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B7冷冻舱 沈 ...
-
沈知屿一夜没睡。
他把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父亲说话时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背景白板上有一处没擦干净的公式残留,他截图放大后确认是端粒酶逆转录酶的活性调控域;视频最后几秒,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喊了一声“明远,飞机要赶不上了”。
那是他们出发去机场前的最后时刻。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提前录了这段视频。
天亮时,沈知屿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给小寻套上牵引绳,带它去周医生那里给它量身高,体长和体重预测小寻身体变化趋势。走出院门,晨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沈知屿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清它的轮廓——肩高已经超过他的膝盖,四肢修长有力,胸腔宽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初见时更加深邃明亮。它站在那里,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塑,安静地等着他。
“过来。”沈知屿蹲下来。
小寻跑回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沈知屿搂住它,感觉到它温暖的呼吸打在他耳侧。他想起父亲视频里那句“找到它,保护它”,忽然觉得这五个字的分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件事,他给方研究员打了电话,约了当天下午做第二次血样采集。这次他打算多抽一些,做全基因组测序。
第三件事,他拨通了陆彦的电话。
“师兄,我想进我爸妈的旧实验室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想去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他们有个笔记本落在家里了,里面有些数据我想跟实验室的记录核对一下。”沈知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不会动任何东西,就看看。”
“行。”陆彦答应得很爽快,“你什么时候来?我帮你开门。”
“下午三点。”
“好,我等你。”
沈知屿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陆彦的名字,脑子里想起的是那杯咖啡。他打开通话记录,把陆彦最近一个月打来的电话全部翻了一遍——一共七通,大部分集中在父母出事后的前两周,最近半个月只有两通。他仔细回忆每一通电话的内容,发现陆彦每次都会“不经意”地问一句“最近在做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沈知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他不想怀疑陆彦。陆彦是他父母最信任的学生,从研究生到博士后,在实验室待了将近十年,几乎算是半个家人。但父亲视频里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忽视。
下午三点半,沈知屿到了实验室。他把小寻留在了家里,走之前给它放了足够的狗粮和那个它最喜欢的橡胶球。小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堵在门口不肯让开,最后是沈知屿蹲下来跟它说了五分钟的话才勉强脱身。
“我很快回来。”他说。
小寻坐在玄关,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门关上。
实验室大楼比往常安静。沈知屿刷卡进门时注意到前台的接待员换了人,是个他没见过的年轻女孩,低着头在看手机,连他进来都没抬头。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有些地方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陆彦在三楼电梯口等他。“小屿。”他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好久不见,瘦了。”
沈知屿笑了笑。“师兄,钥匙。”
陆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带着他往走廊深处走。父母的旧实验室在走廊尽头,一道厚重的防火门后面。门上贴着封条,陆彦撕开的时候动作很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里面有点乱,所里之前派人整理过,但很多东西还没归档。”他推开门。
沈知屿走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父母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实验室特有的试剂味和淡淡咖啡香混在一起。实验室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细胞培养室、测序区、数据分析台,最里面还有一个低温储藏间,门上挂着“B7”的牌子。
沈知屿的目光落在那个牌子上。
“B7冷冻舱。”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我爸之前提过,说是存一些珍贵的样本。”
“对。”陆彦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里面有几个液氮罐,还有一些老样本。所里打算等整理完就移交到档案室去。”
沈知屿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门。门锁着,需要密码。
“密码你知道吗?”他回头问。
陆彦摇头:“你爸妈设的,没人知道。所里试过几次,没打开就搁置了。”
沈知屿转回来面对密码锁。他想起父亲视频里的话——“密码是你妈的生日加你的生日”。他输入了母亲生日的月份日期和年份后两位,再加上他自己的生日月日。屏幕闪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你……知道密码?”陆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异样。
“试了一下我妈的生日。”沈知屿没有回头,推门走了进去。
低温储藏间不大,四面都是不锈钢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液氮罐和冷冻盒。沈知屿一眼扫过去,发现最里面那个中等大小的液氮罐明显被移动过——地面上的灰尘在罐体周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像是有人最近把它拖出来过。
他走过去,打开罐盖。里面是空的,提篮整整齐齐地摆着,但没有任何样本。罐底残留着几滴干涸的液体痕迹,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
液氮残留。这个罐子最近才被清空。
“看来这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陆彦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小屿,走吧,我请你吃饭。”
沈知屿直起身,环顾四周。角落里有一个废纸篓,里面有一团揉皱的纸。他趁陆彦不注意,把纸团捡起来塞进口袋。
“好,走吧。”
他们离开实验室时,沈知屿注意到走廊里多了一个人。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站在拐角处看着他们。沈知屿不认识他,但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那是谁?”走出大楼后,沈知屿问。
“新来的研究员,姓程,上个月刚入职。”陆彦说,“所里最近招了不少新人,你太久没来,都不认识了。”
沈知屿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在停车场和陆彦分开,各自开车离开。开出园区大门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展开。
是一张被揉皱的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潦草的手写文字:“B7样本已转移。GA-1728已毁。注意沈。”
沈知屿盯着最后一个字,后背发凉。注意沈——注意他。这张纸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会在父母的实验室里?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园区另一个出口驶出,和他同方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知屿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到家时天色已暗。沈知屿刚把车停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爪子在草地上的奔跑声。小寻从门洞里钻出来——它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开门——直接扑到他身上,前爪搭在他胸口,湿漉漉的鼻尖使劲往他脸上凑。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沈知屿抱住它,感觉到它的心跳得飞快,整只狗都在发抖,“怎么了?”
小寻松开他,跑到院门口,对着外面的路低吼了一声。沈知屿顺着它的视线看去——路的尽头,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小寻的吼声渐渐平息,但它没有回家,而是趴在院门口,面朝马路,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沈知屿在它身边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柱,肩膀挨着它的肩膀。
“你在保护我。”他轻声说。
小寻转过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沈知屿笑了一下,伸手搂住它的脖子,“还算有良心”。他的目光落在它背脊上那道银灰色的毛带上,发现它比早上又宽了一些,颜色也更亮了。那些外源基因正在改变它的身体,每一天都在改变。
他想起父亲的视频,想起那张便签纸上的“B7样本已转移”,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液氮罐。
小寻就是B7样本。它从罐子里跑出来了。或者有人把它放出来了。不管哪种,它现在在他身边。而那些人——不管是布雷克还是别的什么人——正在找它。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沈知屿把下巴搁在小寻的头顶,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寻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尾巴轻轻缠住他的脚踝。
夜幕彻底落下来,星星在城市的光污染里若隐若现。沈知屿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座,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哪怕看不见,它们也一直都在。
就像有些真相,哪怕被掩埋,也终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