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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纸要约 苏昭,"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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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资本的办公室在郢城经开区一栋老楼的五层。
楼是九十年代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掉了一半。电梯是那种老式铁栅栏门,上去的时候咯吱响。楼下是一个汽修铺和一个兰州拉面。
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手写四个字:拾光资本。
字是苏昭写的,不好看,但很硬。
里面四百平,二十三个人,工位挤得像沙丁鱼。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写着:沅川·D-47。
D 是 deadline。47 是还剩 47 天。
苏昭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她把湿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 D-47 上画了个圈。
"会开了八个小时。"她说,"结果呢?"
"没投。"说话的是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头发有点长,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邹砚,拾光联合创始人,前 AMC 省分公司的副总,做不良资产做了十四年。
"投什么投,他们吵起来了。"邹砚点了支烟,又想起什么,掐了,"银行和供应商当场掐起来了,法官直接宣布择期再议。"
"择期是几时?"
"看法院。往长了拖,二十天。往短了拖,十天。"
苏昭"嗯"了一声。
她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那就把方案再改一版。"
"还改?"邹砚叫起来,"三亿两千万共益债,四千三百万现金全额清偿职工债权,这已经是放血了!再改咱们自己都活不下去!"
"银行不会同意的。"苏昭说,"他们要的不是三成,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向总行交代的理由。"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角落里一张最小的桌子,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本子、一杯水。
"银行怕的不是少拿钱。"她说,"银行怕的是,五年后有人翻旧账问一句:当初为什么不救那家厂。"
她翻开本子。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
"小满。"
最里面一个工位上,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猛地举起手,像上课被点名。
"在!"
"三件事。"苏昭说,"第一,沅川近三年的全部专利,一项一项拉出来,标明状态、有效期、有没有质押、有没有被许可出去。第二,全厂在册职工和退休职工的名册,年龄、工种、技能等级、现在在哪儿。第三——"
她停了一下。
"沅川的下游客户,三年前谁在买我们的机床,现在在买谁的。"
路小满飞快地记。
"姐,"她记完抬头,"第三条太难了,下游有几百家……"
"那就一家一家查。"
"要多久?"
"三天。"
路小满咽了口唾沫:"好。"
"时凛。"
靠窗的一个女人抬起头。三十岁,短发,黑框眼镜,永远穿灰色。她不笑的时候脸很冷。
拾光的财务尽调负责人。
"账查到哪了?"
时凛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沅川重工本部、沅川精机、沅川进出口,三个主体,七年账。"她说,"已经穿透到二级。有一个东西很怪。"
"说。"
"二〇二一年八月,也就是苏总——也就是你父亲去世前三个月,沅川精机付出去一笔七千万的'战略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家公司。合同只有四页,附件里没有任何交付成果。"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七千万咨询费。"邹砚吹了声口哨,"这他妈是洗钱。"
"是。"时凛推了推眼镜,"但更怪的是——这笔钱付出去之后第三个月,沅川的现金流就断了。"
苏昭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
"查收款方的实际控制人。"
"已经查了。"时凛说,"三层壳。最后一层是个信托。"
"穿透信托。"
"苏昭,"邹砚难得严肃,"那是境外的东西,我们查不动。"
苏昭抬起头。
"那就找查得动的人。"
她看向靠墙的另一个工位。
一个女人正低头在平板上写东西,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见微。"
女人抬起头。三十五岁,眉眼很淡,法令纹有一点,但整个人站得很直。
见微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苏昭的大学同学。
"我在。"陶见微说。
"这笔钱要走司法途径才能看到。"苏昭说,"你有没有办法,在法院受理重整申请的框架内,申请调取这笔资金的最终流向?"
陶见微想了大约十秒钟。
"有。"她说,"但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撤销权。"陶见微说,"破产法第三十一条,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受理前一年内……"
她停住了。
苏昭接了下去。
"这笔钱付出去是二〇二一年八月。"她说,"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是二〇二二年六月。"
"差两个月。"陶见微说,"刚好卡在一年之外。"
"那就往前推。"苏昭说,"这笔'咨询费'一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前面必然有一份框架协议,有一笔预付款,有一次董事会决议。查二〇二〇年。"
陶见微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预付款付在二〇二一年六月之前——"
"那就进了撤销区间。"苏昭说,"七千万,可以追回来。"
邹砚在旁边听得直搓手。
"七千万啊……"他喃喃,"那可是七千万。够付职工欠薪加社保,还剩三千多万。"
"不止。"苏昭说。
所有人看向她。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在"七千万"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追回这七千万,不是钱的问题。"她说,"是这七千万证明了,沅川的死不是经营失败。"
她的笔尖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是有人把它的血抽干了。"
办公室里很静。
邹砚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支。
"苏昭,"他说,"你想干什么?你到底只是想盘活这家厂,还是——"
"都要。"
苏昭把笔帽扣上。
"我想让这厂重新开工。"她说,"我也想知道,是谁把我爸逼到了那栋楼上。"
她转过身。
"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
路小满低头继续敲键盘。敲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有点发抖。
"姐。"
"嗯?"
"我查到……"她咽了一下,"我查到沅川的专利清单了。"
"多少项?"
"四十七项。"小满说,"但是——"
她把屏幕转过来。
"其中有十九项,在二〇二一年底,被质押出去了。"
苏昭走过去。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十九行,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质押权人。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行的质押权人栏里,写着四个字。
鼎和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