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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雨下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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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
郢城的老机床厂泡在水里,锈迹顺着排水管往下淌,像一道一道旧血。
沅川重工破产重整案第三次债权人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半,郢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法庭不大,六十来个人。银行的人坐左边,供应商坐右边,职工代表在最后一排,穿洗得发白的工装。台上坐着法官和管理人。
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
管理人代表在念进度报告,声音平稳,像念一份讣告。
"资产总额评估值,四亿一千三百万。负债总额,九亿七千万。其中职工债权四千三百万,税款及社保欠缴一千九百万,金融债权五亿六千万,普通债权二亿六千万……"
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
这已经是第三次会了。前两次,什么都没谈成。银行要现金,供应商要抵押物,职工要欠薪,谁也不肯让一步。唯一有共识的一点是——沅川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在分尸。
九点四十七分,表决环节开始前,法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灌进来,把台上的纸吹起一角。
所有人都回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高,很瘦,黑色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男表,表带磨得发白。她没打伞,肩头湿了一片,水顺着大衣的下摆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站在那儿,环视了一圈。
最后一行,职工代表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着地面,声音刺耳。
"苏昭?"
女人没应。
她把湿透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那块表,然后走到第一排空着的座位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管理人愣了两秒:"请问您是——"
"拾光资本。"她说,"苏昭。"
她抬起头。
"我是来交重整投资方案的。"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拾光资本?"银行席那边一个中年男人腾地站起来,"就是那个专做不良资产的拾光?"
"苏昭……"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倒吸一口气,"苏振岳的女儿?"
"她不是嫁进邵家了吗?三年前就……"
"三年前苏振岳就是从这楼上跳下去的。"
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
苏昭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推到管理人手边。
"方案在里头。"她说,"三亿两千万共益债,已经落实了授信。职工债权四千三百万,一次性现金全额清偿,不留尾巴。"
管理人翻页的手停住了。
"全……全额?"
"全额。"苏昭说,"一分不少。"
后排那个花白头发老头——沅川的老车间主任晁大山——嘴唇抖了一下。他旁边的年轻人拽了他一把,他没坐下去。
苏昭继续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税款和社保,一千九百万,三个月内缴清。金融债权五亿六千万,我给两层:两亿转股,三亿六留债展期八年,前三年只付息。普通债权两亿六,按三成清偿,愿意转股的可以按一比一点二转。"
"不可能!"银行席那个中年男人拍了桌子,"三成?打发叫花子呢?我们最多接受五成,而且必须是现金!"
苏昭终于转过头看他。
"您是郢城工行的耿行长?"
"我是资产保全部的。"
"那您比我清楚。"苏昭说,"沅川的清算价值是多少,您手上有数。真要清算,这家厂的土地是划拨工业用地,变性要补出让金,厂房是专用厂房,没人接。设备是专用机床,二手市场上按废铁卖。"
她停了一下。
"清算的话,您的回收率,不到百分之十二。"
耿行长的脸涨红了。
"我给三成,还给八年,还给股权。"苏昭说,"您要是觉得少,可以投反对票。"
她把文件合上。
"但我要提醒各位一句。沅川的价值从来不在地上。"
她站起来,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最后一排。
"在地上的是废铁。在人身上的,才叫厂。"
晁大山那一排,二十几个穿工装的人,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法庭很静,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苏昭看了一眼手表。
那块表走走停停,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
她没去调它。
"我父亲欠的钱,我来还。"她说,"我父亲的厂——"
她停了半秒。
"我要开。"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小了。
台阶下停着七八辆车。苏昭走下最后一级,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车里坐着个男人。三十八九岁,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她见过无数次的婚戒——不对,那不是他们的婚戒,那是邵家的家徽戒指。
"昭昭。"
苏昭停下脚步。
邵延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你……"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五年了。你连电话都不接。"
苏昭看着他。
五年前也是下雨天。也是这个台阶。她抱着一个纸箱从邵家老宅出来,箱子底下漏了,护肤品瓶子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了很久。
那时候邵延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没有下来。
"邵总。"她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昭昭!"
她已经走下去了。
邵延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邵总,回公司吗",他才像刚醒过来一样,摸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
"爸,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