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余雁》xy闲鱼

6、幻境囚笼·猎稚营 阿淮的梦魇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没有任何细微的声响，整片空间像是一潭凝固的墨，连呼吸落下去都会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王叙淮！”沈雁的喊声猛地撕裂黑暗。

　　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来回回荡，久久不散。就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立着一道单薄的人影。少年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一柄狭长的冷光长刀横握在手中，刀刃反射着幻境里仅存的一点微光，正是王叙淮。

　　沈雁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快步冲上前去。他的指尖朝着对方的胳膊伸过去，想要一把抓住，将人从这片虚无之中拉出来。可指尖直直穿过对方的衣袖与躯干，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虚空，没有半分人体的温度。

　　脚步猛地刹住，沈雁垂落手臂，瞳孔微微一缩。
　　“是记忆幻境。”沈雁心头一沉。

　　眼前的王叙淮仅仅只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投影，并不是真实的他。真正的王叙淮被困在这片幻境的最深处，被规则牢牢锁住。想要救出被困的真人，唯一的出路，要么答完幻境抛出的所有问题，要么强行击碎这片幻境的桎梏。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侧的江秋辞。男人站在黑暗之中，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绪。二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心中的想法，眼下没有别的破局办法，只能并肩站定，一同观看这段尘封多年、属于王叙淮的往事。

　　黑暗微微流动，像是一块黑幕被缓缓拉开，幻境影像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画面的开端是一座光鲜亮丽的庄园。欧式风格的主楼，修剪整齐的花圃，仆人们躬身来去，处处透着优渥。小小的王叙淮就生活在这里，他是家族里并不受重视的幼子，平日里安静内敛，心思细腻，心底始终保有一份独有的善良。那天他只是循着一阵奇怪的响动，走进庄园地下少有人踏足的储藏室，却意外撞破了家族高层的秘密交易。

　　厚重的合金门半掩着，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在清点一箱箱昏睡的孩童，低声商议人口转手的价钱、交接的航线。年幼的王叙淮躲在立柱之后，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住。他听见父亲与几位长辈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是和黑市人口贩运相关的计划。

　　他没有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年少的心性刚烈又纯粹，认定这是一件绝对不能放任的恶事。他不敢声张，趁着深夜偷偷拿到了交易单据、通讯记录等一整套证据，避开庄园所有守卫，悄悄将全部资料匿名递交到地方督查部门。他满心以为正义会降临，这群作恶的人会被绳之以法。

　　可他低估了这个家族盘根错节的势力。

　　不过短短三日，举报便被家族高层全部压下，所有递交上去的证据被悄无声息地销毁。有人查到了递交举报信的人就是年幼的王叙淮。东窗事发，家族震怒。长辈们一致决定将他长期软禁在庄园深处的阁楼，彻底封住他的嘴，防止他再次向外泄露家族的秘密。

　　看守很快布置到位，阁楼的窗户全部封死。王叙淮意识到自己若是留下来，往后漫长的一生都会被囚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亲眼看着家族继续做着伤天害理的交易，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向外告发。

　　于是在一个雨夜，他撬开阁楼通风口，孤身一人连夜从庄园出逃。

　　大雨打湿了他单薄的外衣，小小的孩子漫无目的地在城郊荒野一路奔跑，只想离那座庄园越远越好。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躲开了家族的软禁，却没有料到，荒野之中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正等着像他这样无家可归的出逃孩童。

　　猎稚营的首领恰好带着手下在外搜寻合适的目标，一眼就看见了独自逃亡、满身狼狈的王叙淮。他们不动声色地围了上去，在王叙淮还来不及呼救的时候，便将他掳走。

　　幻境的画面到此微微一顿，光影缓缓消散。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柄长刀嗡然震颤，刀刃摩擦空气，发出细碎刺耳的鸣响。冰冷、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这片黑暗幻境之中缓缓响起：

　　“答题开启。问题：王叙淮八岁离家之后，为什么再也不愿回到原生的家？限时两小时，超时幻境永久崩塌，被困者将永远消散。”

　　一块泛着刺目红光的计时板凭空浮现在二人眼前，屏幕上鲜红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起来，倒计时正式开始。

　　沈雁垂眸，那些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过往画面汹涌翻涌。猎稚营里的血与痛，无数个在黑暗里相互取暖的夜晚，全部浮上心头。他的声音微微发紧，缓缓开口作答。

　　“我知道。八岁那年，叙淮闯下一桩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大事。他偶然撞见家族高层私下和黑市交易人口的证据，年少心性刚烈，直接将证据偷偷递交到地方督查部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很快就压下了全部举报。东窗事发之后，家族要将他软禁起来，永远封住他的口。他只能连夜从家中出逃，在路上被猎稚营首领掳走。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殊不知踏入的是一座身负贩卖、囚禁多项重罪的人间炼狱。”

　　江秋辞微微颔首，静静听着沈雁的讲述，没有打断。

　　“猎稚营在外名声极好，铺天盖地的宣传把它包装成收留孤童的慈善收容基地，深受普通民众称赞，很多失去孩子的家庭甚至主动向营地捐助物资。可内里却是完全另外一番光景。”沈雁的声音低沉下来，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营地背地里专门掳掠、购入低龄孩童，抓进来的孩子从几岁起就要接受非人训练。格斗、刺杀、潜伏、制毒、情报窃取，日复一日，没有喘息的机会。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将这些孩童打磨成隐秘的职业杀手，向外承接高额的暗杀任务牟利。”

　　“我从出生就在那里。”沈雁抬眼，望向幻境刚刚播放完的画面，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第一次看见王叙淮的场景，“王叙淮是我七岁的时候被送进来的。他心地善良，哪怕刚刚经历逃亡、满心惶恐，看见营里被欺负的弱小孩童依旧会想要伸手帮一把。可是在那个地方，心地善良就是原罪。心软的人活不过第一轮残酷的筛选。所以我们相依为命，拼尽全力，艰难活过一日又一日。从前那个原生家庭，他早就不愿回去了。”

　　长刀的机械声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回答部分成立，请补充完整缘由。猎稚营首领掳走出逃的王叙淮，本质目的是什么？剩余答题时间，一小时。”

　　江秋辞抬眼望向那块不停跳动的倒计时板，缓缓开口。他的语气平稳，像是早已熟知这段过往：
　　“猎稚营挑选目标有着一套严苛的标准，最看重根基干净的孩子。首领掳走出逃的王叙淮，第一层原因，他从家中出逃，和原生家族决裂，在外没有依靠、没有亲人会来寻找营救，极易掌控。第二层，首领一眼看出他天资出众，反应速度、身体的感知力都远超同龄孩童，是绝佳的杀手坯子。留下来经过长年的残酷驯化，便能成为一把可以交付高价任务的利刃。”

　　他侧过头看向沈雁，轻声问道：
　　“王叙淮在营中，是你最重要的同伴，对吗？”

　　“嗯。”沈雁轻轻应下，眼底浮起一点难得的柔和，那是只属于回忆里和王叙淮相伴的暖意，“他刚被带进来的时候才八岁，瘦小胆怯，浑身带着连夜逃亡留下的擦伤与淤青。刚入营的新人都会被扔进底层的大通铺，所有人彼此猜忌、暗算搏杀，营地默许孩童之间互相争斗，淘汰弱者，人命轻如草芥。”

　　“第一天夜里，几个年长一点的孩子就盯上了新来的叙淮，打算趁着夜色动手抢夺营地分发的少量营养剂。我那时候已经在底层熬过一年，懂得营地里的生存法则，悄悄挡在了他的床铺前面。那天我们两个人背靠背，一起扛过了第一次围攻。从那之后，只要是训练、厮杀考核，我们都会尽量分到一处，拼尽全力护住对方，熬过一场场九死一生的生死考核。很多一同被送进来的孩子一个个倒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直活了下来。”

　　“九年前猎稚营爆发大动荡。”江秋辞平静地补充，“营地里一部分负责外勤的护卫内部反叛，封锁出现缺口，一部分被困的孩子寻到机会逃了出来，沈雁与王叙淮正是借着那场动乱，才终于逃离那座地狱。我那时是战区外围监察官，接到隐秘指令，一直在暗中调查猎稚营光鲜外壳之下的罪案，亲眼见过营内一部分黑暗的内情。只是营地防卫严密，迟迟没有找到足够证据将其一网打尽。”

　　沈雁猛地抬眼看向江秋辞，眸中带着一丝讶异：“原来当年，你就知道猎稚营的内情。”

　　“是。”江秋辞点头，“我看过营内所有孩童的档案，你们二人的资料我都见过。院长也和我聊过不少你们的过往。不止是王叙淮，你们所有人身上背负的故事，我多多少少都了解。”

　　沈雁安静听完，把余下的答案细细补齐。他将猎稚营首领看中王叙淮天赋、打算长久驯化培养为专属杀手这一层完整说出，话音落下，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

　　一声清响回荡在整片幻境空间。机械音再度回荡：
　　“恭喜第一题作答完成。开启第二问。王叙淮在猎稚营之中，支撑他活下去的最核心的羁绊是谁？限时五分钟。”

　　时间飞快往下跳，五分钟十分短暂。

　　沈雁几乎没有迟疑，沉声作答：
　　“是我。在猎稚营里面，每一天都是无尽的折磨与厮杀，看不到逃出去的希望。我们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只要还有彼此，就有撑下去的念头。”

　　机器的追问紧随而至，冰冷的声音响起：
　　“追问：若是这份羁绊消失，王叙淮会走向什么结局？”

　　这个突如其来的追问，一下子让沈雁和江秋辞双双沉默。

　　没有人敢轻易设想这个答案。猎稚营长年的折磨早已磨灭了绝大多数孩子的人性，活下去的念想大多只是一丝微弱的执念。王叙淮之所以能够守住心底那一点不曾被磨平的温柔，全部都是因为沈雁的陪伴。一旦这份羁绊消失，没有人再护着他，他要么会在无休止的厮杀考核之中死去，要么会被营地彻底驯化，变成一把没有感情、完全听从首领命令的杀人兵器。

　　沈雁眉头紧蹙，心头一阵烦躁。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的答案，无论怎么回答，幻境的判定机制都不会认可。常规答题这条路，已经很难给出机器想要的标准答案。

　　他不再犹豫，抬手从腰间的收纳匣之中，伸手取出一枚联邦碎境芯。金属外壳的芯体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是星际联邦制式的空间破界装置，能够短时间爆发能量撕裂限定的幻境屏障。

　　江秋辞望见这枚联邦制式的装置，默默向后退了几步，留出能量爆发的空间。

　　沈雁指尖按在碎境芯的启动触点上。
　　“启动。”

　　澎湃的蓝色能量轰然炸开，蓝色光浪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幻境的透明屏障剧烈震颤，空间壁面出现蛛网一般蔓延的裂纹，藏在幻境深处的机器兽本体被狂暴的能量逼迫，被迫从虚空之中显现出来。那是一具体型庞大、布满管线的机械躯体，一双红色光学镜头直直盯住沈雁。

　　“把剩下的全部真相说出来。”沈雁的声音冷硬，蓝色能量还在他身周缓缓翻涌。

　　机器兽的机体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扛不住联邦装置迸发的能量冲击，不敢继续隐瞒，只能将所有被幻境刻意封存、没有播放出来的隐藏秘密全部吐露。那些是王叙淮在猎稚营之中，连沈雁都不曾知晓的隐秘心事。

　　话音落下，幻境枷锁彻底崩碎。空间屏障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粒消散，昏迷的王叙淮从虚空之中缓缓落了下来。

　　江秋辞上前一步，取出一枚联邦安愈芯。柔和的淡白光晕从芯体向外漫开，轻轻落在王叙淮的身上，抚平幻境之力留在他体内的精神损耗。片刻之后，王叙淮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刚刚苏醒过来的王叙淮脸色还有些苍白，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先是转头向江秋辞轻声道谢，随后抬起手，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雁的肩膀。

　　沈雁只是安静看着他，没有出声回应。

　　王叙淮望着他沉静的眼神，微微一顿，见状便收回手，不再多说什么。

　　这片破碎幻境的出口缓缓成型，空间的入口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下一颗时空球静静悬浮在黑暗之中，表层流转着朦胧柔和的微光，等待着他们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