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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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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殡仪馆在三中往北四公里,要走两条老巷和一段新修的柏油路。张田径是第三天去的,那天三中停了半天课,说是“全校安全反思”,其实谁都知道,是因为杨晓东的追悼会安排在下午两点。她没穿黑衣服,就穿那件洗白了的校服外套,里面套件旧毛衣,领口起了球。她妈让她换件素净的,她说“他认得这件”,就没换。
去的时候她没跟任何同学一起。前两天班上有人说要集体去,有人说怕,最后谁也没定。她一个人从巷口坐三轮车,车夫问去哪儿,她说殡仪馆,车夫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风从车篷缝里钻进来,冷得牙酸。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放着那本夹着纸条和修正带的政治笔记,还有一瓶拧开过又拧上的温水。
路两边是刚种上的香樟,叶子硬,被风吹得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后墙那片爬山虎。爬山虎软,贴在墙上,风一吹就整个动,像墙自己在呼吸。香樟不会,香樟站着不动,只让叶子响。
到殡仪馆门口,三轮车停了。她给钱,车夫不接,说“孩子你进去吧”。她把钱放车座上,转身走。
门口搭了白棚,挂白布,字是黑墨水写的,一笔一画,很重。灵堂号是3号厅,有人在门口发白花,纸做的小菊花,一碰就掉粉。她拿了一朵,别在校服左胸口,正好压住那个洗白的边。
厅不大,前面摆着遗像。照片是证件照那种,应该是初中入学信息采集时拍的,头发剪得短,后脑勺那撮没翘起来,虎牙被要求收着,所以笑得拘谨。可张田径认得,那是他。是他蹲下来捡纸那天的他,是走前面半步那个他。
灵堂里人不多。前排坐着他爸妈。他爸穿件旧夹克,没系扣子,手一直搓膝盖,搓得布料发亮。他妈坐在中间,背挺得直,眼睛肿着,手里捏着一张揉过的纸巾,没擦脸,就捏着。
杨晓东他妈那天在灵堂里一直没哭出声。后来张田径才知道,她不是不哭,是不敢——一哭,就真的成了“他死了”这件事。不出声,就还能当自己在等他回来吃饭。
张田径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弯腰的时候她没看照片,看的是自己的鞋尖。新回力鞋头有点灰,她早上擦过一遍,又蹭上了。她想,他以前看见过她开胶那双,说“田径你这鞋真该换了”。现在换了,他不在了。
鞠完躬她往后退,退到最后一排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是这一排唯一一个穿校服的。别人都是黑的灰的,就她洗白的。她没觉得突兀,反倒觉得,这是他能认出的颜色。
灵堂里有人开始哭。是他一个打球的队友,个子高,进门就喊了声“晓东”,然后蹲下去,哭得背一抽一抽的。他妈终于也哭了,哭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张田径没哭。她坐在那儿,把温水瓶从书包里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温的。她想,他要是还在,现在应该满头汗地从球场上跑下来,抢过她这瓶水就灌,然后笑着说“温的啊”,她就说“温的对牙好”,他说“球场上哪有温的”。
她把瓶盖拧上,放回书包,手在膝盖上摊着,掌心的红印还在。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灵堂里的人进进出出,有老师,有同学,有邻居。班主任老周站在门口,跟杨晓东他爸握手,说了几句什么,老周眼睛红着。张田径看见老周往灵堂里看,目光扫过她,停了半秒,没过来。
后来她妈给她发短信,说“你爸让你早去早回,别坐太晚”。她看了一眼,没回。手机是那种小屏幕,键盘灯发蓝。
两点四十,有人开始念悼词。是学校一个主任,念得平,念到“品学兼优、热爱体育”的时候,张田径低下了头。她知道他不是品学兼优,数学比她还差两分,他借她政治笔记抄大题,蹲她桌边翻,说“你这本能出教辅了”。可现在没人说这些了,全说好的,全说“可惜了”。
念完悼词,开始瞻仰遗容。队伍慢慢往前挪。张田径排在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去,有人伸手摸玻璃,有人站那儿不动。她忽然想起政治课上那四个字:喜、怒、哀、惧。哀排在第三个。她以前觉得哀最轻,因为不响。现在知道,哀最重,因为不响的东西,压在里头,散不掉。
轮到她了。她走过去,玻璃棺里他躺得平,穿一身黑西服,领口别了朵白花。虎牙看不见了,嘴合着。后脑那块被整理过,看不出痕迹。她站在那儿,手贴着玻璃,指尖凉。
她想跟他说一句话。可说了什么她后来全忘了,只记得自己嘴唇动了几下,像初二那年排练侧幕,她演背景同学甲,就站那儿翻书,一句话都没说。
退出来的时候,杨晓东他妈在门口拦住了她。
不是拦,是等。
她一直坐在那儿,手里那张揉过的纸巾已经碎成两片。看见张田径过来,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展开,递给她。
“你就是张田径吧。”她问。
张田径点头。
“他提过你。”他妈说,“他说你字齐,说你老喝温水,说你坐倒数第二排靠窗,他说你这人站得直,就是老缩肩。”
张田径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你该找个能递温水的人。”他妈把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他书包里那本篮球记分册里夹的。警察还回来的时候,我在最后一页看见这个。他写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看见。”
张田径把纸条摊开。上面是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往右倒,她认得,是他那种斜体:
“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可她知道是他写的,因为他管“田径”叫“她”,管自己那点担心,叫“放心了”。
她站在灵堂门口,把纸条折起来,折成跟政治笔记第一页那张纸条一样大的方块,塞进书包侧兜。
杨晓东他妈看着她胸口那朵纸菊花,说:“你别怪自己。”
张田径想说我没怪自己,可她知道自己在骗。她从十二月的第一个晚上开始,就在算:如果那天她没去倒垃圾,如果她提前走前门,如果他没让她等他叫保安,如果他没把那张纸从厕所门上揭下来,如果他没说那句“你不该动她”。
每一条都是她。
她没说出来。就站在那儿,听见灵堂里的哭声,听见门外柏油路上车响,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稳得像在替他活着。
出来后她没坐三轮车,走回去。走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天黑透了,路灯黄,她的影子在身后缩成一小团。书包侧兜里那张纸条硌着腿,温水的瓶子在包里晃,发出很轻的响。
她到家的时候,巷口野猫叫了一声。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从书包里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借着巷灯看了一遍。
“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她把纸条放回书包,开门进屋。她妈在厨房,看见她胸口那朵已经掉粉的纸菊花,没问,只说“饭在锅里,温着”。她说“嗯”,去盛饭,坐小桌边吃。
饭吃到一半,她停了筷子,问她妈:“妈,要是有人为了你死了,你怎么办。”
她妈没马上答。围裙在手里拧了一下,说:“那你就替他好好活着。别问怎么办,就替他活。”
张田径低头吃饭。饭是温的。
那天晚上她没开机。电脑在桌上,猫没叫,她就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她没出声,跟在灵堂里一样。
第二天回学校,三中已经把后墙那盏新装的灯打开了。白光,照得台阶发青。墙上那块“珍爱生命,远离暴力”的牌子擦得很亮,金字反光。
她走到那阶台阶前,蹲下去,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温水,拧开,把水慢慢倒上去。水渗进水泥缝,一滴都没流出来。
她把空瓶子放回书包,站起来,走了。
教室还是倒数第二排靠窗。桌上没了那道旧刻痕,是新的黄漆。她坐下,手摸桌面,光溜溜的。窗外白墙,爬山虎的根被铲了三遍,一截都没留。
老周进来上课,看了她一眼,没点她名。全班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初一那会儿,粉笔头掉地上都听得见。
那一周三中都在做“反思教育”。全校大会,领导讲话,说“要敬畏生命,要远离不良社会人员,要珍惜同学情谊”。张田径坐在操场上,太阳晒着后颈,想起他后颈偏左那颗痣。现在那颗痣被盖在一层黑西服底下,谁都看不见了。
会散了,她走回教室,路过宣传栏,看见杨晓东的名字贴在“安全教育宣传员”那栏,照片还是那张证件照。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个低年级的女生问她“这人是谁啊”,她说“以前三班的”,就走了。
回到座位,她打开政治笔记,翻到夹纸条那页,把昨天那张纸条也夹进去。两张纸条并排:一张写着“离杨晓东远点,他不是你这种人配得上的”,一张写着“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一张让她缩,一张让她站。
她想,这两张纸条,就是她整个初一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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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张汉钦是在城西那家台球厅后门被抓的。警察说,他没跑,也没反抗,就是坐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被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把烟放在台球桌上,说“等我会儿,我抽完”。警察没等。
他被带回去的时候,天刚亮。城西那条街还关着门,只有一家豆浆店在蒸屉。蒸屉的白气从巷子里升起来,混着晨雾,把那辆警车的尾灯糊成一团红。
审讯是在上午开始的。第一次笔录,他在“姓名、年龄、住址”那一栏填得很顺,笔迹乱,可数字写得清楚。填到“与受害人是否相识”那一栏,他停了下,写“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警察问。
“我妹让我去的。”
“你妹妹让你去,你就去打人?”
“我妹没让我打人。”他抬起头,银钉在灯下反着光,“我妹就说,那个人让她不开心了。我当哥的,去问问,不行吗。”
“你问问,带了三个人?”
“人多好说话。”
“你踢了他的后脑?”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台球厅的后门,城西的豆浆店,警车尾灯的红,都在那十秒里转了一遍。
然后他说:“踢了。”
“为什么踢后脑。”
“他倒了,我不放心。”他说,“我就想让他长个记性。”
笔录员停了笔。屋里很安静,只有记录纸被抽出来的声音。
“谁让你踢的。”
“我自己。”他说,“我妹哭,我就去。他不该让我妹哭。他挡了我妹的路,我就让他长个记性。”
“你知道踢后脑会死人吗。”
他想了一下。灯很白,照得他耳钉像一滴水。
“我没想让他死。”他说,“我就想让他长个记性,谁让他让我妹哭。”
这句话后来在案卷里出现了很多次。每次提审,每次开庭,每次被问到“为什么”,他都会把那句“我就想让他长个记性,谁让他让我妹哭”说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豆浆太淡。
张田径没去法庭。她妈去问过她要不要旁听,她说“我去干什么”。她妈说“去给他一个说法”,她说“说法他已经有了,我去了他也不会回来”。
可她还是知道了全过程。案子是未成年人重大刑事案件,不开微博直播,可学校、社区、双方家庭,消息从来不会断。她从一个打球的男生那儿听到一点,从老周那儿听到一点,从她妈跟邻居的电话里听到一点,最后从报纸的角落里读到一点。
报纸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本市都市版右下角,标题小:
“城西‘12·18’故意伤害致死案嫌疑人被批捕,被害人系初三学生。”
正文两百字,没有出现“杨晓东”三个字,写的是“杨某某”。张田径把报纸折起来,夹进政治笔记最后一页。她不喜欢“杨某某”,觉得那不是他。他叫杨晓东,笑起来有虎牙,后颈偏左有颗痣,走前面半步,说“田径你字挺齐的”。
第二次开庭在二月初,寒假里。那天雪下得大,她从窗子看见巷子屋顶白了,香樟叶子被雪压得垂下来。她没去。她坐在电脑前,开了空间,把《他先走了》那篇打开,看了一遍,又关掉。灰兔子头像暗着,访客记录空。
她想,他现在应该被判了,判几年,或者十几年。判了,是不是就“了”了。是不是墙上的金字,能替他疼一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阶台阶被刷白了三遍,血还是没盖住她的眼睛。她一闭眼就是他撞在墙上,爬山虎的藤被扯断,叶子红得像要淌下来。
二月下旬,判决下来了。报纸上写的是“被告人张某钦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她是在班上有人带来的报纸上看到的,报纸被传了一圈,传到她这儿,她看了一眼,没接话。
无期。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只知道他不会再出来了。张汉钦年轻,无期对他来说,是把剩下的全部日子都放在一扇铁门后面。
她想起他坐在台球厅后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说“我就想让他长个记性”。
记性。
他长了记性,一辈子记住了。杨晓东也长了记性,一辈子记住了——用死记住的。
只有郑安琪,记性长在别处。
三
郑安琪休学了。
她没来上课,没来拿作业,也没人去她家。学校说“在家休息”,她妈跟老师说是“情绪不稳定”。张田径听说她剪了短发,白皮筋没了,一个人在家弹琴,弹到半夜。
有一天张田径在放学路上,从老城区那条巷子口经过,看见郑安琪站在杂货店门口买电池。她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辫子没了,头发短得跟男生似的。她拎着琴谱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得很直,可站姿里没有以前那股底气了。
她们隔着一条巷子,对看了一眼。
郑安琪先开口,声音不大:“张田径。”
张田径停了脚步。
“我哥判了。”郑安琪说,“无期徒刑。”
“我知道。”
“我妈在医院,高血压,躺了半个月。”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绞着琴谱袋的拉链,“我以前觉得,有我哥在,没人敢动我。现在我才知道,敢动我的人,只有我哥。”
张田径没说话。她听见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带着杂货店门口橘子皮的味道。
“杨晓东是不是喜欢你。”郑安琪问。不是挑衅,是问。
“是。”
“他跟我说,你字齐,你站得直,你老缩肩。”郑安琪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说得比我清楚。”
“他跟谁都那样。”
“不。”郑安琪摇头,“他不是对谁都那样。他只是会让人觉得他跟谁都那样。我以前就吃这个亏。”
她顿了下,把拉链拉好。
“我让他给你写了那张纸条。‘离杨晓东远点,他不是你这种人配得上的’。”她说,“那是我写的。我让我哥去吓你,去让你别再走后墙。我以为吓一吓,他就回来了。”
张田径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
“我没想让他死。”郑安琪说,“我就想让他回头。”
“他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短发被风吹乱了,“我现在天天弹那首《秋天不回来》。以前弹给他听,他说难听。现在弹给墙听,墙也不说话。”
她拎起琴谱袋,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田径,我不求你原谅。我哥那一下,是我递的刀。你恨我吧,恨我能活到明天。”
张田径站在原地,看见她的背影走过去,短发,白校服,琴谱袋在腿边晃。她想说一句什么,比如“我不恨你”,可话到嘴边,发现“不恨”太轻了,轻得像那张纸条。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知道一件事:郑安琪往后要背的东西,比她重。她只是失去了一个人。郑安琪失去的是两个——一个她喜欢过的,一个她唯一的哥哥。而且这两个人之间的那道沟,是她自己挖的。
可她还是不打算原谅。
因为她一想到那阶被刷白的台阶,想到他把头放在自己腿上、手全是血,想到那句“以后别走后墙了”没说完,她就觉得“原谅”这两个字太便宜了。便宜得配不上他最后那半步。
四
寒假结束,开学。初二下学期,三中换了新校长,第一件事是把后墙那盏灯换成了两盏,又把宣传栏那排换成“平安校园”专题。爬山虎没再长,根须被铲干净了,墙皮刷了三遍,连血的颜色都盖住了。
张田径还是坐倒数第二排靠窗。桌子换了,椅子换了,窗户换了塑钢的,推起来没声音。只有她的位子没换,好像这学校把这个位置给她留着,像留一个碑。
老周上课点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全班都知道她那篇公开日志,没人敢当面提,可背后都说“就是那个写空间的”。她听见了,不解释。解释也是白描的一种,她早会了:让事情自己站在那儿,不用你介绍。
三月的一天,她值日倒垃圾,走到走廊拐角,看见墙上有新的涂鸦,用白粉笔写的,歪歪扭扭:
“杨晓东是英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到第三遍,字淡了,可还在。
她想,他不是英雄。英雄要有事可成,他什么都没成,就倒在那儿了。他只是走前面半步,把人挡了。这不算英雄,这算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没能把手伸到她这边来。
四月,QQ空间出了“时光机”,能把某年某月的日志翻出来做成回放。她点开2007年11月3日那篇《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看那句“回来路过我桌边,顺手弹了下我笔帽,说‘写啥呢’。就这一下。我记到现在。”
她盯着“就这一下”,想起灵堂那张纸条上的“她别再缩着肩膀了”。
他记了她两件事:喝温水,缩肩。
一件是习惯,一件是害怕。
这两件,他都比她自己记得清楚。
她打开那篇公开的《他先走了》,把最后一段删掉重写。原来的结尾是“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那片绿被铲了,墙刷白了”,她改成:
“他叫我田径,叫了一年。他说我字齐,说我该找能递温水的人。他把这两件事记在篮球记分册最后一页,被他妈还给我。我现在把这两件事也记着:一杯温的,一次站直。墙被刷白了三遍,我不指望它绿回来。我打算把这两件记到比我命长。”
保存。公开。
这次她没写“不躲了”,写的是“记到比我命长”。因为她发现,哀这种东西,不是不响,是不响地往下走,走成一格一格的白线,走到你走路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还是在替谁走。
五月,学校组织心理辅导,全班分批去。轮到她,咨询师是个女的,三十多岁,让她画画。她画了一面墙,白墙,墙根有一阶台阶,台阶上放着一个空瓶子。咨询师问这是什么瓶子,她说温水瓶。问给谁的,她说以前给他,现在给自己。
咨询师说“你进步了”,她没应。她想,这不是进步,这是算账。把一整瓶温水,从“给他”算成“给自己”,这笔账她算了一个春天。
六月,期末。政治课最后一次,老周在黑板上又写了那四个字:喜、怒、哀、惧。
“这是情绪的基本类型。”他说,“你们以后遇到事,先认出自己是什么。”
张田径低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
“哀不是哭。哀是每天从那阶台阶走过去,不绕。哀是温水瓶里永远有半瓶。哀是他叫我田径的那一年,比有些人一辈子都长。”
写完她划掉“哀”,改成“爱”。又划掉,改成“杨晓东”。
这页她撕下来,夹进政治笔记,跟两张纸条放一起。
暑假那天,她又去了后墙。墙被刷得更白了,灯光白天也亮着,照得那阶台阶发青。她站在那儿,从书包里掏出那瓶温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蹲下去,把剩下的倒在台阶上。
水渗进水泥缝,一滴没流出来。
她想,他以前总喝冰的,她说了多少次“别喝冰的,温的对牙好”,他笑一下说“球场上哪有温的”。现在她把温的留给自己,倒给那阶台阶。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关系了:他把命挡在那条没灯的路上,她把命活成这面刷白的墙。
回家路上,她在杂货店门口看见郑安琪。她瘦了些,短发更短了,手里拎着琴谱袋,正弯腰挑橘子。看见张田径,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像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
“张田径。”她说,“我下学期不在这儿念了。我妈给我办了转学,去城北。”
“哦。”
“我哥在里面,我妈一个人,我们不在这儿待了。”她顿了顿,“我哥每周能写一封信。他在信里写,他没想让杨晓东死,他就想让他长个记性。他说他现在天天记着这句话,记得头疼。”
张田径看着她。
“我哥记一辈子,我记一辈子。”郑安琪说,“你也是。”
“嗯。”
“他以前弹你笔帽那下,你还记着吧。”
“记着。”
“那你比我好。”郑安琪笑了一下,“我只记着他跟我说‘你手真笨’,连他后颈有颗痣我都说不上来。”
她拎起琴谱袋,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田径,你以后别再缩着肩膀了。”
张田径站在杂货店门口,手里的温水瓶是空的。她想,这句话他写过,他妈说过,现在郑安琪也说。全三中,就她一个人还在缩。
可她那天没缩。她站直了,背贴着杂货店的玻璃门,玻璃是凉的,像后墙那面刷白的墙。
她看着郑安琪的背影走远,想,我们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一个走了。三中后墙那片爬山虎,一整片绿,全没了。
她转身回家,把政治笔记拿出来,翻开那页夹着三张纸条的地方。一张写着“离杨晓东远点”,一张写着“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一张写着“你别再缩着肩膀了”。
她把这三张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三行:
“第一张,是别人给我的线。
第二张,是他量的线。
第三张,是我自己走的线。
现在墙刷白了,线还在。
我站直了,不用谁再说第二遍。”
写完她没哭。她把笔记合上,放进抽屉,压在那本《白线外》的书稿打印稿上面。
窗外,老城区的夜很黑,没有爬山虎,没有香樟,只有巷子尽头那盏路灯,黄着。
她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自己的穿堂风了。
吹过那面白墙,吹过那阶台阶,吹过2007年秋天的那片绿。
风不停,人走了。
可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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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尾记·张田径QQ空间碎片(2008.6.29 23:40,公开)】
《白墙还在》
今天我又去后墙了。墙刷白了三遍,灯白天也亮着。
我把温水倒在那阶台阶上,一滴都没流出来。
他妈给我一张纸条,他写“以后她有人递温水了,我就放心了”。
郑安琪要走的时候,也跟我说“你别再缩着肩膀了”。
一张是别人给的线,一张是他量的线,一张是我自己走的线。
我把三张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墙是白的,线是白的,我手心的红印是最后一点颜色。
他死的时候,爬山虎红得像要淌下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面白墙,和一瓶温的。
他叫我田径,叫了一年。
我打算把这个名字,记到比我命长。
——张田径(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