭。”她说,“他写了二十一次我的名字,一次都没写完。我要是哭了,他就真的没写完。”
十
那天晚上,她把记分册放在书桌上,没有合上,摊在第二十一次那一行。她坐在那儿看了一夜,不是一直看,是看一会儿,抬头看窗外的香樟,再看一会儿。
凌晨三点,她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他的记分册》。她写:
“他写了我二十一次。
第一次是‘字齐,答到快’,第二次是‘今天缩肩,比昨天好一点’。
他在数我的肩膀。
我数他的后脑勺,他数我的肩膀。
我们俩都在数,数了两年,谁也没跟谁说过。
他数到第二十一次,写‘等我有资格了,就把这本给她’。
‘有资格’这三个字,他写了,划了,又写上。
我量过这三个字的笔画。一共二十一画。
他写我二十一次,写了二十一次笔画。我们俩在同一个数字上停了。
我那七次递水,他那一栏备注,都在同一个格子里。
格子是方���的。我们俩都在方格里写,写得都不出格。
这就是我们。齐。缩着。不出格。
他死了以后,我才敢出格。
他死了以后,他才敢写‘有资格’这三个字,因为他不用再等了。
——张田径”
她保存,设为仅自己可见。然后她打开“河床”文件夹,新建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2007.9—2008.6”。里面放三样东西:《白墙》三万字稿,《他的记分册》这篇,和记分册二十一页的扫描件。
扫描件是那个球友帮她扫的,一共二十三页,她只要二十一页。
十一
第二天她把记分册还给那个男生。男生说:“你留着吧,他写的是你。”
“我不能留。”她说,“这是他的。他给我的是那二十一次。二十一次够了。剩下的,是他跟篮球之间的事。”
“你连那本记别的都不留?”
“那半页我留着。”她从钱包里把那张篮球记分册的半页纸拿出来,透明胶粘着,折痕还在,“这一页他撕了,是留给我的。这本他没撕,是留给篮球的。我不能两样都要。”
那男生想了想,说:“你这人,跟他一样,什么东西都分得清。”
她把记分册递过去。男生接过,说:“那你把那页抄下来,行吗。”
“抄了。”她说,“我抄了三年。第七次抄的时候,我把折痕用透明胶粘上了。”
那男生“哦”了一声,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回头:“田径,他要是知道你现在写东西,肯定说你字挺齐的。”
她站在校门口,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半页纸。
“他不用说了。”她说,“他自己写过了。”
十二
十月,她的《白墙》被一个很小的文学公众号转载,改了标题,叫《凉的东西盖不住热的》。编辑加了编者按:“这是一篇没有比喻的文章,作者写墙,写手,写一壶温水,写到最后,把自己写成了墙根。”
留言区有十几条,其中一条是:“这是真的吗。三中后墙那个台阶。”
她回:“真的。台阶现在没了。”
另一条:“作者现在还喝温水吗。”
她回:“喝。自己喝。”
那条留言之后,再没人追问。她觉得这个公众号好,因为没人追问。
十一月,郑安琪发来一个链接,是她那首《白线外》的录音,学生合唱团唱的。她点开,听到一半,那句往上走的音偏左,不在正拍。她把这一句听了五遍,然后回复:“这个音对了。”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不是偏左,是偏后。该响的时候没响。”
“我哥说的。”
“他看得准。”
“他在里面听不了这个。我把录音寄给他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能收到。”张田径说,“声音比纸走得快。”
十三
十二月,她把《白墙》重新读了一遍。读完了,她发现这篇稿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我喜欢他”。她写的是手、墙、水、台阶、脚印、折痕、二十一次名字。她把“喜欢”这个字从三万字里完全删掉了。
她想,不是删掉了,是她从来没写进去过。她这五年写的都是动作,因为动作是不用承认的。一个人缩着肩膀,不需要承认自己在缩。一个人举着杯子,不需要承认自己在等。
她在这篇稿子最后加了一段:
“我从来没有在这篇稿子里写过‘我喜欢他’。不是不想,是不会。我学的是理科,我妈是工人,我爸是司机,我们家没有人会说‘喜欢’。我们家说‘这个水温刚好’,说‘你缩着干什么’,说‘站直’。这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也照做了。他说的也是这些话。我们俩这五年,就是用这些话过的。
所以这篇稿子里没有一个‘喜欢’。可是这篇稿子里有五百多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是‘喜欢’写出来的,只是没有名字。
我今年二十一岁,第一次把这个说出来:我喜欢他。
不是爱。是喜欢。是蹲下去捡纸的那种喜欢,是弹笔帽的那种喜欢,是站直点的那种喜欢,是挪一寸的那种喜欢。
这些喜欢都是小的。小到没有名字。
可是墙塌了,动作还在。
——张田径”
她把这段设为仅自己可见。然后她打开“河床”,把这一段的文件拖到最前面,放在《他喝到我的水了》前面。
顺序变成了:
一、《喜欢是没有名字的》
二、《他喝到我的水了》
三、《值得是铺路》
她看着这三个标题,想,第一句是承认,第二句是动作,第三句是结论。我二十一岁才承认。承认得这么晚,可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早。我十六岁就会递水了,二十一岁才敢说我喜欢他。
十四
2013年三月二十二日,她照例没有去任何地方。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那七次递水的时间写在纸上,从2007年10月到2012年3月22日,一共七个日期。
写完她发现,这七个日期里,有三个是3月22日。2009年3月22日,他说“田径,站直点啊,别又缩着”。2011年3月22日,她写了《一寸》。2012年3月22日,她把杯子放在手边自己喝了。
她在这三个日期旁边各画了一道线。三道线,一样长。
她想,3月22日是她自己的节气。这一天不做任何大事,只做一个小动作:第一年挪一寸,第二年留一口,第三年自己喝。
今年她做的是第四年:把“喜欢是没有名字的”从仅自己可见改成公开。
十五
四月,她收到杨晓南的短信:“我妹下周有场音乐会,在城西。她让我问你,要不要来。她说你坐过倒数第二排靠窗,她给你留了那个位子。”
她回:“留窗边那排,不用留最边。”
“她问你坐哪个方位。”
“倒数第二排。”
“为什么是倒数第二。”
“因为前面那排有人。”
她没去。她在短信里说:“我不去现场。你把录音寄给我。”
“她想见你。”
“我知道。可是见了面,我们就得说话。我们俩要说的话,都已经在纸上和谱子上了。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杨晓南回:“你跟他一样,什么东西都分得清。”
十六
五月,她把《白墙》投给了一家小出版社。编辑回信,说:“稿子我们留用,想请你加一点疼。你现在的稿子太齐了,齐到没有呼吸。”
她读了一遍,回:“齐是我的呼吸。我不打算改齐。”
“那你加一点褶子。你以前说过,允许有褶子。”
她想了三天,把稿子里所有“他”都改成了名字。原来她写的是“前面那排的人”“他”,整篇没有一个“杨晓东”。这次她把二十一次“他”改成了“杨晓东”。
改完她读了一遍,读到第五处,她的手停了。她发现,写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墙真的塌了一块。不是伤心,是那个名字带着重量,一写出来,纸就凹下去。
她给编辑回信:“加了褶子。褶子是他的名字。”
编辑回:“收到。这一版我们采用。”
十七
六月,毕业季。她保研本校,继续读中文。同学问她为什么不回老家,她说:“这儿有后墙的旧址。旧址是商场,可是我每天路过,能踩到那道台阶的位置。”
其实她不踩了。她只是路过,确认那个位置还在。
毕业那天,她把“河床”纸箱从书架上层搬下来,把这三年的东西装进去:三万字的《白墙》,《他的记分册》,《喜欢是没有名字的》,《值得是铺路》,《一寸》,以及“河床”文件夹里所有的电子稿打印件。
箱子上原来的字是“河床_2007-2009”。她把“2009”改成“2013”,在后面加了一行:
“共八本,不计页码。
2007.9.1—2013.6.30
第一辑:白墙
第二辑:白线
第三辑:他的白线
第四辑:我的白线
第五辑:放
第六辑:塔改成路
第七辑:凉的东西盖不住热的
第八辑:喜欢是没有名字的
箱口敞开,不锁,不封,按动作,不按页码。”
十八
九月,研究生开学。她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桌子是新的,桌面是白的,没有刻痕。她没有画新的。她把手放在白桌面上,摊开,手指微微分开。
她想,从今往后,这道刻痕不在桌上,在我手上。手上的东西带得走。
十九
年底,那家小出版社出版了她的书。书名不是《白墙》,编辑说《白墙》太冷,建议叫《07年三中后墙的爬山虎》。她想了很久,答应了。
封面是一片暗绿的爬山虎,被稀释过,中间一道白线从封底拉到封面。封底是那面被刷白三遍的墙,墙根有一道水印。
她拿到样书那天,在扉页写:
“给2007年9月1日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女生。
你举了六年。
后来你放下了。
放不是不举了,是把杯子放在手边。
你写得齐,是因为你怕一歪就塌。
现在你歪着也站得住。
——张田径,2013.12.31”
她把这本书放在“河床”纸箱的最上面,箱口还是敞开的。
那天晚上,她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更新QQ空间。背景还是那片静态的蓝色星空,有几颗星星会一闪一闪。她把《喜欢是没有名字的》从仅自己可见改成公开,然后把那四百多篇日志一篇一篇看过去。
看完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2007年11月3日那篇《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从“仅自己可见”改成“公开”。那句“就这一下,我记到现在”,第一次能被别人看见。
第二件,她新建了最后一篇,标题是《爬山虎》。正文只有三行:
“墙被刷白了三遍。
爬山虎从断口里长出来,红里透绿。
我现在知道,根不挑墙。
——张田径(公开)”
她保存完,把鼠标放在“注销账号”上。停了很久,最后没有点。她只是把背景换掉了——不是蓝色星空,换成了一张照片:2007年9月1日,三中后墙,爬山虎绿得要淌下来。
照片是她自己拍的。那天她刚坐下,第一节还没打铃,她从窗口拍出去,拍到了叶子和一小块水泥墙。画面模糊,发青,可是绿是真的。
她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的穿堂风了。
吹过那面白墙,吹过那阶台阶,吹过那七次递水,吹过那二十一次名字,吹过2007年秋天那片绿得要淌下来的爬山虎。
风不停,人走了。
可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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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最后更新(2013.12.31 23:48)】
《爬山虎》
墙被刷白了三遍。
爬山虎从断口里长出来,红里透绿。
我现在知道,根不挑墙。墙刷白了,根从缝里钻。墙拆了,根从断口长。
我这六年,从缩着肩膀,到举着杯子,到挪一寸,到留一口,到自己喝,到说出“我喜欢他”。
七次递水,二十一次名字,五百零三页,八本笔记,一整面墙。
墙不在了。
墙在我这儿。
墙在每一个坐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人身上。
——张田径(公开)
实验小学张汉钦读凤里中学 认得妹妹郑安琪杨嫣然 情敌杨晓东
二小张汉钦读厦门 老婆杨诗诗 情敌李腾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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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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