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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越昭大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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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昭大病了一场。
她连续高烧了好几天。
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嘴里常年含着一股药味,连陈妈妈塞给她的蜜饯都尝不出甜。
王春意和陈妈妈都说,是元宵节那一晚出去看灯受了凉。越昭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她烧得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醒没醒,只觉得屋里的灯影晃来晃去,一会儿变成床前的烛火,一会儿又变成元宵夜满街的花灯。
莲花灯,兔子灯,高高的灯楼,越临塞进她手里的那盏兔子灯。
还有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人群另一头,穿着一身已经记不清颜色的衣服,冲她笑了一下。
人群来来往往,下一刻,人不见了。
只剩下一根红头绳,细细的,鲜红的,在风里轻轻晃。
越昭皱着眉翻了个身。有人立刻摸她的额头。
是王春意,“昭昭?”
越昭勉强睁开眼。
她娘这几日大概一直没怎么睡好,眼睛下面泛着青,见她醒了,立刻低声问:“哪里难受?”
“热。”
声音出口的时候,越昭自己都觉得不像她的,又轻又哑。
王春意连忙让人换了帕子。陈妈妈端着药进来,眼睛也是红的。越昭看见那只熟悉的药碗,觉得自己病得快死了都不妨碍人生继续遭受苦难。
“小姐,把药喝了。”
越昭闭上眼。
“昭昭乖。”
越昭又睁开。
行吧。
她现在已经不是三岁那个以为自己反正活不了几年、还试图通过拒绝喝药提高生活质量的小孩了。
她现在想活。
她又睡了过去。
这场病来得突然,也拖得很久。
越昭这几年身体虽然一直不好,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病得凶险。将军府上下原本已经渐渐习惯了她脸色白一些、走路慢一些、容易累一些,却没想到一场元宵灯会之后,她会忽然高烧不退。
汪太医一日来两次。
越青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出府。越临也安静了许多,来看她的时候连走路都知道放轻脚步。
有一次越昭半夜醒来,看见越衡坐在外间。十五六岁的少年靠着椅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却已经睡着了。
再往床尾看,一团白色趴在那里。
越昭动了一下手指。雪团立刻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踩着被子慢慢走到她旁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
越昭摸了它一下。
没什么力气,雪团就自己趴下了,温热的一团贴在她手边。
越昭闭上眼。
她又开始做梦。
还是那条长街,还是满街的灯。可这一次,她站得很远。那个女孩也站得很远,中间隔着无数人。
越昭想往前走,走不动。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细细的线。
一根一根。
看不见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想起那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小虫。
越昭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很安静,窗纸外只有一点极淡的灰白。
她烧了几日,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的脸颊已经迅速瘦了下去,下巴变得尖尖的,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短短几天里,忽然有了一点大孩子的样子。
越昭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活着,可以。
死了,如果实在没办法,好像也只能接受。
资质普通,治好身体回来继续过日子,甚至更好。
她对人生的要求一直不算高。
可是直到现在,越昭才慢慢意识到,生或者死,任何一种可能性,她都能接受。但她不能接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我得去云上看一看,越昭想。
越昭这场病足足养了大半个月。烧退以后,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王春意本来就觉得她瘦,这下更觉得女儿只剩下小小一把,恨不得一天给她喂八顿。越昭对此提出过一次意见。
没有通过。
于是她每天睁眼以后面对的第一件事,从思考人生变成了思考今天早上到底要吃鸡蛋羹还是山药粥。
很好,非常脚踏实地。
周岐的课自然也停了。
直到越昭能够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上两圈,王春意才终于同意恢复,只是原本一个时辰的课又被缩短了一半。
周岐再次见到学生的时候,先看了看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身体好了?”
“好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
周岐点点头,没有立刻拿书,只道:“那今日少学些。”
越昭很满意,她喜欢懂得合理控制工作量的人,然后她主动把《清静经》拿了出来。
周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周岐问:“今日想学这个?”
“嗯。”
周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点非常明显的意外。
越昭觉得这个反应多少有些伤人。她以前只是困,又没有真的拒绝学习。
“那便从前面温习。”
周岐翻开书,“内观于心——”
“心无其心。”
“外观于形——”
“形无其形。”
周岐停了一下,越昭答出来了。他神色明显缓和几分,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点“孺子可教”的欣慰。
然后再往后问,越昭卡住了。
看来突击复习的覆盖范围还不够。
不过从那天以后,越昭确实开始认真背《清静经》了。认真不代表喜欢,这两件事必须分开。
她依然觉得这些句子单独拆开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以后就开始对她的大脑产生某种天然的催眠效果。
但没关系,理解不了,可以先背。
越昭上辈子虽然是个理科生,但一个人能够顺利从小学一路活到大学毕业,就说明她至少拥有应付非兴趣科目的基本能力。
她先把整篇经文拆成小段,每天固定背几句。第二日先复习前一天的,再学新的。第三日再往前抽查。
记错的单独抄出来,连续错两次的画一条线,连续错三次的重点关注。
周岐第一次看见她自己画出来的表格时,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是何物?”
“背书用的。”
周岐看着上面一个个小格子,每一格旁边还有一些只有越昭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为何这样记?”
“比较不容易忘。”
周岐又看了一会儿,虽然方法古怪,但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于是他没有阻止。
越昭就这样凭借一种毫无道心、全是方法的方式,艰难推进了自己的《清静经》。
效果居然还不错。
周岐十分欣慰,他觉得小姐大病一场以后,终于明白了经文的重要。
越昭觉得先生想多了。她只是决定既然真的准备去修仙,就不能到了那里以后发现自己是个半文盲。
毕竟她爹的前车之鉴就在旁边。
除了经文,她开始主动要求周岐多教一些字。
尤其是修行界常见、凡俗书籍里却少见的那些。
经脉,窍穴,丹鼎,符箓。
其中有些东西她现在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关系,先认识,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这叫提前建立数据库。
周岐对此非常满意。
他教过不少准备等待仙缘的孩子。大部分五六岁的孩子听说修仙以后,最想知道的都是怎么飞,怎么变出火,怎么一剑劈开一块石头。
越昭不一样,很现实。
她问,“仙门里的书都是这种字吗?”
“多数是。”
“有不会的怎么办?”
“可以问师长。”
“师长不在的时候呢?”
“查典籍。”
“典籍里的字也不认识呢?”
周岐沉默了一下,他开始回忆起之前听说过的,但自己没有仙缘、从未见过的东西,“听说可以问天问系统。”
越昭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字眼:“问什么?”
“天问系统,据说它无所不知。”
“真的吗?”
“不知道,我并未有幸见过。”
越昭不知道这是一种另类的修仙传说还是确有其事,她决定还是继续做自己能做的准备。
她开始以一种准备考试的态度准备修仙。
而在所有准备内容里,她唯一不需要逼自己的,还是灵药。她病好以后重新拿到《灵物初识》,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比背《清静经》时好。
周岐很快开始教她最简单的灵药分类。
草木,根茎,果实,矿石,虫兽。
不同类别下面又有不同药性和用途。
越昭听了几日,自己拿了一本空册子。
第一页写:可食;不可食;凡人慎用。
第二页:修士直接使用;需要炮制;炼丹使用。
第三页又按照药性分了一遍。
第四页开始记录不同处理方式:阴干,晒干,煮,蒸,研磨。这个不能碰铁,那个不能见火。
周岐第一次翻开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因为同一种灵药可能同时出现在三四个地方,“为何不按照灵物本身的类别记?”
“也记了。”
越昭给他翻到后面,后面还有一套。
周岐:“……”
“那为何还要再记一遍?”
“找起来快。”
比如她想知道“凡人误食什么容易出事”,直接翻凡人慎用;想看“哪些东西必须炮制”,直接翻炮制;想研究“哪些材料可以炼丹”,再翻炼丹。
按照对象分一次,按照用途分一次,按照处理方式再分一次。
本质上是不同索引。
越昭觉得非常正常。
周岐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索引,但翻了几次以后发现确实很好找,于是沉默地把册子还给她。
过了几日,他甚至在讲一种新的灵草时主动补了一句:“此物凡人不可直接入口。”
越昭立刻记到了对应那页。
周岐看着她写,莫名觉得有一点顺眼。
当然,越昭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她连灵气都没有,别说炼丹,连许多真正的灵药都不能随便摸。
所以她目前所谓的“研究炼丹”,主要表现为坐在桌前看书,以及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问很多问题。
陈妈妈对此非常满意。
只要小姐不碰,不闻,不吃,爱看多少看多少。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
天气暖起来的时候,越昭也渐渐发现,家里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往前走。
越衡开始越来越忙了。
以前他虽然也跟着父亲处理事情,但大多数时候仍旧在府里读书习武。现在越昭有时候一整日都见不到他。问起来,才知道他跟着越青去了军营。
再后来,偶尔有人直接来府里找他,“大公子在吗?”
而不是:“将军在吗?”
越昭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特意从书里抬了一下头。
晚上越衡回来,她看了他一会儿,“大哥。”
“怎么了?”
“你是不是要开始上班了?”
越衡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越昭低下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人上了班就会变得事多。她大哥正在逐渐从将军家的大公子,变成一个别人有事情会专门来找的越衡。
越临倒还是老样子。
每天读书,习武,被先生训,偶尔试图逃课。只不过以前他带越昭逃课的时候,是他熟练地避开陈妈妈和青禾,现在他偶尔会开始带她骑马。
当然,越昭骑的是一匹非常矮、非常温顺、走得可能还没有她快多少的小马。
旁边跟着越临,再旁边跟着马夫,后面还有陈妈妈。
安全措施非常充分。
越昭骑了半圈以后,觉得这和儿童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可能也没有本质区别。
越临却很认真,“你腿夹紧一点。”
“夹不动。”
“那你坐稳。”
“坐稳了。”
“手别松。”
“没松。”
越临绕着她转了半天,比自己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紧张多了。
越昭看着他,忽然想起越衡那句话,“就算你不修仙,以后也不会永远和现在一样。”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有点伤感,现在倒觉得,也不一定。
不一样也可以很好。
她大哥开始有自己的事情,二哥也在一点点长大。日子没有停下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越昭的六岁生辰在九月。
过了生日,渐渐地京城里谈论仙缘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越昭最开始是在周岐那里听说的,“今年适龄的孩子不少。”
“多少?”
“不知道。”
“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进云梦泽吗?”
“不知道。”
越昭发现只要问题涉及云梦泽,答案就很容易回到这个熟悉的范围。
后来连府里的下人偶尔都会谈起。
谁家的小公子今年六岁,哪家的姑娘已经七岁了,但还是不死心。
但从未有听说过过了七岁的孩子能进云梦泽的,这是一个孩子一生只有一次的事情,没有就是没有。
还有人家特意从外地请了曾经入过仙门的族亲回来,只为了在那一夜之前多交代孩子几句。
越家不用请,他们家里就有一个。
虽然质量比较一般。
越青对此显然没有自知之明。某日晚饭以后,他特意把越昭叫过去,“昭昭。”
“嗯。”
“若是进了云梦泽,不要乱跑。”
越昭以为其中有什么缘故,“为什么?”
越青沉默许久,“不记得了。”
“哦。”
“反正别乱跑。”
“好。”
越青继续努力回忆,“看见云梦舟以后就上去。”
“只有一艘吗?”
“应该是。”
“如果没赶上呢?”
“没听说过有人没赶上。”
越昭记下。
“船上要坐多久?”
“不记得。”
“有吃的吗?”
“应该不用吃。”
“为什么?”
“好像不饿。”
“天梯可以休息吗?”
“可以吧。”
“爬不上去了怎么办?”
“那就不爬了。”
“有人掉下来吗?”
越青陷入沉思。
越昭看着他,越青也看着女儿。
“爹。”
“嗯?”
“你真的去过吗?”
越青:“……”
不过越青虽然大部分细节都不记得,有一句话却反复说了很多次,“别怕。”
越昭第一次听的时候说:“我不怕。”
越青点头。
第二次又说:“真进去了也别怕。”
“好。”
第三次还是:“遇到什么都别怕。”
越昭终于抬头,“爹。”
“嗯?”
“你当年是不是很怕?”
越青不说话了。
越昭懂了。
看来是,她很体贴地没有继续问。
随着这种话越来越多,云梦泽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故事里的地方。
它开始变得很近,近到王春意开始给她收拾东西。
越昭发现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她刚上完课,回房就看见床上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王春意坐在旁边,正在往里面放衣服。
越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娘。”
“嗯?”
“你要出门吗?”
“不出。”
“那这个是什么?”
王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给你的。”
越昭走过去。
包袱里已经放了一套小衣服。旁边还有几个纸包,越昭认出来其中一个是蜜饯。另一个大概是点心。最旁边甚至还有她每天要吃的药。
“我要去哪?”
王春意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万一哪天晚上你真的进了云梦泽,总不能什么都不带。”
越昭看着那个包袱,“爹不是说,不知道东西能不能带进去吗?”
“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收?”
王春意道:“万一能呢?”
越昭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
但是她觉得对一个母亲而言,能提前为孩子做些准备,哪怕用不上,也是一件能让她安心一点的事情。
所以她没有反驳。
王春意想了想,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去。
“这个也带?”
“带。”
“这个灵吗?”
越昭觉得既然有仙人,还是得考虑玄学存在的可能性。
“娘不知道。”
好吧,那看来更多是一种心理安慰。
王春意继续往里收。越昭在床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包袱角落里看见一点熟悉的金色。
她伸手拿出来,是一只小小的平安锁。
越昭愣了一下。
这东西她小时候戴过,后来身体稍微好些,个子也长了一点,就没有再戴了。锁很小,拿在六岁的她手里都显得有些轻。
“这个为什么也带?”
王春意看了它一眼,“你出生以后,你爹让人打的。”
“我知道。”
“带着吧。”
“有用吗?”
王春意沉默了一下,然后笑道:“娘也不知道。”
越昭低头看着那只小锁。
她忽然发现,这个包袱里的大部分东西可能都没有用,也不知道仙缘来的那一夜能不能带进去。
可是王春意还是一样一样地准备好了。
越昭捏着那只小锁,过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放回包袱里,“娘。”
“嗯?”
“蜜饯多放一点吧。”
王春意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好。”
越昭觉得这样比较保险,万一真的能带呢。
仙缘真正来的那一夜,越昭不能说是全无预感的。
在那一段时间里,她时不时地就有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梦,好像自己漂在水面上,但又觉得身子很沉睁不开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记得也不真切,连续梦见几回之后好像也没什么事发生,越昭也就没当回事。
直到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