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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御前账 御前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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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那句“今晚来把账目对完”,到底还是应了。
入夜,雪又密了。御书房廊下,宫人早被遣得只余几个掌灯的死士,远远立着。沈景骁进殿时,那个白日里病恹恹的少年天子,正披着一件旧氅,坐在案前,把那几本摊开的账,看得很慢。
他没有立刻开口。沈景骁行过礼,在他对面落座,也低下头,跟着把那几本账,看了两页。
账是真的挑不出大错。崔御史那道折子,参程骏贪墨百万,可怎么核,程骏经手的数目,都对得上——亏空是真的,却不落在这一个人头上。真正的窟窿,是经那道“料银”的细渠,三年里,如水一样,一瓢一瓢,舀进了崔家的仓底。
“程侍郎是干净的。”裴珩忽然说,却没看他,指尖在一行数目上停了停,“可他这一身干净,恰好是崔家想要的——他越是清白,天下人便越信,是有人替他赔了。”
沈景骁眉心微微凝了一点。
他懂了。这少年要的,不是为程骏洗清,也不只是翻崔家的账。他要的是——借崔御史自己点起的这把火,一路烧回崔家的眉毛。
“查得越深,崔家这反扑,便来得越急。”沈景骁说,“三年前,他们对陛下用过的毒、诬、逼,如今朝局初稳,只怕还要加一样。国帑与边军粮饷,本就同源。”
裴珩抬眼看他。眼底很静,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一点笑意在灯下一闪,转瞬即收。
“所以,我不动。”他说,“让个最该恨这事儿的人,先动。”
“卫临渊。”沈景骁目光微沉。
“西境的粮,逐年户部报到兵部的数,都从这条渠上过。”裴珩的声音轻下去,却一字一字,钉得很实,“崔家贪走的,是他边军将士的嘴。卫临渊这人,自负,凌厉,眼里揉不得沙——若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替大雍守了这些年边地,应该到的军饷是谁从他眼皮子底下搬走的。那不用朕,也不用先生,他自己这第一刀,就会落在崔家的脖颈上。”
原本卫临渊班师回京,就不只是崔氏刀落的关口,更是他等的另一着棋。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沈景骁说,“要让卫临渊看见的那份账,臣去办。”
“先生亲手递去,他未必信。”裴珩轻轻摇头,“他既不信朕也不会信先生,他只信自己查到、看到的。要让这份账,让崔家自己,送到他眼前去。”
沈景骁一怔。烛火一跳,殿外北风卷着雪,打在窗纸上,窸窣一响。
“今晚,崔家就该设宴,拉拢这位西平侯了。”裴珩说,声音说不清是叹息,还是计算,“先生不如去一趟,看一看——崔家拿什么,买卫临渊的刀。”
沈景骁沉默了片刻,起身:
“臣这就去。”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雪光从门隙漏进来,把他的侧影,描出一道极淡的边。
裴珩把案上那本账,又往沈景骁方才坐着的那一侧,轻轻推了推。
“去吧。”他轻声说,“朕在这里,等那句回话。”
门在他身后,阖拢。
御书房里,只剩一盆将尽的炭火,和案上那本合拢的账。裴珩独自坐了很久,才把那本账,又翻开,指尖,缓缓落在崔家那条蛇的七寸上。
窗外,雪落了一夜。
沈景骁朝崔家替卫临渊备下的宴席去了。
而御书房这盏灯,还亮着——照着的,已不只是三年前的旧账。
是落子之前,极轻、极远,却早已悬在半空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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