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价权》我是废物小宝贝

20、晚饭 林序在超市

　　林序在超市里转了三圈。

　　她平时很少做饭。冰箱里常年放着矿泉水和速冻饺子，偶尔煮一次面就算开火。今天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站了很久，最后买了西红柿、鸡蛋、青菜、一块豆腐，还有一袋米。她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排骨。程砚以前喜欢喝排骨汤。

　　回到公寓已经六点。她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手机搜“排骨汤怎么做”。看完两个视频，她开始洗排骨。水很凉，排骨上的血水冲掉之后，她把锅架上，倒了水，把排骨扔进去。然后她发现忘了买姜。

　　门铃响了。林序擦了一下手，去开门。

　　程砚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提着一个环保袋。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

　　“带了菜。”程砚把环保袋递过来，“还有围裙。”

　　林序接过来看了一眼。环保袋里有一块姜、几根葱、一盒豆腐、一把青菜，还有一袋她刚才忘了买的蒜。围裙是新的，深蓝色，上面印着一行字：“好好吃饭”。

　　“你什么时候买的围裙？”

　　“来的路上。你厨房肯定没有。”

　　林序没有否认。她侧身让程砚进来。程砚换了鞋，把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拎着菜走进厨房。她看了一眼台面上那锅正在烧的水和里面的排骨，又看了一眼林序手上沾着的水渍。

　　“你在做排骨汤？”

　　“在学。”

　　程砚笑了一下。她打开环保袋，把姜拿出来，洗了洗，放在砧板上。然后她拿起刀，利落地切了三片姜，扔进锅里。动作很快，刀工很稳。

　　“你以前不会做饭。”林序说。

　　“五年前不会。后来一个人住，慢慢学的。”

　　林序站在旁边，看着她切葱。程砚的手指很长，按着葱段，刀落下去，切得很齐。锅里的水烧开了，排骨的浮沫翻上来。程砚拿起勺子撇掉，然后把火调小。

　　“要炖多久？”

　　“四十分钟。先炖着，我们做别的。”

　　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林序洗青菜，程砚切豆腐。台面不大，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到。林序洗菜的时候水溅出来，程砚拿抹布擦了一下。

　　“你平时都吃什么？”程砚问。

　　“外卖。或者饺子。”

　　“冰箱里全是速冻的？”

　　“差不多。”

　　程砚没有说什么，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盘子里。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矿泉水和几盒速冻饺子，还有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扔进垃圾桶。

　　“你上次买菜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程砚关上冰箱门。她靠在台面边，看着林序洗菜。林序的手在水里搓着青菜叶，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

　　“林序。”

　　“嗯。”

　　“郑维的事，方总监跟你说了？”

　　“说了。他是精工产业基金的LP代表，远见资本的合伙人。五年前星流科技收购方的投资总监，拍板的人。”

　　“对。”

　　“程砚，你昨天说郑维不做私人恩怨。他只做对LP有利的事。但你五年前发给他的反对邮件，他退回了。然后他让陆沉给你打电话。这件事，跟LP利益有关吗？”

　　程砚沉默了几秒。她拿起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汤。

　　“有关。五年前收购方的LP要求低价收购星流科技。郑维的KPI是压低收购价。我的反对意见如果被采纳，折价从15%降到5%，收购价会提高。郑维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他压了你的意见，让陆沉威胁你。”

　　“对。”

　　“你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程砚把勺子放下。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签约当天，我给郑维打过一个电话。我说，如果按15%折价，林序的个人利益会受损。郑维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程总，你是在替林序谈判，还是在替你自己谈判？’”

　　林序洗菜的手停住了。

　　“我当时没听懂。我说‘有区别吗’。他说‘有。如果你替林序谈判，我可以考虑把折价降到10%。如果你替自己谈判，那就是利益冲突，我会直接否决’。我说‘我替林序谈判’。他说‘那就签。签完之后，你退出星流科技。如果你不退出，我会把这件事捅给LP’。”

　　林序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水从菜叶间滴下来，落在水槽里。

　　“所以你签了出售协议，然后退出了星流科技。”

　　“对。签完第二天，我递了辞呈。你当时以为我是因为出售成功套现走人。”

　　林序没有说话。五年前签约之后，程砚第二天就辞了职。林序当时觉得程砚冷血——卖掉公司，拿钱走人，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五年来林序一直以为程砚是拿钱走人的那个人。

　　“程砚。”

　　“嗯。”

　　“你签完出售协议之后，拿到钱了吗？”

　　程砚看着她。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没有。我的股份是期权，出售之后需要满一年才能行权。我辞职之后，期权作废了。”

　　林序站在水槽前面，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程砚，程砚靠在台面边，灰色的毛衣上溅了一点水渍，头发散在肩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故事。

　　“你卖了公司，一分钱没拿到，还辞了职。”

　　“对。”

　　“然后你去了砚石资本。”

　　“对。从分析师做起。”

　　林序把沥水篮里的青菜拿出来，放在砧板上。她拿起刀，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慢。

　　“程砚。”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为了保住你的公司，放弃了期权，辞了职，从零开始？告诉你这些，你会觉得欠我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

　　林序把刀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程砚。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锅里的汤还在炖，水汽升上来，暖烘烘的。

　　“程砚，你听我说。”

　　程砚看着她。

　　“五年前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你写了反对意见，发了邮件，打了电话，撕了原件，在复印件背面留了记号。你签了出售协议，放弃了期权，辞了职。你做这些，没有告诉我。”

　　程砚没有说话。

　　“我不觉得欠你。我觉得你傻。”

　　程砚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事。陆沉威胁你，你扛。郑维压你，你扛。期权作废，你扛。你从分析师做起，你扛。你做了所有事，但你不告诉我。你让我恨了你五年。你一个人扛了五年。”

　　林序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了。

　　“程砚，你五年前给郑维打电话说‘我替林序谈判’。然后你签了，辞了，走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让你替我谈判。”

　　程砚看着她。林序的眼睛很亮，像在产线上盯着数据时的那种亮，但底下有一层湿的东西。

　　“林序——”

　　“我知道。五年前你问了，我没有回。你的邮件我没有看。你的电话我没有接。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是我没有接。”

　　林序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五年后你还在做同样的事。你垫钱，你不说。你帮我看数据，你不说。你辞职，你不说。程砚，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程砚看着她。厨房里很安静。排骨汤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水汽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一点。

　　“我在学。”程砚说。

　　林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菜刀，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排骨汤要炖多久？”

　　“四十分钟。现在过了二十分钟。”

　　“那再等二十分钟。我把青菜炒了。”

　　程砚拿起豆腐，把锅架到另一个灶上。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炒青菜，一个煎豆腐。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星溅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小厨房里暖烘烘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程砚。”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做饭？”

　　“做。但做给自己吃，随便对付。”

　　“今天呢？”

　　程砚翻着豆腐，想了几秒。

　　“今天不是对付。”

　　林序炒着青菜，没有接话。但程砚注意到她炒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锅铲翻得利索了。

　　二十分钟后，排骨汤炖好了。林序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餐桌上还堆着精工项目的方案，她随手推到一边，腾出两块地方。程砚把青菜和豆腐端过来，又拿了筷子和勺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排骨汤冒着热气，青菜绿油油的，豆腐煎得两面金黄。

　　“看起来能吃。”林序说。

　　程砚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怎么样？”

　　“咸了。”

　　林序也喝了一口。确实咸了。她放下勺子，看着程砚。

　　“下次少放点盐。”

　　“下次我来做。”

　　“好。”

　　两个人吃着饭，偶尔说一句关于产线的事。城西分厂的设备下周进场，城北五号厂房的数据稳定了，城东分厂的算法在迭代。方总监的第二轮融资方案明天交。郑维的事暂时没有新动静。

　　吃完饭，林序洗碗，程砚擦桌子。两个人配合着收拾完厨房，站在玄关。

　　“我走了。”程砚穿上风衣。

　　“嗯。”

　　“明天城西分厂见。”

　　“好。”

　　程砚拉开门。林序站在玄关，灯光从身后照出来。程砚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林序。”

　　“嗯。”

　　“今天这顿饭，很好吃。”

　　林序看着她。程砚站在楼道的暖光里，风衣的领子立着，头发散在肩上。

　　“咸了还好吃？”

　　“咸了也好吃。”

　　林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程砚看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林序站在玄关，听着程砚的脚步声往楼下走。她转身回到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她打开冰箱，把剩下的青菜和豆腐放进去。冰箱里那盒过期牛奶已经被扔了，腾出了一格空间。

　　她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

　　“到了。”

　　林序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窗外是城西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线。她闭上眼，排骨汤的香味好像还在厨房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