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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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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下午四点十七分,张田径在教室。
她正在发政治作业的批改纸,一张一张按组传。第四组第三排那个人没在,位子是空的,桌子往前挪了一格,显得那条过道比平时宽。她把手里的纸叠好放在那张空桌上,压在一本合着的《中国近代史》下面,怕被风掀。
风从后窗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翻了一下。绿萝不是爬山虎,不贴墙,就垂着长。她当初把它带来,是因为盆是白的,跟后墙刷白的颜色一样,她说“凑个数”,同学说“你就什么都能凑成数”。
四点十七分,她刚把第四组的纸发完,直起腰,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多,而且重。不是上课那种脚步,是鞋底在水泥地上滑的那种。她抬头看窗,看见后墙方向扬起一片灰,灰里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不是灰的颜色。
她没跑出去。她把批改纸按在桌上,一张一张码齐,角对好,压上那块从家里带来的镇纸。然后她拿上保温杯,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三个女生已经蹲下去了,没哭,就蹲着。她从她们身边走过去,鞋跟在水泥地上敲,一声一声,像在数。
四点十七分,郑安琪在琴房。她弹的是《致爱丽丝》,第一段,练了六年,闭眼都能弹。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她的手指在“3”那个音上顿了一下——不是错,是顿。这个音她从初三弹到大二,顿过一次,就再也滑不过去。
她那天顿了四秒,然后重弹。重弹到第三小节,又顿了一下,还是那个音。她停下来,看着那根手指,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茧,是练出来的。
窗玻璃上有人影跑过去。她没看窗外,把谱子合上,手指还按在第三小节那个位置,按了很久,按出一个白印。
四点十七分,张汉钦在台球厅后门。那扇门漆成墨绿,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锈。他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太阳从巷子那头斜过来,把他影子压在墙上,不长,就一团。
烟是他妹给的,软盒,压在裤兜里,盒角被坐扁了。他掏出来,咬一根在嘴上,从口袋里摸打火机。火石擦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很小,他低头去点,烟纸烧了一个角,他没吸,把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咬回去。
打火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落进裤兜。那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咬着。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跑,很多,脚步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随手一扔,烟掉在门槛上,没点。
二
张田径走到后墙根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走了。地上有人,也有人没走,蹲着,蹲得比她还低。她最先看见的是鞋——一双回力,鞋头朝墙,鞋带散了一根。她自己的鞋尖停在那双鞋前面一点点,中间隔着一个她数过无数次的距离。
她没有蹲。她站着,弯腰,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然后才蹲下去。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碰到。手是凉的,指节还是弯的,像握着什么东西。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空。
她把他那只手合上,放回他身侧,然后把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去,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到自己并起来的腿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只是从来不是这样——她以前是把脸埋进枕头,假装那是他的后颈,假装那颗痣偏左。
现在那颗痣偏左,被血盖着,她用袖口去擦,擦不掉,袖口就也红了。
她低头看他的脸。虎牙还在,只是嘴唇发白。后脑勺那撮头发沾了土,翘不起来。她伸手把它按下去,按了三下,没起来。
血从他发根流出来,顺着她校服的裤缝往下走,温的,然后是凉的。她想起他打球的时候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她鞋尖前面那一点。那一次是热的,这一次是凉的。同一个方位,同一个距离,温度反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说话,声音很低,说“你手怎么这么凉”,说“你鞋带散了一根”,说“你那壶温水我给你留着呢”,说“你别睡,老师要查笔记了,你最后一页还空着”。
没有人应。她把他的头往自己腿上拢了拢,像拢一本散了页的书。
四点十七分之后,是四点二十一分。走廊里有人喊,有人跑,有警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像隔着一层水。她都没听见。她听见的是他最后一次回头说的那句话,在毕业照那天,隔着两排人:“田径,站直点啊,别又缩着。”
他这句话她听错了三年。她以为“别又缩着”是让她别缩,是嫌她。后来她才懂,他每一次说“别缩”,都是因为他在缩。他缩着不敢往前说,就让她站直,替他把话立在那儿。
她现在站直了。背贴着后墙,墙是白的,刚刷的,她的血和她的背,把墙压出一个她自己的形状。
三
郑安琪从琴房出来的时候,走廊是空的。
她抱着谱子,走到楼梯口,看见外面有人在跑。她问一个路过的女生:“怎么了?”
女生没停下,说:“后墙那边,有人出事了。”
她站在楼梯口,把谱子抱紧了一点。三月的风从窗户进来,吹她的低马尾。她想起杨晓东在走廊里等她的样子,手里一瓶常温的水,说“你弹完琴都要喝水,我数过”。她当时笑,说“你怎么老数我”。他说:“数着,才不怕你走远。”
她没有往后墙走。她转身回了琴房,把谱子放在琴凳上,坐下,把第三小节的那个音按下去。按了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她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手指停不住,一个音一个音地按,按到那根食指抽筋,她用另一只手把它掰直,掰完了继续按。
她那天按了三百多下第三小节。琴房管理员来锁门的时候,她还在按。管理员说“同学,关门了”,她“嗯”了一声,没动。管理员看了一眼她的手,说“你手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按多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她把手机放进琴谱袋,开始往城西走。
走了二十分钟,走到台球厅后门。门开着,墨绿,锈。门槛上有一根没点的烟,被踩扁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四
张汉钦看见她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不是围裙,是工装,油渍从大腿位置往下淌。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扳手搁在脚背上,脚背青了一块。
“你来了。”他说。
“嗯。”
“我听说那孩子出事了。”他没抬头,“我认识他。我妹弹琴,他站走廊里等,我送过我妹几次,见过。”
郑安琪站在摊子前面,隔着一米。她想,这一米是她这辈子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线。
“谁干的。”她问。
“不知道。”他拧上最后一个螺丝,“城西这片,出事都说是不知道。你要知道,就去问墙。”
“我问你。”
他抬起头。后颈偏左的位置,有一块疤,颜色比周围深,像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
“我没干。”他说,“我坐这儿,手就这样了。”他举起手,虎口那道疤在夕阳下发白,“这道是三年前替人出头,替完进的局。这道,”他指小臂,“是上个月修车,扳手滑了。两道都不是人,都是我自己。”
“你别跟我说这个。”郑安琪的声音不大,“我跟你说,我刚才弹琴,第三小节弹了三百多下,弹到手指抽筋。以前有人告诉我,我弹错的时候比弹对的时候真。现在那个人躺在后墙根,有人把他头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张汉钦的手慢慢放下去,扳手砸在脚背上,没躲。
“我坐在这儿,”他说,“听你说话,手不抖。我以前手抖,抖到扳手拿不住。现在不抖了。你说这算不算我比他强。”
“不算。”郑安琪说,“抖的人还有东西在。不抖的人,是把东西冻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虎口,小臂,指甲缝里有黑。他说:“那我明天让它抖一下。”
“怎么抖。”
“我把我妹弹错的那个音,弹一遍。”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学不会。我学了半个月,就为了知道她弹错那一下是什么。”
郑安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回头。
“你那根烟,别咬着不点。”她说,“你要抽就抽,不抽就扔。咬着不点,比点着还让人难受。”
张汉钦从地上把那根踩扁的烟捡起来,捏在手里,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五
第二天学校停课。张田径坐在教室里,把第四组那叠批改纸一张一张收回来,第四组第三排那张空桌上的那叠,她也收了,压在最底下。
老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没有念名字,只说:“三中的学生,不许往后墙去。任何人。”
她没去。她坐在位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她那天一共喝了六口,一口没给别人。
下午她去教务处,把三十七张后墙照片拷贝到U盘里,交上去。管理员问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她说:“我拍了一年。怕拆了以后没人记得墙长什么样。”
管理员看了几张,说:“你拍的都不是墙。”
她没答。她在心里说:我拍的是墙根、鞋尖、根须、断口、水印。墙是白的那面,我从来没拍。
六
第三天下午,她去了灵堂。不是殡仪馆,是学校腾出来的旧体育馆,临时摆的。她穿那件洗白了的校服外套,里面旧毛衣,领口起球。她妈让她换,她说“他认得这件”,就没换。
她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鞠躬的时候她没看照片,看鞋尖。鞋头有点灰,她早上擦过一遍。
他妈坐在第一排,背挺着,眼睛肿着。张田径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你是张田径。”
“嗯。”
“他提过你。”他妈的声音很平,“他说你字齐,说你喝温水,说你坐倒数第二排靠窗。他说你这人站得直,就是老缩肩。”
她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你该找个能递温水的人。”他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展开,递给她,“这是他篮球记分册里夹的。警察还回来的时候,我在最后一页看见这个。他写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看见。”
纸条上是一行铅笔字,笔迹往右倒:
“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她把纸条折起来,折成方块,塞进书包侧兜。
七
那天晚上,张汉钦在工地上。
他不是工人,是给工人修工具。工具房是铁皮的,一开门就响。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把一箱扳手拆开,一把一把擦油。擦到第七把,他停了,拿起第八把,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手没抖。
他把扳手放下,从工具箱最底层掏出一个旧记分册。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捡来的,在旧货市场,一箱旧书里,两块钱。封面是红的,跟张田径那本一个颜色。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
他掏出铅笔,写:
“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他写的。
我看见了。
我现在每天擦七把扳手,第八把我不擦,留着让它锈。锈是它自己的事,不是我的。
我在里面认了一个字,叫‘刑’。左边是开,右边是刀。我以前以为刀是拿在手上,后来才知道刀是从自己手里出去的,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
他出去了。
我坐在这儿,手不抖。
我妹说,不抖的人是把东西冻住了。
那我明天让它抖一下。
抖一下,再稳一下。
——张汉钦”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工装内袋。剩下的记分册,他放回箱底,没再翻。
八
郑安琪回去以后,把琴谱上第三小节那个音,用红笔圈了起来。她圈了三遍,第三遍把纸圈破了。
她坐在琴凳上,看着那个破洞,忽然想,这个人没了,可是他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说她弹错的时候比弹对的时候真。这句话她以前只当是夸,现在才知道,他看的是那个错,不是那个对。
她把谱子合上,拿手机,翻到那个打了七声没人接的号码,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最后一遍是三天前,他说“我送你回琴房”。她说“不用,两站路”,他说“两站路我也走”。她那时候嫌他烦,说“你别老跟着”。
她把手机放下,趴在琴键上。键是凉的,贴着脸,凉到耳朵里。她趴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把第三小节改了。改成一个半音,往上挑,不在正拍。
她的老师说这个音“出格了”。她说:“这个音出格,是因为它本来就在那儿,我以前一直滑过去。”
九
张田径回到教室,把第四组第三排那张桌子往前挪回去一格,把压在《中国近代史》下面的批改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发回给第四组的人。
发到她自己那一排,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手边放着保温杯,杯身贴着一个白贴,上面写着“我”。这个“我”字,是她在知道消息那天晚上写的,写完贴在杯子上,没给任何人看。
她打开那本蓝封皮第四本,在最后一行“他配不上了,那我配”下面,加了一行:
“他走的那两步,第一步是借笔记,第二步是站直点。第三步他走不了了。第三步是我把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第四步,是我把保温杯放下。”
写完她停了笔。窗外那面白墙上,有人新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珍爱生命,远离暴力。”字是楷体,写得很大,贴得歪。
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到墙根。墙根有一道旧水印,是她自己鞋尖前面那一点。水印旁边,有一双鞋带散了一根的回力,鞋头朝墙。
她把保温杯往桌里推了一点,用身体挡住,像挡着他。
十
三天以后,张汉钦去了三中。
他没进校门,站在对面巷口的香樟树后面,看那面白墙。墙根围着一圈人,有人放花,有人站一会儿就走。他看见一个短发女生走过去,走到墙根,蹲下,把一个保温杯放下,然后又拿起来,拧开,倒在地上。
水渗进水泥缝,一滴没流出来。
他看了很久,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又擦了三遍。第七遍的时候,手抖了。
他低头看那只手,说了一句:“抖一下,再稳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是白的,刚刷的,上面贴着那张歪的告示。他忽然觉得,这面墙跟他不一样——墙被刷白了,还能长东西;他要是被刷白了,里面那层黑的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走到台球厅后门,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扔进河里。
十一
一个月以后,张田径把《他的白线》那篇文档打开,删掉了最后一段,改成:
“他走的那两步,第一步是借笔记,第二步是站直点。
第三步他走不了了。
第三步是我把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第四步,是我把保温杯放下。
第五步,是我把那半页撕下来的纸,贴好,放进我自己的本子里。
第六步,是我把‘他配不上了,那我配’这七个字,从纸上移到脚底下。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是‘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
他放心了。
我没放心。
放心是两个人的事。
他那边放下了,我这边还得拎着。
这六步,我一步一步走。
走完,我就从白线外走进白线里。
白线里没有他。
白线里只有我,和我鞋尖前面那一点。
——张田径”
她把文档另存,文件名从“他的白线未完成”改成“他的白线完成”。然后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白墙》。
第一行是:“墙被刷白了三遍,血还是没盖住。”
第二行是:“血没盖住,是因为血是热的,白漆是凉的。凉的东西盖不住热的。”
第三行她写了很久,最后写:“热的东西会凉。凉了以后,就变成一道印子,谁走过去都得踩一下。”
她保存,关掉。打开手机,把“后墙最后”文件夹里的41张照片,重新编号,从01到42。42号是她下午四点十七分以后拍的,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双回力鞋头朝墙,鞋带散了一根。
这张照片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十二
这一年剩下的时间,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河床_2007-2009”那个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加了两样东西进去:那张篮球记分册的半页纸,和他妈给她的那张纸条。箱子里现在是四本半抄本、一张打印的访客记录表、42张照片、两页纸。
第二件,她把保温杯上的“我”字,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胶边起了毛,她用指甲一点点压平。
第三件,她不再往后墙走。不是不敢,是她发现,她每天从那条路上经过,走的其实是他走过的那两步。第一步是教室到走廊,第二步是走廊到后墙根。她走完这两步,就站在他最后一次站着的位置上。
她把这个位置量出来了。一共七步半。
她把“七步半”写在蓝封皮第四本的最后一页,写完把本子合上,放进了纸箱。
十三
年底,学校在后墙那面白墙前面,立了一块石碑。碑很小,灰的,上面刻着一行字:“2007—2009,三中后墙。”
张田径去看过一次。她站在碑前面,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指在碑座的水泥上,画了一道线。很短,很浅,从碑座画到墙根那道旧水印。
站起来,她想,这道线从2007年9月1日开始,到2009年12月31日,一共两年零四个月。线不长,可是她走了四百多个日子。
她把保温杯放回书包,手插进大衣口袋,背贴直了。风吹过来,不吹爬山虎了,吹那块石碑,吹墙根的青苔,吹她袖口洗得发白的边。
她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的穿堂风了。
不是白线外的风,不是墙缝里的风,是自己的风。
吹过那面白墙,吹过那道水印,吹过那半页撕下来的纸,吹过他后颈偏左那颗痣,吹过2007年秋天那片绿得要淌下来的爬山虎。
风不停,人走了。
可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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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2009.12.31 23:48,公开)】
《白墙还在》
今天我又去后墙了。墙刷白了三遍,灯白天也亮着。
我把保温杯放上去,又拿下来,喝了一口。
墙是白的,灯是白的,我手心的红印是最后一点颜色。
他叫我田径,叫了一年。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是: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
他放心了。
我没放心。
放心是两个人的事。
他那边放下了,我这边还得拎着。
我把那半页纸贴好,放进了我自己的本子里。
我把“他配不上了,那我配”这七个字,从纸上移到脚底下。
墙被刷白了三遍,我不指望它绿回来。
我打算把这两件记到比我命长。
——张田径(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