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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初二上学期正式排定了新座位。张田径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只是窗框换成了新的塑钢框,推起来没有以前那种铁锈摩擦的钝响。窗外是那面被刷了三遍的白墙,爬山虎的根须铲得一根不剩,只有墙根的水泥缝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痕,像指甲掐过的印。

      开学第一节是班会,新接班的班主任姓周,不戴眼镜,说话慢。他先在黑板上写“新学期、新起点”,写完回头看全班,视线在张田径身上停了半秒。三中这一届都知道她那篇公开日志,都知道后墙那件事,可没人当面提。她坐在那儿,手边放着一瓶温水,笔袋拉链开着,露出那支弹过她笔帽的修正带——她从没用过,就留着。

      周老师说:“这学期咱们班要往初三走了。过去的事过去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张田径低头记笔记。她在本子角上写:“往前看。前是哪边。”

      后墙那盏灯白天也亮着,把白墙照得发青。她每次从那儿经过,都从台阶上走,不绕。鞋底蹭到那块水泥,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墙里翻纸。

      这年她开始留长了头发。不是想变样,是她妈说“别老那么短,女孩留点”,她就留了。发尾刚到耳下,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头发会从耳后滑下来,她也不拨,就让它挡着。挡着的时候,世界只剩纸和笔。

      九月中旬,学校发了新的政治课本。她照旧拿挂历纸包,边角抿平。同桌是个新转来的女生,姓陈,叫陈穗,坐在她旁边那个空了一年的位子上。陈穗不爱说话,两只手总在桌下绞在一起,像怕冷。她看见张田径包书,小声问:“这个纸哪儿来的。”

      “家里旧挂历。”

      “我能学吗。”

      “能。”

      第二天陈穗带了自己的旧挂历来,两人在课间包书,把桌子拼成一块,压着边角。周老师路过看了两眼,没说话。

      陈穗包得慢,纸总起褶,张田径帮她抿平,说:“别急,边角压住了,里面才平。”

      陈穗低头看她那双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忽然说:“你就是张田径吧。”

      张田径的手停了一下。

      “后墙那件事,我知道。”陈穗的声音更低了,“我以前在城西念的,我哥认识张汉钦。”

      张田径把挂历纸翻过来,压上语文书。

      “我哥也混。”陈穗说,“他现在不敢回家。我妈天天哭。我转学来这儿,是想离那块地方远一点。”

      “哦。”

      “我不是来跟你打听什么的。我就是想说,我知道你那篇日志。”

      张田径抬头看她。陈穗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头,像刚哭完。

      “你说‘他死的时候,爬山虎红得像要淌下来’。我哥他们那儿也有一面墙,后面是荒地,秋天那种红,比爬山虎还脏。”

      “别说了。”

      “好。”

      两人不再说话,把书包完,各自收好。陈穗把多余的挂历纸折起来,塞进桌肚。张田径看见她塞的时候,手指在抖。

      那之后陈穗成了她同桌。她不主动说话,只在课间把挂历纸摆好,等张田径一起包。张田径也不问她家的事,就两个人低头压边角,一下午能包完五本。桌角慢慢堆起一排齐整的书脊,像一堵小墙。

      二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学校恢复了课间操。三中操场小,全校挤在水泥地上,音乐响起来,胳膊腿一起抬。张田径站在队伍中间靠后,正好能看见后墙那面白墙的顶。灯白天也亮着,白光压在墙头,像一层没化的霜。

      她做操的时候,总想起他。不是想,是习惯——手臂举到某个高度,肩膀的弧度跟那天他蹲下来捡纸的姿势重合,她就会停半拍。体育老师吹哨,说“后面那位,动作跟上”,她才继续。

      陈穗站在她左边,动作比她还慢,而且永远慢半拍。有次她做错方向,差点撞到张田径胳膊。张田径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说“往这边”。陈穗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我老是慢”。

      “慢就慢。”

      “我以前不是这样。”陈穗低头,“我哥出事以后,我就老是慢。老师说一句,我要过三秒才听见。”

      张田径没接。她知道那种“慢”。她自己慢了快一年了——别人说话,她要过几秒才听见;别人笑,她要过几秒才跟着扯一下嘴。这不是迟钝,是把全部反应都用在听墙里那点声音上了。

      那周的值日表上,她和陈穗排在同一天,打扫走廊和后墙根。两人一人拿一把扫帚,从教室这头扫到那头。后墙根那阶被刷白的台阶,她们每天扫一遍,灰尘很少,扫帚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陈穗扫到台阶前,停下,用扫帚尖碰了碰那块水泥。

      “这儿就是?”她问。

      “嗯。”

      “我哥说,那种地方,打起来都很闷。墙吸声音。”

      张田径把垃圾往簸箕里扫,没抬头。

      “他没来。”陈穗说,“那天他不在。他后来听别人说了,回来跟我讲,讲一半就吐了。”

      簸箕里是灰,混着几片香樟落叶。张田径端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倒进去。倒完她站了一会儿,手撑着桶沿,指节发白。

      陈穗在后面没跟上来。她站在台阶前,用扫帚把那块白墙根的灰,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从那天起,陈穗每天多扫一遍后墙。别人问,她说“地不平,老有灰”。张田径知道她不是扫地,是在替她哥扫。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扫一辈子都扫不完的灰。

      她没拦。她也替他活着。两个人一个扫墙根,一个坐窗边,谁也不说“替”这个字。

      三

      十月二十号,三中收到一封寄给“初二(5)班张田径同学”的信。信封很薄,牛皮纸,字迹是男生的,笔画横着长,一看就不是学生写的。信封右下角印着“城北看守所 书信组”的蓝戳。

      周老师把信放在她桌上,说:“要不要我看一眼再给你。”

      “不用。”

      “你确定。”

      “嗯。”

      周老师走开了。张田径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条胶带,封口没封牢。她盯着那个看守所的戳看了很久,手指把信封边角揉软了。

      她知道是谁。

      张汉钦在里面,一个月可以写一封信。他没写收件人全名,只写“初二(5)班张田径同学”。他大概是从郑安琪那儿知道她还在三中,还在那间教室,还坐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把信拆开,里面一张纸,折成四折。纸很糙,横格,印着“城北看守所 信笺”的字样。

      信不长,字比笔录里那些更乱,可每笔都往下压:

      “张田径同学:

      我叫张汉钦,你可能不想看见我的名字。我写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也不是解释那天的事。那天的事,怎么解释都是我错了。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天天都记着那句话——‘我就想让他长个记性,谁让他让我妹哭’。我现在天天记着这句话,记得头疼。以前我记什么都记不住,现在我记这个,像有人在脑子里拿锤子敲。

      那天在后墙,他先说话。他说让我妹别哭,说她不该动你。我没想跟他吵,我带了人来,是想让他怕。人一怕,就长记性了。我们那边都这么办事。他不怕,他还往前站,把你往他身后挡。我那天就想,这小子真横。我就想让他知道,横是要付钱的。

      我没想踢他后脑。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去拉他,手上沾了血。那血是热的,比他骂我的话还烫。我想跟他说话,他眼睛睁着,看我。我现在做梦都是那双眼睛看我。

      我妹转学了。我妈高血压,躺了半个月。家里没人来看我,就我妹每周写一张纸,纸上是她抄的琴谱,没一句话。我看着那些音符,像看着她骂我。

      你那篇日志我让我妹念给我听过。她说你写了‘我碰到了他,最后一次’。我听的时候,想把耳朵挖出来。我碰了他两次,一次是踢,一次是想拉他起来。两次都是我。

      我不求你回信。你别回。我就是想告诉你,那阶台阶上的血,我拿牙刷刷过,刷不掉。你每天从那儿走过去,我在里面天天从那儿走不过去。

      张汉钦”

      信读完,张田径的手是凉的。她把纸折回去,折成四折,打开,又折一次,折到第八遍,纸边裂了。她停了手。

      陈穗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挂历纸,说:“垫着折,别裂。”

      她把纸垫上,重新折好,放进书包侧兜,跟那三张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没写日志。她坐在电脑前,开了空间,把《白墙还在》那篇打开看了一遍,光标停在最后一句“我打算把这个名字,记到比我命长”。她看了一会儿,关掉。

      第二天她值日,照旧扫后墙根。陈穗已经在扫了,一下一下,扫帚很慢。张田径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那封看守所的信,摊在台阶上。

      没念。没烧。就摊着。

      风吹起来,信纸从台阶上飘下去,被陈穗用扫帚轻轻压住。

      “他写了什么。”陈穗问。

      “说他天天记着那句话,记得头疼。”

      “我哥也记着。我哥记的是那天在台球厅后门等他的时候,天上没有星星。”

      张田径弯腰把信捡起来,折好,放回兜里。

      “我们这种人,”陈穗说,“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扫灰。”

      “嗯。”

      “那你替他活着,累不累。”

      张田径想了很久。后墙的灯白着,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压在白墙上,短得几乎没有。

      “不累。”她说,“替他活着,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四

      十一月,三中要办冬季运动会。这事儿在会上吵了很久,有的老师说“今年别办了”,有的说“越不办越记得住”。最后还是办,只是把长跑改成了短跑,把后墙那块空地围上了临时护栏。

      报名表发下来,张田径没报。陈穗也没报。两人坐在座位上,看前排的人抢着填。

      周老师走到她们旁边,说:“你俩真的不上?”

      “不上。”张田径说。

      “你以前不是跑步吗。”

      “以前是以前。”

      周老师没再劝。他看见张田径手边那瓶温水,瓶身上贴着个白贴,上面写了一个“我”字。他没问,转身走了。

      填表那天,班里有人提到“接力棒”,张田径的手指就动了一下。她想起初一运动会,他跑完一千五百米,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她鞋尖前面那块水泥上。她举着一瓶温水,他接过郑安琪的冰水。那一下,她记了快两年。

      现在没人跑一千五百米了,改成了四百米。操场小,一圈两百度,跑两圈。她坐在看台上,看着别人起跑、冲线,手里的温水瓶一下没拧开。

      陈穗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是上场,我哥会在里面替我数圈。”

      “他数不了。”

      “他数得了。他在里面天天数,数窗栏,数放风的时间,数饭盒。他数什么都数不准,就数我跑步的日子,数得最准。”

      张田径转头看她。陈穗的眼睛又亮了,亮得发干。

      “我报四百米。”陈穗说。

      “你想好了。”

      “嗯。我替他跑。”

      报名表被她抢过来,在最后一栏写下“陈穗,400米”。字很大,把格子撑满了。

      运动会那天是周六,天阴,没风。操场上搭了临时主席台,挂着横幅:“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张田径还是没报名,只是坐在看台最边上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靠栏杆。这个位置跟教室里那个方位一样,她坐哪儿都坐这个方位。

      陈穗上场的时候,脸白得像后墙那面墙。她站在第四道,鞋带系了三次。发令枪响,四个人冲出去,她起跑慢了半步,落在最后。

      第一圈她追到第三,第二圈弯道她超到第二,最后直道她没冲,就那么平着跑,冲线的时候是第二。冲完她弯下腰,手撑膝盖,喘得很凶,脸涨红。

      张田径在看台上,手里那瓶温水一直没拧开。她看着陈穗弯腰的背,忽然想起一个人从地上蹲下去,捡纸,理边,递过来,说“你这字挺齐的”。

      她把瓶盖拧开了。

      走下看台,穿过跑道边的人群,走到陈穗旁边。陈穗还在喘,看见她,笑了一下,说:“我第二。”

      “嗯。”

      “我哥会数到第二。”

      张田径把那瓶温水递过去。

      陈穗愣了下,没接。

      “温的。”张田径说。

      陈穗伸手接过去,手有点抖。她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张田径,眼睛亮得发涩。

      “他以前说,我该找个能递温水的人。”张田径说,“我找着了。你哥要是能喝,我给他一瓶。”

      陈穗抱着瓶子,低头。肩膀慢慢塌下去,哭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压了很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一个口子,一点一点往外渗。

      张田径站在她旁边,手垂着。风吹过来,是阴天的风,不凉,也没味道。她想,这是她第一次把温水递出去。不是给杨晓东的,是他说的那个“能递温水的人”。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个人是她自己找到的。

      那天下午散场,张田径把空瓶子放回书包,陪陈穗走后墙。白墙白天也亮着,灯照得台阶发青。陈穗在那阶台阶前站了一会儿,把一瓶新的矿泉水放在上面。

      “我哥不喝温的。”她说,“他在里面只喝凉的,水房的水,冰牙。”

      张田径没说话。

      “我放一瓶凉的给他。”陈穗说,“就放这儿,他看不见,我看得见。”

      她们走的时候,那瓶水立在白墙根,透明,反着灯的白光。张田径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瓶子像个站岗的人。

      五

      十二月来了,第一场雪在月初下,碎的,落在白墙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粉。三中把后墙那盏灯又换亮了一度,说是“年底安全排查”。

      张田径的头发长到耳下了,还是用黑色皮筋扎着。陈穗也留了,两人课间一起包书,桌角排着一排齐整的书脊,像一堵小墙。

      那封看守所的信之后,又来了第二封。还是牛皮纸,还是那种横格信笺,还是那个往下压的笔迹。张田径读完,折好,放进书包。陈穗问她要不要念,她说不用,你自己看。陈穗看了,把信还给她,说:“他这字,跟我哥的字一个病,都往下掉。”

      第二封很短,只有五行:

      “张田径同学:

      我妹说你没回信,我知道你不会回。我妹说你还在那间教室坐窗边。她说你头发长了一点。我在里面看不见,我就记着你短头发的样子,因为那天你站在灵堂门口,头发短,校服白。我记这个,不是想求你原谅,是想让自己记得,谁在那儿站着。

      我在这里认得一个字叫‘刑’。我以前不认字,现在天天认。这个字左边是个‘开’,右边是个‘刀’。开刀。我天天开刀。

      张汉钦”

      张田径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挂历纸压住四角,看了很久。

      “开刀。”她念了一遍。

      陈穗在旁边绞手,说:“他在认字。他以前不认字,现在认‘刑’。我哥也认,我哥认‘罪’。一个认开刀,一个认罪,两个都在拿刀开自己。”

      “可刀是别人递的。”

      “对。”陈穗说,“我妹递的刀,我递的也算。我们这种妹妹,手都不干净。”

      张田径转头看她。

      “我不是在替我哥开脱。”陈穗说,“我只是在认。我认完,才敢天天扫那阶台阶。”

      那天晚上,张田径第一次在公开日志下面回复了一条留言。有人留的是“你该原谅他,他也是一时糊涂”。她回:

      “他不是一时糊涂。他天天认那个‘刑’字,认得比谁都清。原谅不归我管,我只管把温水递给该递的人。”

      回完她关掉页面,没再看第二条留言。

      十二月中旬,陈穗没来上学。第一天,张田径以为她请假。第二天,周老师说陈穗转学了,她妈办了手续,去城北她外婆那儿。

      桌角那排书脊,一下子空了半边。

      张田径打开陈穗的桌肚,里面整整齐齐,什么都没留,只有一块多余的挂历纸,折成四方块,压在语文书下面。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把凉的放墙根,你把温的留给自己。我们都不欠了。”

      张田径把这块挂历纸折进自己的政治笔记里。现在那本书里夹着:一张写着“离杨晓东远点”的纸条,一张写着“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的纸条,一张写着“你别再缩着肩膀了”的纸条,和这一块挂历纸。

      四样东西。一样是别人给的线,一样是他量的线,一样是她自己走的线,一样是替她扫灰的人留下的。

      她合上书,放进抽屉。窗外那面白墙亮着,灯白天也亮着。

      六

      初三上学期,三中把老教学楼侧面的空地改成了“安全教育长廊”,挂了一排展板,全是“远离不良社会人员”“拒绝校园暴力”的标语,配着案例,打了很多马赛克。展板第七块是空的,校方说“暂时不挂”。张田径每次从那儿走过去,都看那块空白。空白比标语更像墙。

      她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头发已经到肩了,用黑色皮筋扎着低马尾。手边的温水瓶换过几次,白贴上那个“我”字还是她写的,没掉。

      这年她开始写稿。不是日志,是给一家本地文学内刊投的随笔,题目叫《白墙》。她写了后墙、台阶、温水、修正带、挂历纸,写了“哀不是哭,是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投出去的时候,她在附言里写:“我还在那间教室,坐窗边。墙已经刷白了,我还在量。”

      一个月后,编辑回信,说“留用,可署名,也可笔名”。她回了一个字:“真名。”

      文章刊出来的时候,三中没人买那期内刊。她自己买不起,只收到两本样刊,一本给了周老师,一本放在家里饭桌上。她妈翻到那篇,看了三遍,最后说:“这墙是白的,你这字是黑的,黑的比白的沉。”

      她在初三里慢慢成了“那个写文章的人”。没人敢提后墙的事,只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看一眼她手边的温水瓶。她也不解释。解释也是白描的一种——让事情自己站在那儿,不用介绍。

      初三毕业那天,她没去拍毕业照。她从教室出来,绕到后墙,站在那阶被刷白的台阶前,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温水,拧开,倒上去。水渗进水泥缝,一滴没流出来。

      她站在那儿,从政治笔记里把四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台阶上:

      “离杨晓东远点,他不是你这种人配得上的。”

      “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你别再缩着肩膀了。”

      “我把凉的放墙根,你把温的留给自己。我们都不欠了。”

      四张纸在白墙上摊开,风把它们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那四行字,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初中四年全部的课程了:一张教她躲,一张教她站,一张教她别再躲,一张教她把东西递出去。

      她把四张纸收起来,折好,放回笔记。然后蹲下去,在那阶台阶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字很快被风干了,没了。

      可她知道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他的名字。

      七

      毕业后,她去邻市读高中。新学校没有后墙,只有铁栅栏和香樟。她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还是用挂历纸包书,还是手边一瓶温水,白贴上那个“我”字。

      高中三年,她没再回三中。不是不敢,是觉得那面墙应该在白着的时候被她记住,刷得再白,她也认得台阶的位置。

      高二那年,她又收到一封寄到新学校的信。信封不一样了,是监狱专用的,印着“城北监狱教育科”。字迹还是横着长,只是比前两封慢,每一笔都像在数格子:

      “张田径:

      我是张汉钦。我现在在城北监狱,不戴铐了,但是有编号。我在这里上课,学认字。老师让我写作文,我写了我妹小时候在琴房弹错一个音,我冲她吼,她哭。我写完,老师说我写的是‘悔’。我说我写的是‘记’。老师说这两个字读起来不一样。我说我在里面,读什么都是一样。

      我妹考上音乐学院了,在别的城市。她很久才写一封信,信上全是琴谱,没有一句话。我看着那些音符,像看着她原谅我,又像看着她没原谅我。我分不清,我也不敢分。

      你们学校后墙那盏灯,听说现在白天也亮着。我在里面也有一盏,夜里不关。我把两盏灯当成一盏。

      我天天数格子。作文纸一格一个字。我写‘杨’字的时候,手抖,把格子写破了。老师让我重写。我重写,还是抖。

      我给你写这封信,不是求你回。我还是不求。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把你那篇《白墙》抄了三遍。第一遍抄字,第二遍抄你写的那句‘哀不是哭’,第三遍我抄到‘她把命活成这面刷白的墙’,写不下去了,笔掉在地上。

      我在里面捡了三次笔。

      张汉钦”

      张田径读完,把信折好,放进新笔记本第一页。她没有把这封信给别人看。她坐在高中教室的窗边,看外面的香樟,想:一个人要抖几次,才能把一个名字写进格子里。

      那天晚上,她把《白墙》重写了一遍。最后一句原来写的是“我打算把这个名字,记到比我命长”,她改成: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天也亮着的灯,和一阶被刷了三遍的台阶。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台阶上,风一吹就没了。可我每天从那儿走过去,风就每天都把它吹一遍。这大概就是活着的办法:把该记住的写在会掉的地方,每天重写一次。”

      八

      大学她念汉语言,在邻市一所二本。老校区有爬墙虎,长在厕所外头那面阴湿的墙上,叶子小,发暗。她第一次看见,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2007年秋天那片绿得要淌下来的爬山虎。

      她还是坐靠窗,还是用挂历纸包书,只是包的是文学理论。温水瓶换成了保温杯,白贴上那个“我”字已经磨得发白,可还能认出来。

      大二那年,她把《白墙》扩成了一组随笔,一共七篇,从“政治课笔记散了”写到“他把命挡在那条没灯的路上”,最后一篇叫《台阶》。

      投稿给一家小众出版品牌,编辑回信说:“调性对,缺一点疼。再疼一点,别只写动作,把那层没喊出来的东西往皮外带一带。”

      她改了。在《台阶》那篇里,她加了一句:“他第一次帮我捡笔记,手没碰我。最后一次,我碰到了他。我们之间所有能碰的地方,只有这两下。中间隔着一整面爬山虎。”

      改完她发给编辑,附言写:“疼不是喊,是把动作写重半两。”

      书稿收尾那天,她坐编辑室靠窗,窗外梧桐新叶浅绿。她把那本旧政治笔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夹着四张纸条的地方,又从最里层抽出一张很旧的纸——那是她十六岁那年,把杨晓东从QQ列表里删掉又加回来的截图打印件,灰兔子头像暗着,旁边是他最后一句“田径你字齐”。

      她把这张也折好,和那四张并排。五张纸,压在挂历纸上。

      然后她打开电脑,把那两百多篇仅自己可见的日志,一篇一篇看过去。从2007年11月3日“就这一下,我记到现在”,看到2008年6月29日“我打算把这个名字,记到比我命长”。

      日志的结尾停在2008年。后面十五年,她没再写过。不是没话,是话都长成了纸上的字,长成了温水瓶上的“我”,长成了那阶被刷白的台阶。

      她把日志导出,存进硬盘,文件夹名叫“河床”。

      河床没有水,可水从没停过。

      九

      出书那年她二十四岁,书叫《白线外》,封面一片暗绿,像被稀释过的爬山虎,中间一道白线从封底拉到封面。版权页上写着“张田径著”。

      首印样书到的时候,她在出租屋的小书桌前拆开牛皮纸包。翻开扉页,她拿笔写:

      “给白线外的我。

      你举过壶,站过直,缩过肩,写过两百多封没人看的信。

      现在它们都长成这本了。

      以后不用再举着了。

      ——张田径”

      写完她把书放在桌上,靠窗,让光打在封面的白线上。她忽然想起初一政治课,黑板上写着喜、怒、哀、惧。她现在知道,这四个字里,最重的不是哀。是惧。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一开口,连走廊里那点擦肩都保不住。

      可她开口了。用十五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把那瓶贴着“我”字的温水,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梧桐的影子里。

      风从梧桐影子里走过来,不吹爬山虎了,吹商场的冷气,吹监狱的窗栏,吹新学校的铁栅栏。

      她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的穿堂风了。

      吹过那面白墙,吹过那阶台阶,吹过2007年秋天的那片绿。

      风不停,人走了。

      可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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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碎片(2008.12.1 22:40,公开)】

      《替》

      陈穗替她哥扫墙根的灰,我替他把日子过直。

      张汉钦在信里说,他把我那篇《白墙》抄了三遍,第三遍写不下去了,笔掉在地上。

      他捡了三次笔。

      我替他捡。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天也亮着的灯,和一阶被刷了三遍的台阶。

      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台阶上,风一吹就没了。

      可我每天从那儿走过去,风就每天都把它吹一遍。

      这大概就是活着的办法:把该记住的写在会掉的地方,每天重写一次。

      ——张田径(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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