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别跪了》青崖子玄

3、八百年前的童养媳 两枚圣徽认

　　“烫”这个字，凯尔说得太轻了。

　　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光。暗红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最后消失在袖口深处。那些纹路像活着的藤蔓，一跳一跳地搏动着，频率和我腰间徽章的震动完全同步。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松手。吊坠被他攥在掌心里，跟那些纹路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金属哪是皮肤。

　　“松开。”我说。

　　“松不开！”他声音都劈叉了，“它粘在我手上了！”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一股电流似的冲击从接触点炸开，顺着我的手臂窜上肩膀，最后砸进我的心脏。我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一步，后腰撞在石壁上，震落了一片碎石。

　　凯尔吓得脸都白了：“老祖宗！您没事吧！”

　　我没事。但我左手无名指上那股灼烧感忽然消失了。像有人用冰水浇灭了火，瞬间凉了下来。我低头看，那根手指上，隐约浮现出了一圈痕迹。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像一枚被烧进皮肤里的戒指。

　　老狼人在旁边看得直哆嗦，骨杖都拿不稳了。

　　“成了……成了……”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六百年了……圣徽终于认主了……”

　　“闭嘴。”我撑着墙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转头盯着他，“说清楚，什么叫认主？我跟这个憨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狼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但凯尔比他还快，他举着那只还在发光的右手，一脸惊恐地插嘴：“老祖宗！我脑子里有东西！”

　　“什么？”

　　“画面！好多画面！”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有个人……披着斗篷……他在说话……他说……”

　　凯尔忽然不说了。他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他说什么？”

　　“他说……”凯尔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我的血脉一分为二，一半永生，一半力量。当二者重聚之时，他们将成为一体，共享生命，共享力量，共享……”

　　“共享什么？”

　　凯尔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共享灵魂。”

　　石屋里安静了三秒。篝火在外面的空地上噼啪作响，有狼人幼崽在远处嚎了一嗓子。

　　“共享灵魂是什么意思？”我语气很平，平得吓人。

　　老狼人接过话头，声音小心翼翼得像在拆炸弹：“就是……您和凯尔，从血脉觉醒的这一刻起，就是一体了。您的力量会流向他，他的生命力会反哺您。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能太远，否则双方都会衰弱。你们的情绪会互相影响。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人会有感应。”

　　“还有呢？”

　　“……你们的寿命，从现在开始，绑定了。一个死了，另一个……”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盯着凯尔，凯尔盯着地板。那只发光的右手慢慢暗了下去，但他掌心的符号已经牢牢嵌在了皮肤里，像胎记一样。他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发现我在看他，又赶紧把视线缩回去，整个人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我活了八百年。当过亲王，杀过同族，把无数敌人熬成了灰。我独来独往，不欠谁，也不让谁欠我。现在有人告诉我，从这一刻起，我跟一个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狼人绑定了。共享灵魂，共享寿命，同生共死。

　　“老祖宗……”凯尔弱弱地开口，“您别生气……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

　　“你闭嘴。”我深吸一口气，转向老狼人，“有没有解除的办法？”

　　老狼人的表情像是被我抽了一巴掌。

　　“解……解除？老祖宗，这是初拥者留下的法则，是神圣的联结，是……”

　　“我问你有没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圣徽认主之后，不可逆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两个人同时自愿放弃。但那意味着，双方都会失去初拥者的血脉。您会变回普通血族，他会变回普通狼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失去血脉的同时，你们会失去所有因血脉而获得的记忆和力量。您八百年的血族亲王修为，他狼人战士的天赋，全部清零。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连之前的一部分记忆都会丢失。您会忘记很多事，很多人。”

　　我沉默了。

　　八百年的记忆。那些杀戮、那些背叛、那些黑暗中的孤独，还有极少极少的一点点温暖。都是我活过的证据。要我用这些去换自由？

　　老狼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赶紧补了一句：“而且这联结也不是没好处！您和凯尔共享力量之后，两个人的实力都会大增。初拥者的血脉合二为一，那力量……”

　　“我不在乎力量。”

　　这是实话。八百年来我什么力量没见过。我在乎的是被绑定这件事本身。我讨厌被安排，讨厌被束缚，讨厌任何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的人生塞进来一个命运。

　　但六百年前的初拥者，已经把这一切都算好了。

　　包括我的脸，我的徽章，和凯尔。

　　“老祖宗。”凯尔忽然叫我。

　　我看向他。

　　他把手伸进衣领里，费了好大劲把那个吊坠从脖子上取了下来。链子断了，吊坠躺在他掌心，暗红色的光已经暗淡下去，像一颗冷却的炭。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手掌。

　　“您要是觉得不好，我们就去解除。”他说，语气意外地平静，“我知道您不想要我。我就是个笨狼，什么都不会，还总闯祸。您活了八百年，肯定见过比我好一万倍的人。”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憨，也有点苦。

　　“我没关系的，老祖宗。您决定就好。”

　　我看着他掌心那枚吊坠，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个笑容。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八百年来第一次。

　　“谁说我不想要你。”我开口，语气还是冷的，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凯尔的眼睛刷地亮了。

　　老狼人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说什么，石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半狼形态的年轻狼人冲进来，满脸惊惶，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长老！外面来了血族！二十多个！领头的是个红眼睛的，说是要带走初拥者的血脉！”

　　老狼人的脸一下白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二十多个血族，红眼睛的领头。我知道那是谁。

　　血族保守派的激进分支，那个声称纯血至上、异族皆蝼蚁的疯子。

　　我跟他有笔旧账。三百年前，他杀了我唯一的朋友。

　　“凯尔。”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在！老祖宗！”

　　“跟紧我。”

　　我走出石屋，夜风灌进来，带着血族的气息。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狼人，老老少少都露出了獠牙。而在他们对面的森林边缘，二十多个血族一字排开，清一色的黑色风衣，领头的那个，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

　　他看见了我，笑了。

　　“艾德里安。”他的声音像蛇在吐信子，“三百年没见，你居然跟一群畜生混在一起了。还把初拥者的血脉浪费在这种地方。”

　　我走到空地中央，凯尔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股被联结起来的血脉正在我们之间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痕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三百年没见，”我回应他，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你还是这么喜欢找死。”

　　血族领头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身后的二十多个黑风衣同时往前压了一步。

　　我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凯尔说：“一会儿打起来，你站我后面，别动。”

　　“可是老祖宗——”

　　“这是命令。”

　　凯尔不出声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胸口那枚吊坠，又开始发烫了。我的左手，也开始发烫。两条血脉在我们之间疯狂地奔涌，试图靠近彼此，试图融合。

　　而在我们对面的黑暗中，那个红眼睛的疯子，笑得越来越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