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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

      一

      六月十七号,张田径一个人在后墙根坐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从教室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后墙,然后蹲下去,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拧开,喝了一口。

      水凉了。她喝到第三口才想起来,今天忘了灌热水。

      她把杯盖拧回去,手指停在那个写着“我”字的白贴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从来没做过的动作:把保温杯往左边挪了一寸。

      左边是他躺过的地方。地面有一块颜色深一点,水泥被洗过,可是颜色洗不掉。她把杯子放在那块颜色上,杯底压着,像压一张纸。

      她说:“你喝。”

      风从墙头过来,不吹爬山虎了,爬山虎去年就铲了,现在只有一株香樟,叶子硬,被晒得发白。叶子响了一阵,她等它停,没停,就一直在响。

      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把那本蓝封皮第四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他配不上了,那我配”,笔迹被她压了三天,墨已经干透了。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写得很慢:

      “今天我把保温杯往左挪了一寸。

      这是他第一次喝到我的水。

      凉的。”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弯腰拿保温杯的时候,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凉的。她想,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二

      第二天学校复课,是临时决定的。校长在广播里说,正常的教学秩序不能断,孩子们要回到课堂。张田径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听见“正常的教学秩序”这几个字,手里的笔停了。她想,秩序是墙刷白了三遍,是课表照旧,是政治课还在讲“责任与角色同在”,是第四组第三排那张桌子被往前挪了一格,那个空位还在,只是小了一圈。

      老周进来上课,没点名,没提,就在黑板上写“喜、怒、哀、惧”四个字,写完了转身,看见第四组第三排那格空,手在粉笔槽里抠了两下,没说话。

      张田径低头写字。她在本子角上写:“正常的教学秩序。空位被挪小了一圈,不是填上了,是挤了。”

      下课后何柚在走廊把她拦住,问:“你昨天去哪儿了。”

      “后墙。”

      “去干什么。”

      “送水。”

      “给谁。”

      张田径看着何柚。何柚的短发是新剪的,发尾有点毛,跟她十六岁那件校服一个样。她说:“给他。”

      “谁。”

      “前面那排的人。”

      何柚没再问。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挤到那道线。张田径想,这才是正常的秩序——不是没人提,是每个人都退半步,把那道线留出来。

      三

      六月二十号,她收到一封信。牛皮纸,没有寄件人,是手送的,门房放在窗口,说“一个女生送来的,说给你”。字是男生的,横着长,可是写得慢,每一笔都往下压。

      她拆开,一张篮球记分册的纸,从中间撕下来的,边角抠破了,折了无数遍,折到中间快断了。纸上铅笔字,笔迹往右倒,她认得。

      “张田径:

      我是杨晓南。

      我哥出事那天我在外地。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你哥没了’,就挂了。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车回来,进家门的时候,我妈坐在床上,没哭,在数我哥的袜子。他袜子都在,一双没少。我妈说,袜子都在,人怎么就没了。

      我爸让我把他东西都扔了。我把书包、篮球、记分册、手环都抱出来,放在阳台。我爸说扔。我把篮球扔了,因为那是圆的,圆的能滚。我把书包扔了,因为拉链拉到一半。我把手环扔了,因为缠了三年,起毛起得缠不紧。

      记分册我没扔。我爸撕了七页,撕到最后一页,我把他手拦住了。

      这半页是剩下的。你认得上面的字。

      我哥小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坐标,就是后颈偏左那颗痣。他说那颗痣是给我找北用的。他出事那天,那个坐标被人从后面踢掉了。

      我现在每天晚上用手摸我后颈,摸我有没有那颗痣。没有。

      我哥那颗痣,偏左。

      张田径,我把这半页给你。你比我认得他。我认得的是我哥,你认得的是坐标。

      杨晓南”

      她把纸摊在桌上,用指甲把折痕一根一根顺平。折了太多次,纸中间裂了一道细口,像墙被铲开的茬。她从笔袋里把那支握下半截的蓝色笔拿出来,在裂缝两边各点了一下,把两片纸按住,像把散了的笔记理齐。

      然后在背面,她写:

      “他后颈偏左那颗痣,偏多少,我量过。

      我用笔帽量的。从他领子往上,三毫米。往左,两毫米。

      这是我的坐标。

      他拿它找北。

      我拿它找他。

      ——张田径”

      写完她把这半页纸夹进蓝封皮第四本最后一页,和那四本蓝封皮抄本一起,装进“河床”纸箱。

      箱子上现在写着:“河床_2007-2009”。她把日期改成“2007.9.1—2009.6.17”,在后面加了一个字:“至今”。

      四

      六月底,学期结束。她把政治课本交上去的时候,老师多看了她一眼,说:“你这本包得最齐。”

      她没说话。她想,齐是我唯一会的。我把笔记抿平,把日志摁齐,把人排成行,把线画直。我连哭都是齐的,一次只流一边。

      放假那天她把课桌清空,抽屉里只有一张毕业照裁图,是她自己那张,眼红,背直。她把照片收进笔记本,本子收进纸箱。

      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墙。白墙,灯白天也亮着,照得台阶发青。墙根摆着几瓶水,有矿泉水,有牛奶,有可乐。都是凉的。

      她的保温杯不在那儿。她早上已经拿回来了。

      五

      暑假,她把“河床”纸箱搬到床底下,每天晚上拉出来,写一点。她定了个规矩:每天只写一段,不超过三百字,写动作,不写“想他”。

      7.03

      “今天我妈让我去打酱油。回来的路上经过后墙那条巷子,我在路口站了三分钟,绕了远路。绕路是动作,不是怕。”

      7.11

      “今天在电视上看见篮球联赛,有个球员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我把电视关了。关电视也是动作。”

      7.24

      “今天我把那半页纸的裂缝贴了透明胶。贴的时候想起他捡笔记也是这个动作,把卷角的压平。我是在替他压自己的纸。”

      8.06

      “今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蹲在地上捡纸,捡完抬头跟我说,田径,你这字挺齐的。我醒了以后,发现我把这句话背了两年,一个字没差。”

      8.19

      “今天我把保温杯灌了热水,凉到温,一口没喝,倒进花盆。花死了。我妈说你别老倒水。我说我在练递水。我妈问递给谁。我说递给空位。”

      8.30

      “今天开学。我要上高二了。我要换学校了。后墙那面墙不在了,我要找一面新的。”

      她把这些写在蓝封皮第五本的第一页。这一本没有包挂历纸,她用一张A4纸对折,套在外面,用透明胶粘住。封面什么都没写。

      六

      九月,她去城西实验中学报到。新学校没有后墙,只有一面白墙,连廊,双层玻璃,推起来没声音。她坐在高二(1)班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下以后先看桌角。浅黄漆面,光滑,没有刻痕。

      她把手放在桌上,摊开,然后拿指甲在右边那块摸了一下,摸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开学第三天,她把这学期的政治笔记拿出来包书。挂历纸,边角抿平,她做得比以前慢,因为新桌子没有刻痕,她要自己量。量完她才发现,她量的不是书,是那道刻痕的位置。

      同桌还是何柚,坐在她旁边。何柚看她包书,说:“你这包法,我学了半年还没学会。”

      “你手太急。”张田径说,“边角压住了,里面才平。”

      “你怎么什么事都能压平。”

      “因为我不敢让它翘起来。”她说,“一翘,我就看见他后脑勺那撮头发。”

      何柚低下头,把书推过去,说:“那你帮我压。”

      七

      十月中旬,新学校的运动会。操场是塑胶的,白线画得很清楚,不会两周就模糊。她照旧负责送水,带那壶温水,站在最外圈。

      这回她没举着。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拧开,自己喝了一口。

      跑一千五百米的那个人,是三班的一个男生,跟杨晓东一点都不像。她看他跑完,弯腰喘,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砸不出深色的小点。

      她想,塑胶不吃水。汗滴上去,是看不见的。

      散场的时候,她把剩下的温水倒进草丛。水渗进去,一滴没流出来。

      八

      十一月,她收到郑安琪的信。信封是琴行的抬头纸,背面写着“郑安琪”三个字,一笔一画。

      “张田径: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就写动作。

      我哥判了。无期。我妈住院,高血压。我爸把哥的东西都收走了,只有那根黑电话线手环,我藏在我琴谱袋夹层里。我每天弹琴的时候都摸一下,它缠了三年,起毛起得缠不紧。

      我最近在改那首《秋天不回来》的第三小节。第三小节我以前一直弹错,错在把‘回来’那个音按得太重。我改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老师说这样不对,说听众听不见。我说那我就弹给一个人听。

      那天他出事,我在琴房,弹到第三小节,顿了一下。我以为是手指的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叫我。我出去的时候,走廊是空的。

      张田径,我那天如果早出去三十秒,是不是就能拦住。

      我算了三年。三十秒。三十秒是几个小节,几个音,几口气。我算到后来发现,三十秒不是时间,是我当时在弹的那个音。我把那个音按下去,就没能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些。你不用回。你把信看完,折好,放进你的纸箱。你不是有那个河床吗。放进去就行。

      郑安琪”

      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二遍她看的是“我把那个音按下去,就没能出去”那句。

      她拿笔在那句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画得很轻,可是纸凹下去了。

      然后在背面写:

      “我那天举了六年。

      六年是几步。

      几步是几口气。

      你按下去一个音,我举起来一壶水。

      我们都以为是动作,后来才知道是命。

      我没能递出去。

      你没能出去。

      我们俩都没能。

      ——张田径”

      她没有寄回去。她把这两张纸叠好,夹进第五本。

      九

      十二月,冬天。她妈在厨房煮梨水,端出来倒进搪瓷杯,说“温的”。她接了,喝了一口。

      “妈,人死了以后去哪儿。”她问。

      她妈没马上答。围裙在手里拧了一下,说:“在你放东西的地方。”

      “什么是放东西的地方。”

      “你放他的地方。”她妈说,“你把他放哪儿,他就在哪儿。你把他在那面白墙,他就在墙里。你把他在那壶温水里,他就在水里。你把他在那四本笔记里,他就在纸里。你把他放在你自己这儿,他就一直在你身上。”

      她低头喝梨水。温的。

      “妈,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放着他。”

      “放不了一辈子。”她妈说,“放久了,他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变成你的一部分,就不用放了。你看你这几年,字越写越齐,背越来越直,喝水只喝温的。他不是在你抽屉里,他是在你手上,在你背上,在你那壶水里。”

      她把杯子放下。搪瓷杯在桌上磕了一下,响。

      “那我什么时候不用放了。”

      “等你哪天喝水不是为了他,就不用放了。”

      她那天晚上没写日志。她坐在小书桌前,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的。然后她想,我今天喝这口水,是因为渴,还是因为他是喝冰的。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可是她发现,她在想这个问题,而不是在数他后脑勺的头发。她觉得这算进步,又觉得这个进步很残忍。

      十

      2009年最后一天,她把“河床”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把五本蓝封皮、一张访客记录、42张照片、两页纸,全部倒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翻。

      她数了数。五本,一共五百零三页。照片42张。日志从2007.11.03到2009.12.28,一共七百八十七天。

      她坐在床边,把五本蓝封皮重新包了一遍。这次她用的是一张旧挂历,纸有点发黄,可是边角硬,好压。她一本一本地包,包到第五本,包完把透明胶剪断,用指甲把边压平。

      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白线外

      张田径

      2007.9.1—2009.12.31

      第一辑:白墙

      第二辑:白线

      第三辑:他的白线

      第四辑:我的白线

      第五辑:未命名”

      她看着“未命名”这两个字,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把“未命名”划掉,改成:

      “第五辑:放。”

      划完她把五本摞起来,装回纸箱。箱盖上写着:

      “河床_2007-2009

      共五本,五百零三页

      照片四十二张

      2009.12.31封存

      不开”

      “不开”两个字,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留着了。

      十一

      零点,她开电脑。灰兔子头像,背景还是那片静态的蓝色星空,有几颗星星会一闪一闪。她打开日志列表,从2007.11.03那篇开始,一篇一篇往下滑。四百多页,七百八十七天,她只停在一篇上。

      2008.6.27,《第一年》。

      “这一年,从他说‘字挺齐的’开始,到他说‘田径,站直点’结束。中间隔着一整面爬山虎。”

      她把这篇看完,然后新建一篇。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写:

      “他喝到我的水了”

      正文:

      “今天六月十七号,我把保温杯往左挪了一寸,放在他躺过的地方。

      水是凉的,我忘了灌热水。

      他喝了。

      这是他第一次喝我的水。

      也是最后一次。

      我把这个动作写下来,是为了告诉自己:他喝到了。

      我举了六年,没递出去过一次。

      他死的那天,我终于把水放在了他旁边。

      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从今天起,我不举了。

      我把杯子放桌上,自己喝。

      凉的温的,都是我自己的。

      第五辑叫‘放’。

      不是放下了。

      是放在那儿了。

      ——仅自己可见”

      她保存完,看了一眼“谁看过我”。空。

      跟十七岁一样空。可是她这次没拿保温杯去碰键盘。她把手放在键盘上,让指尖凉着。

      十二

      一月,学校组织心理辅导。轮到她,咨询师是个女的,三十多岁,让她画画。她画了一面墙,白墙,墙根有一阶台阶,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贴着一个“我”字。杯子左边,画了一块颜色深一点的水泥。

      咨询师问:“这块深的是什么。”

      “是洗过的。”她说。

      “洗过了为什么还深。”

      “因为有些颜色,洗不掉。”

      咨询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洗了。留着。”

      她想,咨询师说得不对。我不是在洗。我是在量。量这块颜色有多深,量我自己能站多近。

      可是她没说。她把画折起来,放进书包,跟第五本放在一起。

      十三

      三月,春游。去的是另一个林场,没有水库,有一个小湖。她一个人坐在湖边,把保温杯放在膝头。风从湖面上过来,湿,重。她拧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把剩下的水,倒进湖里。

      水落进湖面,看不见了。

      她想,湖不认得水。湖收了就收了,不记。

      她把空杯子放回书包。这是她第一次把水倒进一个不认得的地方。以前她倒在后墙根,那是给墙的,给台阶的,给他的。现在她倒进湖里,是给自己的。

      回程的车上,何柚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带水。”

      “带了。”她说,“喝完了。”

      “你以前都是倒掉的。”

      “今天没倒掉。”

      何柚想了想,说:“那杯子呢。”

      “空着。”她说,“空着才装得下新的。”

      十四

      五月,她收到杨晓南的第二封信。还是牛皮纸,还是那种横格信笺。

      “张田径:

      我爸把我哥的骨灰领回来了。没办仪式,就在家里摆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入学照,头发剪得短,虎牙收着,笑得拘谨。我妈每天擦那张照片,擦完把布叠好,放在相框下面。

      我跟我妈说,能不能把照片给我,我想带去我那边。我妈说,你带走,我擦什么。

      我哥的痣,偏左。我每天晚上摸自己的后颈,想摸出来一颗。没有。

      我去找过我妹一次。她剪了短发,白皮筋没了,一个人在家弹琴。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弹,弹到一半停了,回头看我,说‘哥,你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坐’,我坐了,她又弹。弹完她转过来,说‘我改了第三小节’。我说我听见了。她说‘我弹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我说那你还弹吗。她说弹,弹给一个人听。

      张田径,我妹弹轻了。我哥走了,她把那个音弹轻了。

      我在里面想,我哥把什么都弄轻了。他递水的时候轻,说话的时候轻,连挡人的时候都轻。他这辈子只有一次重,就是倒下去那一下。

      张田径,你别把什么都弄齐。齐的东西重。

      杨晓南”

      她把“齐的东西重”这五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她在第五本最后一页写:

      “他说,齐的东西重。

      我齐了三年笔记,齐了五百零三页,齐了四十二张照片。

      我齐这些东西,是为了让它们轻。

      可它们越来越重。

      从今天起,我不齐了。

      我留褶子。

      ——张田径”

      写完她把笔放下。窗外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得发白,在玻璃上划过去,像后墙根的藤。

      十五

      六月,高二结束。她把那五本蓝封皮装进纸箱,箱盖上的“不开”两个字,她用笔在后面加了一个字:

      “不开,除非。”

      “除非”后面是空的。她留着。

      暑假里她把纸箱搬到书架上,跟课本分开。书架上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那是给他的。她把那个位置空着,放了一只杯子——就是那个贴着“我”字的保温杯,空的,杯盖拧开,倒扣着。

      她妈看见,说:“你这杯子怎么不盖。”

      “通着气。”她说。

      她妈没再问。

      十六

      八月,她做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件事。她把那篇《他喝到我的水了》从“仅自己可见”改成“公开”。

      只这一篇。就一篇。

      改完她把电脑合上,坐在小书桌前。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落,黄绿掺着。她想起三中后墙那片爬山虎,红黑掺着,从断口里长出来。

      她想,根不挑墙。墙刷白了,根从缝里钻。墙拆了,根从断口长。根要的不是墙,是地方。

      她坐回去,把第五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我留褶子”。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很轻,像郑安琪弹的那个音:

      “褶子也是线。只是不直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进纸箱。箱盖留着一条缝,没有关严。

      她想,不开,除非。除非有一天,这些褶子自己长成一条河。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把保温杯放在床头。她把它留在书架上,倒扣着,通着气,贴着那个“我”字,对着那道空着的位置。

      风从窗外进来,吹动纸箱露出的那一条缝。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

      像有人在墙里翻纸。

      她没把纸角压住。

      十七

      九月,高三。她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桌角那道刻痕,她在新学校没找到,她自己画了一道,用指甲,很浅,只有她看得见。

      她把保温杯从书架上拿下来,灌了温水,带去学校。这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带水。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拧开,喝了一口。温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五年来第一次:她把杯子往右挪了一寸。一寸,是离开那个方位的距离。

      她想,往左是给他,往右是给自己。我今天喝这口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手边的这一寸。

      她妈那天晚上打电话来,说:“你爸今天收拾柜子,把你初一那个红皮本找出来了,里面夹着那半片叶子,都成渣了。”

      她说:“夹着吧。”

      “你不拿回来?”

      “不拿。”她说,“那半片叶子在哪儿,哪年就是哪年。我不用搬它。”

      她妈停了停,说:“你最近喝水的样子,不像给他喝了。”

      “嗯。”

      “那像给谁喝。”

      她想了一下,说:“像我自己渴了。”

      电话那头,她妈“嗯”了一声,很轻,像郑安琪弹的那个音。

      十八

      十月,她把“河床”纸箱从书架上搬下来,打开,把五本蓝封皮重新编了页码。五百零三页,她一页一页地数,数到第三百八十七页的时候,停了。

      第三百八十七页是《他喝到我的水了》。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折口朝外,夹着一张从挂历上裁下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

      “2009.6.17

      凉的他也喝了

      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然后她把纸箱重新封上,箱盖上“不开,除非”那四个字,她补上了后半句:

      “不开,除非河自己倒着流回来。”

      她知道河不会倒着流。她留着这句话,不是为了等,是为了记。记着河曾经倒着流,是因为她不肯让它走。

      可是她现在让它走了。

      她把纸箱放回书架,把那个倒扣的保温杯摆正,杯盖拧上,没有贴“我”字的那面朝外。

      “我”字贴着里面,看不见了。

      十九

      这一年剩下的时间,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那篇公开的《他喝到我的水了》反复看。看一次,就把自己往右挪一寸。

      到年底,她一共看了七次,挪了七寸。

      第七寸,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桌子右边那道刻痕,她不再用手指去摸了。刻痕还在,可是她不摸了。

      她想,白线外这道线,我画了两年半。从后墙那道水印,画到断墙的根须,画到没有爬山虎的白墙,画到自己脚底下。

      现在我不画了。线已经在那儿了,我走就是。

      至于他,他喝了那口水。凉的。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没举着,没递出去,只是放在那儿。他喝了。

      这就够了。不够的,我不再补。

      她关上笔记本,把笔帽盖上。盖子上那圈塑料裂了,她拿透明胶粘了一下,跟当年粘那半片叶子一个动作。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爬山虎,只有一株香樟,叶子硬,被风一吹就响。

      她没缩肩。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分开,像要把什么东西撑开。

      撑开的不是墙。是自己。

      ------

      【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2009.12.31 23:48,公开)】

      《一寸》

      2007.11.3,他弹我笔帽,我记了六秒。

      2008.6.27,他说“田径,站直点”,我红到耳根,六秒。

      2009.6.17,我把保温杯往左挪了一寸,他喝了。

      这是他第一次喝我的水,也是最后一次。

      水是凉的,我忘了灌热水。

      凉的他也喝了,因为杯子是我放的。

      从那天起,我不再举着了。

      我往右挪了七寸,一寸一天。

      第七寸的时候,我不再摸桌子右边那道刻痕了。

      刻痕还在,只是我不摸了。

      白线外这道线,我画了两年半。

      画完了,我不画了。

      线在脚底下,我走就是。

      他喝到我的水了。

      这句话,够我活到高三毕业。

      ——张田径(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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