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余雁》xy闲鱼

7、幻境囚笼·落榜考场 李少校的梦

　　破碎的猎稚营幻境化作漫天细碎光粒消散之后，三人面前悬浮的时空光球缓缓亮起一层温润的奶白色光晕。空间的褶皱轻轻扭曲，脚下的虚空像是平静湖面投入石子一般漾开一圈圈波纹。

　　“下一个幻境，是李泽的梦境。”江秋辞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那颗不断转动的光球上，“和刚刚王叙淮的记忆幻境不一样，这一处属于生者的心念幻境，不是尘封已久的过往记忆，是李泽心底最深的遗憾。幻境规则依旧是问答通关，一旦回答错误，幻境会不断放大他内心的悔恨，将他永远困在落榜的那一天。”

　　王叙淮刚刚从属于自己的幻境里脱身，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苍白。他抬手按住胸口，轻轻呼吸，听见江秋辞的话，抬眼望向那枚光球：“李泽……那个和我们一同被传送进这片无限关卡的少年。我记得他很少说话，总是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是，他习惯独自扛事。”沈雁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凝重，“越是隐忍的人，心底的执念越重。我们进去之后，不能只看幻境播放出来的表层画面。”

　　三人没有再多停留，一同迈步踏入光球之中。

　　一层轻薄如同蝉翼的白光裹住三人的身躯，短暂的失重感转瞬即逝。眼前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恢弘宽阔的联邦统考大厅。

　　高耸的穹顶镶嵌着一整片发光晶板，均匀洒落明亮柔和的白光。一排排整齐的悬浮考桌依次铺开，每一张考桌上都安置着光屏答题器、身份识别装置，大厅四周的立柱上，球形监考机器人静静伫立，红色的光学摄像头缓慢转动，扫视全场考生。空气中飘着联邦考场特有的、淡淡的消毒冷凝剂气味，远处墙面巨大的全息标识熠熠生辉——A大战校联邦选拔统考。

　　A大战校，整个联邦星域之内顶尖的高等学府，无数联邦少年梦寐以求的去处。只要能够顺利通过选拔入校，便可以接触最前沿的机甲、星舰战术课程，拿到联邦官方的资源扶持，是底层出身的孩子翻身的唯一捷径。

　　“这里就是统考的考场。”江秋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座位上一个个低着头认真答题的少年考生，“李泽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就在这里。”

　　半空之中，一块半透明的荧光问答板凭空浮现，字符一行行缓缓流淌出来，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大厅中回荡，和上一关幻境同源，只是声调带上了属于李泽心底的压抑与苦涩。
　　“梦境回放开启。问题：李泽第一次竞赛落榜，藏在心底、没能当众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限时九十分钟。超时幻境锁死，执念主体永久沉沦。”

　　一块红色倒计时面板浮现在问答板一旁，数字从90:00开始一秒一秒向下跳动。

　　沈雁、王叙淮、江秋辞三人站在考场侧边的旁观区域，属于幻境旁观者，考场内的考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光幕投影在大厅前方缓缓亮起，李泽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之中。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平整的浅灰色联邦制式学生服，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他坐在靠中间的考位，脊背绷得笔直，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的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为了这场统考，他整整半年几乎没有深度睡眠，所有课余时间全部投入理论、战术题库的练习。

　　李泽的出身并不优渥，父母驻守在联邦边境一处偏远殖民星上的资源站点。那颗殖民星地处星域边缘，联邦正规军力很难长期驻扎，地方势力错综复杂，几大地方家族把持着殖民星上绝大部分的资源、安保权限。他父母的收入微薄，支撑李泽远赴主星参加统考几乎掏空家里全部积蓄。A大战校的录取资格，是他抓住的唯一机会。只要成功录取，他便可以申请联邦家属迁移福利，把父母接到治安稳定的联邦主星生活，彻底离开那颗暗流涌动的边境星球。

　　这是他全部的念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之内只剩下笔尖划过光屏的细微声响。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绝大多数考生还在埋头修正答案。李泽长长吐出一口气，做完了最后一道高分值的星舰战术论述大题，指尖稍稍松开，打算短暂休息片刻。

　　就是这一次无意的余光一瞥，他看见了隔两个座位的考生。

　　那是一个眉眼带着几分傲慢的少年，名叫顾明，是边境殖民星几大掌权家族之一顾家的嫡系子弟。顾家，恰好就是李泽父母驻守的那颗殖民星上势力最强的家族。

　　顾明的头微微压低，避开正面监考机器人的视野，手腕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通讯手环。手环表面微光一闪，一行行本次统考的标准答案飞快滚动在手环的微型投影面板上。顾明的指尖飞快地在面前的答题光屏上抄写答案，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全部过程，清清楚楚落入李泽眼中。

　　李泽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触控笔的手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

　　他一眼认出顾明。出发前来主星参加统考的时候，他在星际跃迁站听见顾家的随行侍从闲谈，顾明根本没有认真备考，参加这场选拔，只是家里人给他安排好的镀金之路，名额早已打算通过各种手段拿到。

　　举报。

　　第一个念头立刻从李泽心底冒出来。考场之中设有一键举报按钮，只要按下，监考机器人会立刻前往对应的座位调取全部答题记录、通讯设备日志，作弊行为当场就会坐实，顾明会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并且记入联邦考生失信档案。

　　李泽的手指缓缓移向桌角红色的举报按键，只差一寸距离就能按下去。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按键的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远在边境殖民星上父母的身影。

　　顾家掌控着殖民星资源站点的安保队伍。他的父母只是站点普通技术人员，全部生活、工作都拿捏在顾家眼皮底下。一旦他当众举报顾明作弊，顾家一定会查到举报者的身份。以顾家在殖民星的势力，想要为难两个普通站点工作人员，手段数不胜数。轻则辞退岗位、断了一家人所有收入来源，重则……

　　李泽指尖猛地收了回来，垂落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不能按下那个按键。

　　一旦按下，父母会成为顾家发泄怒火的目标。他赌不起。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答题光屏，心脏剧烈地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十分钟转瞬即逝。

　　“叮——交卷时间到，请所有考生立刻放下答题工具，停止作答。”考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

　　所有考生提交试卷，依次起身离开考场。李泽跟着人流向外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几日后，统考成绩全息榜单公之于众。

　　顾明高居榜单前列，稳稳拿到A大战校直接录取的名额。

　　李泽，总分距离录取分数线仅仅只差两分。

　　两分。只要顾明没有靠着作弊拿到那几道大题的高分，李泽的名次完全可以稳稳踏入录取名单之中。

　　全息榜单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前方的回放光幕缓缓暗下。考场幻境里依旧维持着统考当日的场景，所有考生的身影化作淡淡的虚影停留在座位上，等待三人给出答案。

　　幻境之内一片安静，只有倒计时面板数字不停跳动的细微电流声。

　　沈雁凝神思索，脑海之中抓到了一丝模糊的线索，但是还差最关键的碎片没有串联完整。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秋辞，目光带着问询，想要得到一点提示。

　　江秋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低声开口：“幻境的答案，只能由我们从李泽亲身的经历里面找出来，外人不能直接泄露。”

　　这时，一旁的王叙淮缓缓出声，目光望向刚刚投影熄灭的方向，声音轻轻响起：
　　“准备了那么久的比赛，投入了全部的期待，最后落榜，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更何况，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对手作弊，明明拥有揭穿一切的机会，最后却选择了沉默。为什么要选择隐瞒？”

　　“作弊……”沈雁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一道灵光猛地在脑海炸开。

　　亲眼撞见舞弊，手握揭发对方的机会，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行动。不是不想揭发，是有不敢付出的代价。他不是输给了考题，是输给了对手手里拿捏住他家人的权势。

　　江秋辞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考场里一个个虚影考生，语气平缓：
　　“李泽刚刚来到我身边的时候，行事谨小慎微，做事处处留余地，很久之后才敢慢慢放开手脚。可骨子里多年的隐忍很难根除。倘若真有人牢牢拿捏住他最重要的软肋，这份软肋，会是他家人的安危，还是他苦苦追寻的前途？”

　　王叙淮接话，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这场A大战校的选拔考核，是无数联邦少年争抢的名额，谁都不想白白错失机会。如果揭发作弊的代价，是远在边境星球家人的性命与安稳，绝大多数人都会犹豫，甚至只能被迫沉默。”

　　沈雁脑海之中整条逻辑链条瞬间完整串起。李泽的软肋就是远在殖民星的父母，顾明背后的顾家正好掌控那片区域。他不是技不如人，是被权势胁迫，只能吞下这份不公。

　　他抬眼，望向半空悬浮的荧光问答板，声音清晰、稳定地在考场大厅响起：
　　“李泽没有当场揭发顾明作弊，并不是他甘于接受落榜的结果。他藏在心底，永远没能当众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我不是输在实力，我只是不敢赌上我家人的性命。”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统考考场剧烈震颤起来，悬浮的考桌轻轻晃动，穹顶的发光晶板一阵明暗交替。半空的问答板字符快速滚动，红色的倒计时面板停止跳动。

　　机械音再次回荡，这一次不再冰冷，带上了少年心底压抑许久的怅然：
　　“答案核验正确。开启追问。李泽走出成绩公示大厅之后，独自一人站在星际港口，立下的誓言是什么？限时三分钟。”

　　三分钟的倒计时立刻跳了出来。

　　沈雁几乎没有停顿，脑海之中瞬间读懂李泽心中那份不甘：
　　“他发誓，一定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再也不要因为家人的安危，被迫对眼前的不公视而不见。他想要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不必再向蛮横的权势低头。”

　　“咔。”

　　一声清亮的解锁声响彻整座大厅。

　　笼罩整片考场幻境的半透明屏障如同玻璃一般，缓缓褪去一层一层的光晕，禁锢着李泽的心念枷锁开始松动。原本定格在座位上所有考生虚影全部化作点点白光消散，考场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温暖柔和的白光铺满整个大厅。

　　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从大厅深处缓缓走出来，正是李泽。

　　往日里他总是眉眼低垂，安静沉默，此刻眼底积压多年的沉重阴霾散去大半。他看向沈雁、王叙淮与江秋辞三人，轻轻弯了弯眼角，低声道谢：“谢谢你们读懂了我一直埋在心底的那句话。这么久，我一直困在落榜那一天，反复责怪自己的无能。”

　　“不是你的错。”王叙淮轻声开口，眼底带着共情，“很多时候，人没有选择。”

　　沈雁静静望着李泽，轻轻点头。他太懂这种无力，猎稚营之中无数次，他和王叙淮同样被迫咽下无数不公，只能默默咬牙活下去，寻找逃出去的机会。

　　江秋辞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李泽身上：“执念解开，幻境通关。你可以和我们一同继续向前，前往下一处关卡节点。”

　　李泽快步走到三人身边，正式汇入这支小队。

　　就在四人准备离开这片考场幻境的时候，半空的问答板还没有完全消散，一行暗红色的小字缓缓浮现在板面最下方，一行额外的隐藏提示：
　　所有幻境，皆是过往。而制造这一连串幻境关卡的幕后掌控者，知晓你们每一个人全部的过往。小心，下一处幻境，将会是你们小队之中，另一人的心底枷锁。

　　江秋辞看到这一行红字，眼神微微一凝。
　　“幕后的关卡设计者，清楚我们所有人的经历。”

　　王叙淮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下意识看向沈雁。沈雁微微抿唇，目光望向幻境出口缓缓成型的光门。

　　李泽站在队伍末尾，刚刚走出执念的心魔，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真实感，低声开口：“下一个幻境，会是谁的故事？”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四人穿过考场出口的光门，踏入一片灰白的中转通道，通道远处，又一枚流转着暗紫色微光的时空球静静悬浮，静静等候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