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数据 程砚在临时 ...
-
程砚在临时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城西分厂的设备历史数据存在恒准的管理系统里，底层日志从三年前恒准系统上线开始记录。但三年前之前，老设备的运行数据在精工自己的SCADA系统里，导出来是原始格式，需要转换才能读。程砚写了一个脚本，把七年的数据全部拉了通，按设备编号分类，逐条筛查漂移信号。
下午四点，林序从一号厂房回来。程砚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折叠椅上，面前的三台显示器全部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铺满屏幕。她盯着中间那台显示器，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找到了？”林序走过去。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指着屏幕上一组灰色的数据点。“除了那三台，还有两台。编号零九和十四。漂移记录从七年前开始，比另外三台还早一年。”
林序凑近看。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轴，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漂移幅度。两条灰色的线从七年前开始缓慢爬升，比之前那三台更平缓，但时间更长。七年。明远的系统上线第一天就在漏数据。
“七年前，”林序重复了一遍，“明远的系统刚上线。”
“对。明远的算法用的是固定阈值。传感器漂移在初期幅度很小，低于阈值，系统不报警。但漂移会累积。七年下来，零九和十四的良率已经掉了五个点。”
林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盯着那两条灰线，脑子里在算。城西分厂八条线，五台设备有漂移问题，其中两台积累了七年。如果这五台设备全部修复，城西的良率可以提升四个点以上。但如果七年前的问题一直存在，明远的系统从第一天起就是失效的。
“程砚，七年前明远系统上线的时候，是谁在负责精工的项目？”
程砚看了她一眼。“我查了。明远和精工的合同签在七年前。当时明远的项目负责人是陆沉。精工这边的验收负责人是钱经理。”
“钱经理。”林序重复了一遍。
“对。七年前钱经理负责城西分厂的设备验收。明远的系统是他签字通过的。”
林序靠在椅背上。钱经理拒绝开放数据接口，表面上是保护精工的核心工艺数据。但如果他知道明远的系统从七年前就有问题，而他签了字，那他的拒绝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他怕。”林序说。
“怕什么？”
“怕数据开放之后，序维的算法会查出七年前的问题。查出问题，就会追究责任。他签的字，他担。”
程砚把脚本关掉，转过身看着林序。
“你打算怎么办？”
林序想了几秒。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沈总的号码。
“我给沈总打电话。”
“现在？”
“现在。”
她拨了号。响了三声，沈总接了。
“林总。”
“沈总，城西分厂的数据拉完了。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汇报。”
“说。”
“城西分厂除了我方案里提的三台设备，还有两台设备的漂移记录更早，七年前开始。那两台设备用的是明远的旧系统。明远的算法从上线第一天就漏掉了漂移信号。七年累积，良率掉了五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七年前，”沈总的声音很平，“明远的系统是谁验收的？”
“钱经理。他签的字。”
沈总没有说话。林序听着电话里的安静，等着。旁边的程砚看着她，手指在桌下攥着。
“林总，”沈总终于开口，“那两台设备的漂移数据，你确定是从七年前开始记录的？”
“恒准的底层日志和精工自己的SCADA数据交叉验证过。时间戳一致。”
“明远的系统漏掉了漂移信号，但精工自己的SCADA记录了。”
“对。精工的SCADA记录了原始数据，但没有做漂移分析。明远的系统应该做分析，但没有做。”
沈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林总，七年前明远和精工的合同，是我批的。”
林序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
“当时明远的技术方案看起来没问题。陆沉来精工做了三次路演。钱经理做了技术验证，报告是合格的。我批了合同。七年下来，系统一直在漏数据，没有人发现。”
“沈总——”
“林总，你不用替我找补。我做了三十年制造业，签过的合同上千份。但明远这笔，我看走眼了。”
林序握着手机，站在临时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显示器上。程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沈总，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明远的合同三年前到期了。系统换了恒准的，但底层日志一直没人看。这件事，精工内部会处理。钱经理那边，我来跟他谈。”
“那两台设备的漂移数据，我需要在项目报告里体现吗？”
“体现。但不要写成责任追究。写成技术改进方案。精工的问题，精工自己解决。序维负责把算法部署好，把良率提上去。”
“明白。”
“林总，”沈总顿了一下，“你今天跟我说这个，没有直接捅给精工的其他高管。谢谢你。”
“沈总，我是来做项目的。不是来搞人事的。”
沈总沉默了一拍。“好。城西分厂的数据接口，钱经理不会再拦了。你继续部署。”
“好。”
林序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两条灰色的线。程砚看着她。
“沈总怎么说？”
“他说七年前明远的合同是他批的。他看走眼了。”
“他认了？”
“认了。他说精工内部会处理钱经理，但不要写成责任追究。写成技术改进。”
程砚点了一下头。她看着林序，林序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她的表情很平，但程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林序。”
“嗯。”
“沈总认了七年前的错误。你刚才可以不给他打这个电话，直接把数据捅给精工的审计部。钱经理会被追责，沈总也会被牵连。但你没有。”
“我不是来搞人的。”
“我知道。但你手里有这个筹码。你可以用。你没有用。”
林序转头看着她。程砚坐在旁边，工装夹克的袖口沾了灰，头发扎在脑后，面前的三台显示器全部亮着。
“程砚，你五年前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
“你说，做投资的，手里有筹码不用，是傻子。”
程砚看着她。
“五年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劝我接受收购方的条件。当时我不听。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什么意思？”
“我有筹码。但我选择不用。因为沈总值得一次机会。他做了三十年制造业，签过上千份合同，错了一份。他自己认了。我不用拿这个来换什么。”
程砚看着她。林序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五年前程砚没见过的光。
“林序。”
“嗯。”
“你变了。”
“你以前也说过。”
“这次不一样。”
林序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城西分厂的厂区，八条产线在暮色里亮着灯。技术员在布线，老赵在调试采集器。方总监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程砚。”
“嗯。”
“明天把那两台设备也加进减震底座的清单。城西分厂五台设备全部装。”
“好。”
“还有，今晚回去之后，帮我把项目报告的框架改一下。加一章，城西分厂历史数据分析。沈总说要写成技术改进方案。你帮我拟个初稿。”
“好。”
林序转过身，看着程砚。程砚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的三台显示器还没有关。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程砚。”
“嗯。”
“你今天下午拉数据拉了三个小时。累不累？”
“还行。”
“回去吧。今天早点走。城西分厂明天继续。”
程砚站起来，把三台显示器关了。林序拿起包，两个人走出临时办公室，穿过一号厂房。产线上的设备还在运转，采集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方总监迎面走过来。
“林总，一号线的数据接口通了。老赵说明天可以跑算法。”
“好。明天上午跑。”
方总监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厂房了。林序和程砚走出厂区，走到停车场。秋天的傍晚，天边还剩一抹橙色。林序打开车门，程砚坐上副驾。引擎发动，车开出工业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程砚。”
“嗯。”
“你今天晚上住哪儿？”
程砚转头看着她。林序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静。
“我家。”林序说，“你昨天穿我的衣服，今天还给你留着。”
程砚看着她。车在车流里慢慢挪，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序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时明时暗。
“好。”程砚说。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