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
《白线外》上架那天,张田径二十四岁,坐在出版社六楼靠窗的工位上改三校样。书是凌晨零点在网店挂上去的,她不知道,也没守。早上到岗,裘编辑端着保温杯路过她桌子,说:“你的书能搜到了,自己去看一眼。”她打开网页,封面那片暗绿在屏幕上发亮,中间一道白线,书名下面是“张田径著”。
她把页面关了,继续改题干。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这种东西在她身上长得慢,得像温水一样,得一口一口地热起来。她等了一整天,到下午才允许自己再打开一次,点进评论区。前面几条是出版社同事和写作班的人留的,后面有一条很短,没有书名号,没有表情:
“白线外那道线,我也在走。”
她盯着这条看了五秒,关掉。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的时候,她习惯先把东西摁回原处,像当年把散了的笔记一张一张摁齐。
下班她坐七路车回出租屋,车上人不多,她照旧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长发扎低,工牌在胸口晃。车过老城区那站,她没下,看了一眼玻璃幕墙,灯已经亮了,跟很多年前的白墙一样白天也亮着。
第二天,书收到第一封读者长信。信封没有寄件人,牛皮纸,三中旧址对面那个邮局的戳。她拆开,信纸是琴房常用的五线谱背面,横格被划掉了,字迹往右倒,却不是他的——是女生的,清瘦,一笔一画。
“张老师:
我叫陈穗。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就跟着书封叫你张老师。
我是在书店看见这本书的。封底那道白线,我盯着看了很久,像看见后墙根那阶台阶。我哥在你书里没出现,可我看见你写‘台阶’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
你书里写一个人蹲下来捡笔记,手没碰你。我哥这辈子没蹲下来捡过任何人的东西。他十七岁那年,把别人的书包扔进河里,我坐在河边看他扔,没敢说话。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哥和别人的哥哥不一样。别人的哥哥拦着不让妹妹受委屈,我哥制造委屈。
出事那天我不在。我在教室里包书,挂历纸的边角压不平,我急得快哭了。后来我听见外面吵,跑出去,只看见白墙和台阶,还有你蹲在地上。你没哭。我站在走廊里,也想蹲下去,可我怕我一蹲,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转学去城北我外婆那儿,上到高二,我妈把我接回去。我哥判了八年,已经减过一次刑。他每个月可以写一封信,信上全是琴谱,没有一句话。我给他回的也是琴谱,我抄《白线外》里的句子,抄成五线谱,一个字都没有。我们在里面用音符说话,像两个不敢开口的人。
我在音乐学院念的是作曲,不弹琴了。老师说我写的旋律都很闷,闷得像有人在墙里敲。我说那是穿堂风。老师问穿堂风怎么记谱,我说写在会掉的地方,每天重写一遍。
张老师,你书里那句‘白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天也亮着的灯’,我抄在谱子最上面。我哥看见这句,回了我一行谱,是do到sol再往下掉。我认得,那是‘记得头疼’的调。
我不打算让你原谅谁。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写的那阶台阶,有很多人每天都在走。我们走得比你还慢,因为我们手里还端着自己哥欠下的东西。
陈穗”
张田径把这封信折好,放进《白线外》的扉页夹层里。下班路上她买了一瓶矿泉水,凉的,放在出租屋书架上那阶“台阶”——她用三块旧书立起一道矮台,上面放着杨晓东的那本样刊、那本旧政治笔记、那瓶贴着“我”字的空保温杯。
她看着那瓶凉水,想起陈穗说的“我把凉的放墙根”。她没动那瓶水,就让它立在那儿,跟温的那只杯子并排。
这周出版社排了一场分享会,在文化路书店,周三晚上七点。裘编辑把流程发她,她扫了一遍,说:“我不讲话,就坐着。”
“那你坐那儿干什么。”
“坐着也是讲。”
裘编辑笑,说你这人讲话跟改题干一样,能省就省。
分享会那天,书店临窗摆了四把椅子,她坐最靠窗那把,桌上摞着一叠《白线外》,封底朝上。来了不到二十个人,有写作班的,有她妈托邻居来的,有一个戴眼镜的老读者,还有一个穿浅灰夹克的男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进来的时候扫了那排一眼,看见那男生的手——左手腕上戴着一根黑电话线手环,起毛了,跟一个人十几年前那根一模一样。
她没停,走到台上坐下,把温水杯放桌角。
主持人先说了出版经过,又读了两段书摘,一段是“他第一次帮我捡笔记,手没碰我”,一段是“白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天也亮着的灯”。读完问她:“很多读者问,你写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怕被当事人看见?”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排靠窗的男生,说:“怕了十四年。第十四年开始不躲了。我书里没写真名,只写‘前面那排的人’。谁对得上,谁就认识自己;对不上,就当看墙。”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很轻。
散场签书,排了十几个人。穿浅灰夹克的男生最后上来,把书翻到扉页,说:“签给我哥吧,他以前也坐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笔尖停了。
“我哥叫杨晓南。”男生说,“晓东是我堂哥。我小时候跟着他去三中打球,他让我坐在观众席最边上,说别挡着。后来他出事,我爸把我和我妈户口都迁到外地,我念完初中才回来。我哥的照片我一直带在钱包里。”
他把钱包掏出来,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证件照,就是书里写的那张,笑得拘谨。
“他后颈那颗痣,偏左。”杨晓南说,“我小时候想摸,他拍我手,说别碰,那是他的坐标。他说他全靠那颗痣找北。”
张田径的笔尖在扉页上洇了一点。她写了几行字,又划掉,最后写:
“给晓东的坐标。
他走前面半步,你替他坐好。
——张田径”
写完她抬头:“你哥的痣,偏左,我记得。”
杨晓南愣了下,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所有他没碰过我的地方。”
他没再说话,把书接过去,夹进夹克内袋,像放证件照那样小心。
二
十一月下旬,出版社转给她一封信,牛皮纸,监狱教育科的信笺,字迹横着长,比最后一封更慢,也更稳:
“张田径:
我是张汉钦。监狱这边有图书角,管理员把我妹寄来的那本《白线外》登记进去了,编号B-3741。我每天放风回来,坐在那个号码前面看五分钟。图书角的人问我看什么,我说看墙。他们说这本书写的不是墙,是人。我说墙比人好记,墙刷白了就一直白着,人刷不白。
我在这本书第47页停了很久。那页写‘哀不是哭,是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管理员让我弄平,我弄不平,就撕下来,夹在我妹上封信的琴谱里。现在我的褥子下面压着一张撕下来的纸,上面有你的字,也有我妹的音符。
我妹来信说她念作曲了,说她把《白线外》抄成谱,一个字没有。她说她写的旋律闷,像穿堂风。我回她的那行谱,do-sol-fa-mi-re,往下掉。她在下一封信里告诉我,这行是‘记得头疼’的调。我在里面把这四个字数了无数遍,数到后来,头疼变成一种规律,像放风、开饭、熄灯。我靠这个规律活着,像靠一堵墙。
我妹说她去了你的分享会,看见一个男生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腕上有根黑电话线。她说她心跳得很快,以为是她哥。后来知道是晓东的堂弟。她写信说,她看见那根手环的时候,手抖了,抖完又稳住了。她说这大概就是活着的办法:抖一下,再稳一下。我把这句话抄在图书角的借书卡背面。
张田径,我在里面认了很多字。我现在能读你这本书,能写信,能把我妹的谱子听出句子。老师让我写‘改过自新’,我写不出来这四个字。我写出来的是:‘那天我带了三个人,我只想让他怕。他不怕,他还往前站,把你往身后挡。我就想让他知道,横是要付钱的。我没想踢他后脑。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去拉他,手上全是血。那血是烫的,比他骂我的话还烫。’
老师把这段划掉,说太长了,重写。我重写:‘我错了。’
重写完我把它贴墙上,每天看。可我心里那本账,还是写的是那一大段。我不是不认错,是怕认完错,那一大段就没了。没了,我就真成墙了。
张汉钦”
张田径把信折好,放进《白线外》扉页夹层,和陈穗那封信一上一下压着。她打开书,翻到第47页,那页她自己看过无数遍,白纸黑字,没有任何记号。她在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哀不是哭,是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此页已有人折过角。”
写完她把笔放下,拿温水杯捂手。杯子贴着“我”字,已经磨得发白,可还认得出。
这之后她开始收到更多信。有被判过刑的人的家属,有校园暴力的受害者,有和哥哥断了的妹妹,也有和“前面那排的人”隔了一道白线的女生。她不回,就把信折好,夹进那本旧政治笔记里。笔记越来越厚,半片黄叶子被压得只剩叶脉,像一小块旧太阳。
十二月,陈穗寄来一张谱子。五线谱,没有标题,第一行是do-sol-fa-mi-re,往下掉;第二行是re-mi-fa-sol-do,往上走,可走到一半就断了,最后一个音落在半空。谱子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
“往上的那半句,我唱不上去。等我哥出来,我让他替我唱。”
张田径把这张谱子夹进《白线外》的最后一页,和张汉钦那封“我错了”的信并排。谱子不响,信也不响,可她觉得它们互相听得到。
三
春节她回老城区,把书放在家里饭桌上,她妈翻了两遍,说:“你爸不敢看,他说看了要抽烟。”她爸在厨房炒白菜,锅铲响得很响。她把书拿进屋,放在枕头边,听着巷子里的烟花,一下一下的,像很久以前那声发令枪。
假期最后一天,她去香樟里商场。那面玻璃幕墙白天也亮着,底下奶茶店换成了连锁咖啡。她买了杯热柠檬水,温的,站在当年后墙根那块地砖上喝。喝完,把杯子放进包里,没扔。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新回力,白的,没开胶。她想,他看见过她开胶那双,说“田径你这鞋真该换了”。现在换了,他不在。
回家路上,她在旧邮局门口停了一下。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老职员,正在盖戳。她买了两张牛皮纸信封,一张写上“陈穗收”,一张写“城北监狱教育科张汉钦 收”。写完她把“张汉钦”三个字看了一遍,笔迹比当年那张“离杨晓东远点”整齐一点,可还是发抖。
她第一次回信,给两个人。
给陈穗的,只有三行:
“谱子我收着了。往上的那半句,你不用急着唱。等你哥出来,你们一人一半,唱成一个。我在白线外这边,给你留一个靠窗的位子,倒数第二排。”
给张汉钦的,她写了很长:
“张汉钦:
信我收到了。你那本《白线外》编号B-3741,我已经跟管理员说了,那本不用还,你看到旧为止。
你问我怕不怕被当事人看见。我以前怕。现在我书里写的不是你,是台阶。你站在台阶的哪一阶,你自己知道。我没写你名字,不是替你遮,是那阶台阶上该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她写的纸条、他挡的那半步、我每天走过去的鞋底。
你说你写‘我错了’贴墙上,心里那本账写的是那一大段。你不用删。你那一大段里,有句话是他在你面前唯一说过的正经话——‘你不该动她’。他为了这句话,把跟郑安琪那点东西全断了。你踢他后脑之前,他先替我把线划清了。你不用记住他长什么样,你只要记住这句话是谁说的。
你说那血是烫的,比他骂你的话还烫。我在台阶上碰到的也是烫的,我手心到现在还有印子。
你妹写‘抖一下,再稳一下’。你回她那行谱,她说叫‘记得头疼’。我把这两句都抄进我那本旧笔记了。那本笔记是我初一包挂历纸的,里面还夹着她写的‘我把凉的放墙根,你把温的留给自己。我们都不欠了’。你妹从来不欠,欠的一直是你。
别急着认‘改过自新’四个字。你先认那一大段。认完了,再认字。认到能写一整句话,而不是一句口号,你就已经不是在开刀了。
我在白线外这道线外面,不替谁原谅你。我只告诉你,台阶还在,灯白天也亮着。你每天从那本账里走一遍,走慢点,别绕。
张田径”
两封信她都没留底稿。封口贴好,贴上邮票,投进邮筒。手缩回来的时候,风从巷口进来,凉得发涩。
她想,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话说给墙里的人听。
四
年后她请了年假,一个人坐七个小时火车,去西北看沙漠。不是为谁,是书里那句话——“白墙上什么都没有”,她想看看一面墙全是沙的,会是什么样。
敦煌那天风大,鸣沙山的沙顺着风往上跑,像墙在倒着长。她坐在一个避风的坡下面,把温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沙子落进她袖口,她没拍,就让它在那儿。
风停的那十分钟,沙漠静得像教室。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自习,全班写题,只有窗外的爬山虎在响。那种响不是声音,是绿色在呼吸。她坐在沙坡下,第一次觉得,绿色不是长在墙上的,是长在空气里的。三中那面墙只是替它站了一阵。
回程火车上,她写了《白线外》的续篇,一篇很短的随笔,题目叫《沙墙》。她写:“沙漠教我一件事:墙是可以倒着长的。沙子被风一吹就往坡上跑,像要把那道白线重新画一遍。我坐在沙坡下面,忽然懂了他说的‘站直’。站直不是给谁看,是让风从你身上过去的时候,你不被吹成另一个人。”
写完她把稿子发给编辑,附言写:“这算是第二本的头一篇,调子别动。”
四月底,她收到张汉钦的回信。牛皮纸,图书角借书卡的背面也夹在里面,上面抄着陈穗说的“抖一下,再稳一下”。
“张田径:
信我收到了。那天是放风时间,我坐在墙根念了三遍。墙是灰的,不是白的。里面所有的墙都是灰的,只有放风场的墙根有太阳。我坐在太阳里念,念完我把你那句‘别急着认改过自新四个字’也抄在借书卡上,贴墙。同号的人问我写的什么,我说写墙。
我妹这周来看我。她坐在会见室的玻璃那头,头发长了一点,抱着一本谱子。她把谱子举起来给我看,上面写着‘白线外’三个字,下面是我回她的那行do-sol-fa-mi-re。她说这是我们的暗号。我说我认得,这是‘记得头疼’。她笑了一下,说哥你记住了。我说我记一辈子,不是记头疼,是记那个调。
她告诉我她去了你的分享会。她说你坐在最靠窗那把椅子上,桌上放着温水,手边是一本她当年跟你一起包过的挂历纸。她说你讲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窗外。她说你那句‘我书里没写真名,只写前面那排的人’,她听见的时候手抖了。她说她抖完又稳住了。
我说我妹,你比我强。她说不是强,是有人给我递了温水。她说那瓶水是温的,她喝了,没敢多喝,怕喝完就没了。她说她后来天天自己带温水,瓶子跟你的长得一样。
张田径,我以前不懂什么叫递水。我只会把人的东西扔地上。我在里面练递东西,从打饭窗口递碗,从图书角递书。我递碗的时候手抖,碗沿磕响,别人骂我。我说我在学。
我现在每天递三次,一次打饭,一次递书,一次递扫帚。扫帚那次,我递给一个十七岁的小孩,他手也抖。我说抖一下,再稳一下。
这封信写完我要去上夜课,学认字。老师让写读后感,我写的是你那句‘每天重写一次’。老师说这不是读后感。我说读后感太短,我得写一辈子。
张汉钦”
张田径把信读完后,从包里把那块陈穗留下的挂历纸拿出来,摊平。纸上那行“我把凉的放墙根,你把温的留给自己。我们都不欠了”,被沙漠的风吹过的手指再摸一遍,边角都软了。
她把这四样东西重新摆了一遍:凉的瓶子、温的杯子、撕下来的第47页、那块挂历纸。四样,各占一个方位。她坐在出租屋的窗下,第一次觉得,白线外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都在,只是都不出声。
五
五月,出版社把《白线外》加印了一次。裘编辑路过她工位,说:“你的书开始往外走了。”她问走去哪儿,他说有人转给了几个做校园安全讲座的,有中学想请你去做一次分享,不是卖书,是讲“怎么把说不出口的东西写下来”。
她想了三天,说去。
第一次讲座在城西一所初中,新校区,没有老楼,只有连廊和玻璃幕墙。主办方让她讲四十分钟。她走上台,没看稿,先看了一眼教室方位——她被安排在舞台侧面,背对着窗。她停了两秒,说:“能不能把话筒架挪一下,我想看着窗外讲。”
架子挪了,她面对窗。窗外是操场和一段水泥矮墙,没有爬山虎。
“我今天不讲校园暴力,讲动作。”她说,“我在初中的时候,坐倒数第二排靠窗,前面那排的人帮我捡过一次笔记。他蹲下来,手没碰我,说‘你这字挺齐的’。这句话我记了十七年。不是因为他多会说,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把‘我’这个字认出来。”
台下六百多个孩子,没声。
“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手。他第一次帮我捡笔记,手没碰我;最后一次,我碰到了他。我们之间能碰的地方,只有这两下,中间隔着一整面爬山虎。”
她停了下,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
“我讲这个,不是让你们记住他,是让你们记住‘动作’。你喜欢的那个人的动作,你害怕的那个人的动作,你以后要递出去的那瓶水。你们这个年纪,最大的问题不是不敢说,是只会说‘我好喜欢他’或者‘我好恨他’,一说完就空了。你把那个动作写下来——他弹你笔帽那下,他挡在你前面那半步,他踢人后脑之前手上的血——你写下来,事情就不再是墙里敲的声音,它变成你能看的东西。”
有个男生举手,声音很轻:“那写下来会被人看见吗?”
“会。”她说,“所以你先写在会掉的地方。写日记,写日志,写只有你自己看得见的本子。你每天重写一遍,不是因为它重要,是因为你每天都要认一次自己。等你哪天站直了,再把会掉的东西印成纸。”
又一个女生问:“老师你恨过害他的人吗?”
她看着窗外那面没有爬山虎的水泥矮墙。
“恨过。后来我发现,恨是一种很费力的站法,你得一直弓着背。我就改成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恨就变成走路了。”
讲座结束,主办方让她留句话,她写在黑板上,只有一句:
“哀不是哭,是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
回程车上,她收到陈穗的信息,一张谱子的照片,标题写着“白线外·续”。第一行还是do-sol-fa-mi-re,往下掉;第二行往上走的那个断音,现在接上了,是一个很轻的do,悬在半空,却落在了线上。谱子背面写着:“往上那半句,我哥唱了。他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哼的。声音很小,可他落音了。”
张田径看着那个落在线上的do,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落了就好。落了就不倒着流了。”
六
七月,杨晓东的堂弟杨晓南给她寄了一个牛皮纸包,没有信,里面是一小盒东西:一枚很旧的校徽,三中初中部的,背面用针刻了一个歪歪的“杨”字;一根黑电话线手环,起毛得厉害,已经断了口;还有一张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我的坐标是后颈偏左那颗痣”。
杨晓南的短信只写了一句:“我哥的东西,我爸让我扔了。我没扔。给你吧。他要是知道你在白线外站着,应该会笑一下。”
张田径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书架上那道矮台上。校徽、手环、写着坐标的纸,和她的温水杯、那瓶凉水、第47页、那块挂历纸,一共七样。
她站在书架前数了一遍,七样。像初一政治课那四个字后面,又多出了三个。
她打开电脑,把空间里那两百多篇仅自己可见的日志重新看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导出,没有摘抄,就一篇一篇往下翻。翻到2010年6月18日那篇定时的《白线外》,看见最后一句“这三年我不打算再写给他看”。她在这句下面,隔了十四年,补了一行:
“十四年了。我还是没写给他看,我写给墙根的、台阶上的、白线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踢他后脑的人。他也在看。”
补完她保存,还是仅自己可见。然后她关掉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白线外·第二辑》。
第一个句子她写了很久,最后落的是:
“沙漠教我,墙是可以倒着长的。沙被风一吹就往坡上跑,像要把那道白线重新画一遍。我坐在沙坡下面,第一次觉得,绿色不是长在墙上的,是长在空气里的。”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抬头看窗外。梧桐新叶浅绿,像被稀释过的爬山虎。风从树叶里漏过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墙里敲。
她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的穿堂风了。
吹过那面白墙,吹过那阶台阶,吹过2007年秋天的那片绿。
风不停,人走了。
可她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