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

      一

      那年开学的第一天,张田径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她妈让她把牛奶喝完再走,她站在门口把吸管咬扁了才出门,到三中北门的时候,早读铃刚响过一遍,第二遍正在拉,铁钟的声音哑,像谁喉咙里卡了口痰。她沿着走廊跑,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书包一颠一颠地拍着后腰。走廊尽头那间初二(3)班的门半开着,班主任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分班表,看见她跑过来,没骂,只把表往门框上一贴,说了一句“慢点跑,又不赶投胎”。她低头钻进教室,视线扫了一圈,只有倒数第二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抽出政治书,顺手摸了一下桌角。木桌,漆是旧的黄,靠近右边的地方有一道刻痕,细细的,被指甲抠出来的,像一道没写完的字。她用指尖顺着那道痕走了一遍,心里忽然落了地——不是因为找到了座位,是因为这个方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窗户外面是后墙,墙上是爬山虎,绿,稠,叶子叠着叶子,一直叠到二楼窗台下面,再往上就没了,像有人泼绿漆泼到一半停了手。

      她坐定,第一节还没打铃,教室里嗡嗡的,有人拍桌子,有人叫别人的外号。她把政治书摊开,第一页写名字,写“张田径”三个字,字压得很小,压在左上角,不占地方。她写名字一向小,因为她妈说过,字小省纸,纸是钱。其实不是钱,是她习惯了不占地方。

      前排有人转过来,是个男生,头发有点长,后脑勺那撮翘着,压不下去。他手肘碰了她的桌子一下,说“你政治笔记带了吗,借我抄下昨天的作业”。张田径把笔记递过去,没说话。那男生接过,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谢了”。她也没应,就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道细小的疤,从虎口斜下来,发白。

      她不知道那就是杨晓东。她只知道这男生坐她前面那排,靠过道,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笑起来有虎牙。后来她把这颗虎牙记了很多年,记到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二

      开学第三天,政治课。老师姓周,四十来岁,背有点驼,讲“责任与角色同在”。讲到一半,前桌那个翘头发的男生转过来借橡皮,胳膊肘一蹭,她桌上那摞笔记全翻了,白的绿的横线纸散在过道里,有几张被穿堂风一推,滑到他椅子脚边。

      她“呀”了一声,很小,小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那个男生回头看见了,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蹲下去捡。他捡得很慢,一张一张理边,把卷角的压平,再递上来。递的时候他抬头看她一眼,说:“你这字挺齐的。”

      她接过,抱在怀里,缩着背坐回去。那句“字挺齐的”她没接话,只觉得耳朵根热了一下,从耳垂一直热到耳尖。窗外那片爬山虎的影子正好落在她桌角,一格一格的,像把她和前排那个人隔开了。

      他蹲下去捡纸的时候,手没碰她。

      这一点她记了很多年。不是他帮她捡,是那双手没有碰到她的。她后来写过很多遍这句话,写到最后,这句话变成了一个坐标:他帮她捡笔记那天,手没碰她,她的世界先塌了一次。

      三

      三中的老教学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外层刷了一层米黄漆,漆面起皮,一抠就掉粉。后墙那面被爬山虎占满了,从墙根一直爬到二楼窗台,叶子是那种深得发暗的绿,下雨天会往下滴水,水线顺着墙缝走,把水泥冲出一道道细纹。墙根长着青苔,滑,踩上去会响。初一那年,张田径第一次绕到后墙,是去接水。水房在后墙根,铁龙头,锈,拧开先黄一阵才清。她接满一壶,站在墙根看那些叶子,觉得这片绿比教室里的黑板还安静。

      杨晓东是那种“干净得发光的普通”。这不是她后来加的形容词,是她当时就这么觉得。他穿校服永远不拉拉链,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一根黑电话线手环,起毛了也不换。他打球会出汗,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她鞋尖前面一点的水泥地上,她盯着那滴汗看了很久,没擦。他笑起来有虎牙,不是那种很白的牙,有点黄,可是笑得真实,像他这个人,不修饰。

      他对谁都温和。女生问他借笔记,他递过去的时候会顺手把卷角压平,跟帮她捡纸时一个动作。男生跟他闹,他笑着躲,不红脸。老师点他名,他站起来,手插在兜里,答不上来就笑一下,老师说“你笑什么笑”,他也笑。张田径坐在后面看,觉得他对全世界的温和都是同一种温和,像发作业本,每人一本,不多不少。

      可他看郑安琪的时候不一样。

      郑安琪坐在走廊那头的教室,跟他们同班,靠窗,但那是另一扇窗,另一面墙。她有长辫子,辫尾扎白皮筋,走路的时候辫子甩一下,像钟摆。她有钢琴比赛奖状,贴在公告栏里,彩色打印的,照片上她穿白裙子,手指按在琴键上。她有那种“被喜欢是应该的”的底气,不是装的,是她生下来就带着,像她后颈那截白得发亮的皮肤,不用晒,就是白。

      杨晓东看她的眼神,张田径只看过两次。一次是郑安琪过马路,鞋带开了,蹲下去系,杨晓东站在对面台阶上,手里拎着球,没喊她,就那么看着,下巴微微收着,眼睛没离开。张田径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把温水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她后来看见他看郑安琪过马路的样子,才知道那叫温柔——给她的是习惯。

      另一次是郑安琪发烧,趴在桌上,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她桌角,说“温的”。张田径在后头听见,手里的笔帽“咔”地一声被弹开了。她低头捡笔帽,捡了很久。

      四

      那年运动会,是十月中旬。三中操场小,跑道是煤渣的,白线一年画一次,画完两周就模糊了。张田径不报名,只负责送水。她带了一壶温水,玻璃的,外面套了个红绒套,壶嘴有点豁。她把水倒进一次性杯子里,一排排摆好,坐在最外圈那张折叠桌后面,看场上跑。

      杨晓东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起跑的时候他站在最内道,枪响,一群人冲出去,他跑在中间。跑到第二圈,他超过两个人,跑到第三圈,他落到最后。最后半圈,他提速,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最后第三个冲线,弯着腰喘,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张田径站起来,手里那壶温水端着,从最外圈绕过去。她走到白线外面,没进去,就那么站着,手举着壶。杨晓东被几个男生围住,有人递毛巾,有人递矿泉水。郑安琪从跑道那头走过来,手里也拿着水,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她把冰水递过去,杨晓东接了,仰头喝了一口,笑说“冰的啊”,她说“运动不喝冰的伤胃”,他说“球场上哪有温的”。

      张田径还举着她的壶,站在白线外,手有点酸,可是没放下。她想,他是跑了一千五百米的人,他该喝温的。她把水烧开,灌进壶里,套上红绒套,保温。她算过时间,从教室走到操场要两分钟,她提前三分钟出来,让水凉到能喝的温度。

      他没看见她。他把冰水还了郑安琪,笑着跟人说“第三名也是名次”,然后被拍了一巴掌后背。

      张田径把壶放下来,拧开,自己喝了一口。温的。

      那晚她开电脑,拨号上网,猫叫了两声才连上。她进QQ空间,灰兔子头像,黄钻皮肤闪着土味星光,背景是静态的蓝色星空,有几颗星星会一闪一闪。她新建日志,标题是《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正文是:

      “今天杨晓东把冰棒递我手里说‘给你留的’,我心跳停了三秒。后来看见他看郑安琪过马路的样子,才知道那叫温柔,给我的是习惯。”

      她写完了,光标闪着。她把“给你留的”那几个字删了,因为那是她想象的,他没给她递过冰棒。她改成:“今天我给他递温水,他没接。他喝了她的冰水,说冰的啊。我站在白线外面,手举了六秒,自己喝了。”

      她盯着这行看了三秒,点了“保存”,然后把权限设为“仅自己可见”。

      五

      十月底,三中办了一次文艺汇演,在老食堂改的礼堂。郑安琪弹钢琴,穿白裙子,聚光灯打下来,她抬手,音出来,满屋子安静。杨晓东在后台帮着搬琴凳,搬完靠在幕布边上,手抱胸,眼睛全在郑安琪的手上。张田径被分去管音响,站讲台边,手按着那个小功放开关。她从幕布缝里看过去,看见他下巴微微收着,跟看郑安琪过马路一个姿势。

      曲终,他第一个鼓掌,手拍红了。

      张田径也拍了,很轻,怕功放震。

      散场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她一个人绕后墙走回去。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塌,露出墙皮上几道旧刻痕。她用手电照了一下,看见墙上有人刻了“杨晓东是猪”,旁边有人补了“郑安琪也是”,字都歪。她没笑,拿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道,没写字,就一道。

      回家她把鞋子脱下来,回力鞋头有点开胶了,她用透明胶粘了一下,粘完放阳台晾着。第二天她穿另一双,新的,白得没有痕迹。

      六

      十一月初,杨晓东跟郑安琪的事在三中传开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看见他每天放学都走她后面两步,有人看见他把她落下的笔记本送到她座位上,有人看见他在小卖部帮她付了一根冰棒的钱。张田径坐在后面看着这些,一个都没漏。她不跟人讨论,不跟人传,就把这些写进日志,标题都不起,就写日期。

      “11.03 23:48

      他说‘田径你别老缩着肩膀’。

      我缩着肩膀是因为我怕我站直了,喜欢他就太明显了。

      今天他给郑安琪送了运动会报名表,手都快递到她脸上了,笑得眼睛弯着。

      回来路过我桌边,顺手弹了下我笔帽,说‘写啥呢’。

      就这一下。

      我记到现在。

      原来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不被爱的连弹笔帽都要写进日志里。

      ——仅自己可见”

      她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靠窗坐了一会儿。窗外那片爬山虎在夜风里动,叶子摩擦,发出很轻的、像纸被揉的声音。

      七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下旬就开始冷,教室的窗关不严,缝里灌风,她写字的时候手指发僵,就用嘴呵气,呵完继续写。她把手缩在袖子里,肩膀不自觉地往里收。杨晓东回头看见了,说了一句“田径你别老缩着肩膀”。

      她就那么坐直了。坐直的那一下,她觉得全世界都看见了她的心跳,可是他转回头去跟人说笑话了,没人看见。

      十二月初,期末模拟。政治她考了全班第五,老师把她的卷子举起来说“这个同学的答案写得最齐,一条一条,像印刷的”。杨晓东在前面转过来,冲她笑了一下,说“字挺齐的”。她低头说“谢谢老师”。

      她没说“谢谢你”。

      寒假前最后一次值日,她被分到扫后墙。她拿扫帚一下一下扫,把叶子扫成一堆。扫到墙根的时候,她看见墙皮上有人新刻了一行,字小,刻得深:“郑安琪和杨晓东要好了”。她用指甲把那行字的笔画抠了一遍,抠掉一半,剩下的看不清了。

      她把叶子拢进簸箕,倒进垃圾桶,然后站在墙根,从书包里把那壶温水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想,这壶从秋天带到现在,一次都没递出去过。

      那晚她写日志:

      “他叫我田径,叫了一学期。

      他叫我田径的时候,我以为世界认得我。

      后来看见他叫我田径的时候也笑,叫别人名字的时候也笑,才知道田径就是张田径三个字,跟政治书第一页那个名字一样,是点名答到用的。

      可我还是把这三个字收好了。

      像收那半片叶子。”

      她在抽屉最里层放了一个硬皮本,红色封皮,里面什么都没写,就夹着一片叶子。是九月开学第一天,她在后墙根捡的,红的,边缘卷着,她夹进政治书里,后来移进这个本子。叶子一天天干,卷边,她不碰,就让它干。

      八

      第二学期开学,爬山虎发了新芽,暗红色的小点,从墙根往上爬。她还是坐那个位子,他还是坐前面那排。中间隔着一整个春天。

      三月,郑安琪参加市里的钢琴比赛,拿了奖。回校那天,杨晓东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冰的,是常温。他把水递过去,郑安琪接了,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渴”。他说“你每次弹完琴都要喝水,我数过”。张田径在后头听见,手里的笔停了。她数过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数过他手腕上那根黑电话线手环的纹路,数过他每天回头几次。她没数过他给郑安琪递水的次数,因为她不敢数,怕数出来自己受不了。

      四月,学校组织春游,去城郊的林场。坐的是那种旧中巴,窗户能摇下来。她上车,照旧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车开了没两站,杨晓东上来了,坐在她前面那一排,跟几个男生挤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视线扫到她,停了半秒,说“田径也去啊”,她“嗯”了一声。他转回去,跟人说笑话。

      林场没什么特别的,松树,黄土路,一个水库。中午吃盒饭,她一个人坐在水库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饭盒放在膝头。风吹过来,水库的水面起皱,反光刺眼。她从包里掏出那壶温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看见杨晓东从坡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他把常温的给了郑安琪,冰的自己喝。郑安琪说“你又喝冰的”,他说“习惯了”。

      张田径把壶盖拧上,放进包里。她想,他的习惯是冰的,她的水是温的。温的和冰的,中间隔的不是温度,是习惯。

      五月,运动会又一次。她还是送水,还是带那壶温水,还是站在白线外。这次杨晓东没跑,当裁判,站起点举旗。她站在终点那边,隔着一整个操场看他。风从跑道上吹过去,把白线吹得几乎看不见。

      她想,白线这个东西,只有站在外面的人才看得清。

      六月,期末。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她低头写字,杨晓东回头,把一本笔记递过来,说“田径,这个借我抄下大题”。她把笔记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背蹭到了她的手指,一下,两厘米。她缩手,他没注意,笑着转回去了。

      她把手放在桌肚里,攥了很久。那一下两厘米的触碰,她写进日志,写了七百字。写到最后一句是:“他不知道他蹭到我了。可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离他最近的一次。”

      九

      初二那年的暑假,她没出去,在家改作业,帮她妈择菜,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去巷口接她妈下班。她妈在纺织厂上中班,回来一身棉絮。她把温水倒进搪瓷杯,放灶台上温着,等她妈进门。

      七月的一个下午,她坐在电扇前面翻那本红皮本。半片叶子已经碎了,红成渣,她拿透明胶小心贴进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像移植。她在胶带上写了一行小字:“2007.9.1,后墙根。”

      八月,她开了QQ空间的一个新分类,叫“白线外”。里面一篇一篇,全是仅自己可见。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只能写一段,不超过三百字,写动作,不写“喜欢”。她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太重了,写出来会塌,写成动作就还能站着。

      “8.15

      今天路过三中,后墙的爬山虎被晒得发白,叶子卷了。

      我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

      白线外那道线,是我自己画的。

      我画它,是为了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十

      初三开学,后墙那面被刷了一遍白漆。爬山虎的根还在,从墙根钻出来,细得像线。工人拿铲子刮墙皮,刮到一半被叫去修别的地方,剩半面白半面绿,像一面墙被撕开了。她站在窗边看,第一节没听进去一个字。

      杨晓东还是坐她前面那排,靠过道。这一年他长了三公分,肩膀宽了点,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那根黑电话线手环还在,起毛起得更厉害了。

      九月的一天,郑安琪发烧没来,杨晓东在走廊里站了一整天。课间他靠在栏杆上,往校门口看,看一次,低头看一次鞋尖。张田径从后窗看见,把温水壶拧开又拧上,拧了三次。

      十月,郑安琪回来,带了一盒润喉糖,放在杨晓东桌上,说“你上次嗓子哑了”。他抬头笑,虎牙露出来,“你还记着呢”。张田径在后头,把笔帽捏紧了,指甲掐进塑料里。

      十一月,拍毕业照。那天晴,晒得白墙反光。摄影师架在三班队伍正前,背景就是后墙,爬山虎还剩一小半,绿里透着红。她被排到倒数第二排最边,他站在前面两排中间。老周喊“都站直,别缩肩,别歪头”。

      杨晓东回头,视线扫过全班,落到她这儿,说:“田径,站直点啊,别又缩着。”

      她背贴椅背,肩打开,下巴收住,眼睛看镜头。站直的那一秒,眼眶红到耳根,耳尖都烧了。

      快门响。

      她那张脸定在倒数第二排最边,眼红,背直。

      洗出来那天,她先看整张,再看裁图。她把自己那块裁下来,只留到锁骨,再裁一次,只留鞋尖和墙根。那半面被刮开的白墙,和鞋尖前面那滴早就干了的水印。

      当晚日志是她所有日志里最长的一篇:

      “他回头说田径站直点。

      我站直了。

      跟初一那次一模一样的话。

      初一那次我缩着,怕喜欢太明显。

      初三这次我站直了,因为不想把喜欢带进高中还是缩的。

      他转回去了,跟她说别笑太甜。

      快门响的时候,我眼睛是红的,背是直的。

      以后这楼拆了,这墙没了,这排座位没了。

      就剩这张照片里,我站得最像个人。

      不是他的谁,就是站直了的张田径。

      他没看,也行。

      我终于不用被他看才敢站直了。

      可还是希望他某天翻到这张,能说一句,哦原来那次你站直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我够活到高中毕业。

      ——仅自己可见”

      十一

      拍完毕业照那周,她把那本红皮本拿出来,翻到夹着半片叶子那一页。透明胶已经发黄,叶子碎成脉。她拿铅笔在页脚写:

      “2007.9.1—2008.6.27

      三中后墙的爬山虎

      绿过,被刮过,还在根里。”

      然后她把这一年写的日志,从“他说田径你别老缩着肩膀”到“站直点”,一共一百三十七篇,一篇一篇看过去。看的时候她没哭,就是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多次。

      她在最后一页空白,写下:

      “QQ空间开了一年。

      日志一百三十七篇。

      访客记录里,他没有一次主动来过。

      唯一的一次,是凌晨两点,他手机误触进来的。

      我当星接住了。

      这是第一年。

      以后还有两年,五年,十年。

      我要把这些写成一条倒着流的河。

      河倒着流,是不肯让它走。

      可它还是走了。”

      她保存,关电脑。窗外巷子有野猫叫,一声,很低,像哭之前先哼了一下。

      她没哼。

      她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了一会儿,她坐回去,把温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温的。

      十二

      第二天上学,她绕到后墙根,蹲下去,拿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很短,很浅,从她鞋尖前面那滴旧水印开始,往外画了三寸。

      她站起来,把壶放进书包,走进教室,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那半面白墙上,爬山虎的新藤正从根须里钻出来,细,绿,往上爬。

      她想,这一年开始了。

      她才十六岁,可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已经写完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是把这一年写得更细。

      她翻开政治笔记第一页,那张纸条还在:“离杨晓东远点,他不是你这种人配得上的。”她拿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

      “白线外那道线,是我自己画的。我画它,是为了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写完她抬起头,看见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见那根起毛的黑电话线手环,看见窗外那片从根里长出来的绿。

      她没缩肩。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分开,像要把什么东西撑开。

      这一章,从开学分班、后墙爬山虎、第一次捡笔记相遇写起,写到毕业照那句“田径,站直点”,再写到这一年的日志存进“白线外”。这是整本书真正的第一章,冷调白描,不喊,不哭,只写动作,只画线,只让一个十六岁的女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看着那片绿,一天一天,往心里长。

      ------

      【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日志(2008.6.27 23:48)】

      《第一年》

      QQ空间开了一年。

      日志一百三十七篇。

      访客记录里,他没有一次主动来过。

      唯一的一次,是凌晨两点,他手机误触进来的。

      我当星接住了。

      这一年,从他说“字挺齐的”开始,到他说“田径,站直点”结束。

      中间隔着一整面爬山虎。

      我把这面墙拆成一百三十七块,一块一块写。

      写完了,墙还在,我没塌。

      这是第一年。

      以后还有两年,五年,十年。

      我要把这些写成一条倒着流的河。

      河倒着流,是不肯让它走。

      可它还是走了。

      ——仅自己可见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