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别跪了》青崖子玄

2、我爹是只狼 狼人部落长

　　凯尔带路的方式很特别。

　　他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然后继续走。走两步又回头，确认，继续走。我被他看了十七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再回头，我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老实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又回头了。这次他学聪明了，一边回头一边问：“老祖宗，您……您叫什么名字？”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老祖宗。”

　　“……叫艾德里安就行。”

　　“好的老祖宗。”

　　我放弃了。

　　森林比我想象的要深。八百年来我对这片大陆不说完全了解，至少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但凯尔带的路，穿过了一片我从未涉足的密林。树是活的，会动。每走一段，两边的古树就沙沙地挪开枝干，让出一条道来。等我们走过去，又合拢了。

　　我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幻阵？”我试探性地问了句。

　　“嗯！”凯尔点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部落的长老布的，外人闯不进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您这样的气息。阵法感应到您的时候，自己就开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记了一笔。一个能自动辨识初拥者气息的阵法，这群狼人下的本钱不小。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森林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地，中间燃着篝火。说是部落，其实更像一个藏在山坳里的村落。木头和石头搭的房子错落有致，外墙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空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狼人，有的维持着人形，有的半狼半人，还有几只幼崽在互相追着咬尾巴。

　　整个画面，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但油画在我出现的瞬间定格了。

　　最近的一个狼人正在啃肉，看见我，嘴里的肉掉了。左边一个正给幼崽梳毛的母狼，手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篝火旁一个打瞌睡的老狼人，眼皮猛地掀开，浑浊的眼珠直直地锁在我身上。

　　然后，凯尔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长老！人找到了！”

　　篝火旁那个老狼人慢慢站起来，身形佝偻，但站起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不弱的气息。他拄着一根骨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周围的狼人都退到了一边，鸦雀无声。

　　他在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我，忽然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獠牙。

　　“像。”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真像。”

　　像什么？我还没来得及问，老狼人把骨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都愣着干什么！”他扯着嗓子喊，“跪！”

　　空地上一阵窸窸窣窣。几十个狼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人形的半人形的，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刚才还在打闹的几只幼崽都被母狼按着脑袋趴在了地上。

　　我被这场面整得有点不会了。

　　八百年来我接受过无数跪拜，但从没被狼人跪过。这种感觉就像你养了八百年的猫忽然开口叫你爸爸，还是带着哭腔那种。

　　“起来。”我说，语气有点僵硬，“我不习惯。”

　　老狼人没起，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炽热的东西在烧。

　　“您身上流着初拥者的血。”他的声音在发颤，“我们等了六百年。六百年，每一代长老都在等，等着有人带着那个徽章回来。您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被困在这片森林里，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是您……是您把入口打开的。”

　　我皱了皱眉，抓住了关键信息：“什么入口？说清楚。”

　　老狼人顿了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跟着他走进空地中央最大的一间石屋。凯尔跟在我身后，像个沉默的小尾巴。

　　石屋里很暗，只有几支火把照明。墙上刻满了壁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老狼人举起火把，照亮了正中央的一幅。

　　画上是一个身影，高大的，披着斗篷，一只手里握着獠牙，另一只手里握着利爪。身体是人身，但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在他的脚下，血族和狼人分列两旁，面对面站着。

　　“初拥者。”老狼人说，“我们的共同祖先。六百年前，他用自己的血创造了血族，用自己的骨创造了狼人。他把入口封印之后，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当他的血脉重新回到这片土地，封印将解除，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家。”

　　我盯着壁画上那个身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徽章，我两百年前捡到的徽章，此刻贴在腰间，冰冷得像一块烙铁。

　　“你们凭什么确定是我？”我问。

　　老狼人没说话，只是把火把移向了壁画的角落。

　　那里刻着一个人的轮廓。高挑的身形，微卷的头发，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轮廓的旁边，刻着两行古文字。我不认识那种文字，但我认识那个轮廓。

　　那是我。

　　八百年前，我成为血族亲王的那天，我的画像曾经被画在无数城堡的墙上。我化成灰都认得自己。

　　“这不可能。”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六百年前的东西，怎么可能画得出我的样子。你们在造假。”

　　“我们没有这个本事。”老狼人平静地说，“这幅画，是初拥者亲手刻下的。六百年前，他就画出了您的模样。他说，您会来。”

　　我盯着那个轮廓，后背一阵发凉。

　　六百年前，我还没有出生。我是一百多年后才被初拥的。这个画里的人，这张脸，我的脸，在六百年前就已经被刻在了石壁上。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个初拥者在六百年前就知道我会来，那我的出生，我的初拥，我成为亲王，我捡到那枚徽章，我活过的这八百年，难道都是被安排好的？

　　“老祖宗……”凯尔在旁边小声叫我，“您脸色很难看。”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攥紧拳头，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向老狼人，“你说初拥者用自己的血创造了血族，用自己的骨创造了狼人。那他自己是什么？血族？狼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老狼人摇了摇头。

　　“都不是。初拥者……是比这两者更古老的存在。他来自那边。”他用骨杖指了指壁画最上方的一团模糊的光，“他回不去了，就把路封了。但他留下了血脉，一半给血族，一半给狼人。他说，有一天他的血脉会重新合一，把路打开。”

　　“合一？”我捕捉到了这个词，“怎么合一？”

　　老狼人的目光移向了我，又移向了我身后的凯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您和这个孩子，你们的血脉已经在互相吸引了。您没有感觉到吗？”

　　我猛地转头看向凯尔。

　　他也在看我，黄褐色的眼珠里映着火光，一脸茫然。但就在我注视他的那一瞬间，我腰间那枚徽章忽然又开始脉动了。冰冷的震动一下一下地跳着，与此同时，凯尔的胸口，那个位置，衬衫下面，有什么东西也在隐隐发光。

　　他把手伸进领口，掏出一枚吊坠。

　　跟我腰间的徽章一模一样的符号，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材质。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徽章是黑色的，他的吊坠是暗红色的。

　　两枚圣徽同时震动起来，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石屋里的火把被无形的风压得摇曳不定，壁画上的初拥者画像似乎在火光中动了一下。

　　凯尔看着我，声音发颤：“老祖宗……我的手……好烫……”

　　他的掌心，那个握着吊坠的掌心，浮现出了跟吊坠上一模一样的符号。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像血管一样搏动着。

　　而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画像里刻着戒指的位置，开始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我低头看去。

　　我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曾经有过什么。某个东西，被刻在了我的骨头里，六百年前就刻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开关。

　　而凯尔，就是那个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