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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旧书摊的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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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苏州的那些日子,每逢周末,秦怡和陈望,总爱去老街逛逛。
老街的尽头,有一个旧书摊。摆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摊上,堆满了各种旧书。
陈望第一次路过那个书摊,就走不动道了。他蹲下身,在一堆旧书里,翻翻拣拣,像是进了宝山。
秦怡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等着。
那天,陈望从书摊上,挑了两本旧书。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秦怡笑着说,这两本书,就这么好。
陈望说,好。他说,这本是民国年间印的,市面上,早就绝了版。能找到,是缘分。
秦怡说,那咱们,可得好好收着。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两个人,都会去老街,逛逛那个旧书摊。
一来二去,摆摊的老大爷,也认得了他们。他见了陈望,总是笑呵呵地说,先生,您又来啦。今儿进了几本新收的,您瞅瞅。
陈望便蹲下身,在那堆旧书里,慢慢地翻着。
秦怡呢,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翻书。有时候,也会顺手,拿起一本书,翻两页。
有一回,秦怡拿起一本泛黄的散文集,翻开看了看。她忽然,被里面的一句话,勾住了。
那句话,写的是,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一事无成,而是心里,没有了牵挂的人。
秦怡看了,怔了半晌。她想,这说的,不就是从前的她吗。
她放下书,看向蹲在一旁,还在翻书的陈望,心里,忽然一阵柔软。
她想,如今她心里,可有牵挂了。那个人,就是陈望。
那本散文集,秦怡买了下来。回家路上,她一直,捧在手里,没舍得放。
陈望问她,怎么了。秦怡说,没什么。就是,这本书,写得我心里去了。
陈望说,那咱们,回去好好读读。
回到小院,秦怡坐在廊下,翻开那本散文集,慢慢读了起来。
陈望也在旁边,读他买的那两本旧书。两个人,就那样,各占一角,安安静静地,读了一下午的书。
夕阳西下时,秦怡抬起头,看见陈望还在读,便说,陈望,该做饭了。
陈望放下书,说,好。他说,你想吃什么。秦怡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葱油面。
陈望笑了,说,好。这就给你做。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煮面,一个炒菜。夕阳的光,从窗子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那顿葱油面,秦怡吃得格外香。她说,陈望,你说,咱们这样,一个下午,就为了几本书,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陈望说,闲点好。他说,咱们到这个岁数,不就该,图个清闲吗。
他说,再说了,读书,哪里是闲。那是给心里,添点东西。
秦怡听着,觉得他说得有理。她忽然觉得,跟陈望在一起,连读几本闲书,都有了滋味。
那之后,去老街的旧书摊,便成了两个人,每周固定的消遣。
书摊的老大爷,也渐渐,跟陈望熟络起来。两个人,常常蹲在摊前,就着一本旧书,聊上半天。
秦怡有时候,看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也不打扰,只在一旁,微笑着看。
她想,陈望这个人,真是爱书成痴。可也正是这份痴,让他身上,多了一种,别人没有的气质。
有一回,书摊的老大爷,忽然拿出一本书,说,陈先生,这本,是我老伴当年陪嫁的。我留着没用。看您识货,就转给您吧。
陈望接过那本书,翻开一看,竟是一本老版的诗集。他惊喜地说,这可是本好书啊。
他连忙道谢,说,老人家,这书,我不能白要。得给您钱。
老大爷摆摆手,说,不要钱。他说,这书,是给识货人的。您拿去,就是它的福分。
陈望捧着那本书,郑重地,向老大爷鞠了一躬,说,那,就多谢您了。
秦怡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感动,又佩服。她想,陈望这个人,连收一本书,都这样郑重。
回家路上,秦怡说,陈望,那位老大爷,把老伴的书都给你了。可见,他是真信得过你。
陈望说,是啊。他说,这年头,能遇到一个识货的人,不容易。老大爷这是,把那本书,托付给我了。
他说,我得好好收着。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秦怡听着,心里一动。她想,陈望待人,就是这样真诚。也正是这份真诚,让那么多人,都愿意信任他。
那本诗集,陈望回家后,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放在书架的显眼处。
秦怡看着,说,你这书,比我那房产证,收得还小心。
陈望笑着说,那可不。他说,书这东西,是有灵的。你好好待它,它才肯,把里头的道理,讲给你听。
秦怡说,那你说,书里有什么道理。陈望想了想,说,书的道理,就是要人,好好过日子,好好待身边的人。
秦怡听着,心里暖暖的。她说,那你教教我,怎么好好过日子,怎么好好待人。
陈望说,那你可得,跟着我,慢慢学。他说,这不,咱们正学着吗。
两个人,相视而笑。
那阵子,两个人,就这样,在旧书摊的午后,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悠闲的时光。
有时候,是陈望挑书,秦怡在一旁等着。有时候,是秦怡随手拿起一本书,也能看进去。
有一回,秦怡在书摊上,看见一本《木工史话》。她拿起,翻了翻,竟有些入迷。
陈望见她看得认真,便问,怎么了。秦怡说,这书,写的是咱们这一行的历史。我看着,觉着亲切。
陈望说,那买下来。他说,你看的书,也该有你自己这一行的书。
秦怡说,好。她说,那咱们,就都买。你买你的诗书,我买我的木工书。
那天,两个人,从书摊上,抱了一摞书回家。
晚上,秦怡读那本《木工史话》,读到兴起,还跟陈望讲,说,你看,原来咱们老祖宗,几百年前,就开始打榫卯了。
陈望凑过来,看了看,说,是啊。他说,这榫卯,可是咱们中国木工的智慧。木头不用一根钉子,就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秦怡说,就像两个人过日子。她说,不用那一纸合同,只要心,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就能过一辈子。
陈望听着,心里一动。他说,那你我,就是那咬合得最好的榫卯了。
秦怡说,那可不。她说,咱们俩,要是卯榫不投,早该散架了。
两个人,就着一本木工书,说了半宿的话。那晚,连梦里,都是榫卯严丝合缝的影子。
日子,就在这书页之间,一页一页,翻过去了。
秦怡忽然觉得,跟陈望在一起,连读书,都成了一种享受。
她以前,忙着生意,忙着应酬,哪有闲心读书。可如今,她竟也愿意,在午后,捧一本书,陪陈望,静静地坐一下午。
她想,人到了这个岁数,最好的日子,莫过于,有人陪着,读读书,说说话,慢慢地,把日子过下去。
那个午后,又是在旧书摊。陈望正蹲着翻书,秦怡站在一旁,忽然,看见书摊上,摆着一本很旧的《唐诗三百首》。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娟秀。写着,赠吾女,学诗明志。落款,是一九八三年。
秦怡看着,心里一动。她说,陈望,你看这本书。这书里,有故事。
陈望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哪位父亲,送给女儿的书吧。一九八三年,四十年前了。
秦怡说,是啊。她说,四十年前,一个父亲,在扉页上,给女儿写这句话。如今,这本书,却流到了书摊上。
她说着,有些感慨,说,你说,这位女儿,如今在哪儿。她还记不记得,父亲送她的这本书。
陈望说,多半,是不记得了吧。他说,书,就是这样。有人当宝,有人当旧物。
秦怡说,那咱们,把它买下来吧。她说,既然是四十年前,一位父亲的心意,就别让它,落在尘埃里。
陈望说,好。他说,那咱们,就替那位父亲,好好收着这本书。
那天,秦怡把那本《唐诗三百首》,带回了家。她把它,放在书架上,跟陈望的诗书,放在一处。
晚上,她跟陈望说,陈望,你说,咱们收的这些书,往后,会不会也有人,把它们当宝。
陈望说,会的。他说,只要有人还读书,就有人,会懂这些书。
他说,咱们收书,不为别的,就为这份懂得。
秦怡听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她忽然觉得,她这一辈子,到老了,才真正学会,去珍视一些,看似无用、却弥足珍贵的东西。
比如书。比如午后。比如,陪她读书的那个人。
又过了几日,两个人,又去了旧书摊。
这一回,书摊老大爷,看着陈望,说,陈先生,我听说,您是教语文的。
陈望说,是啊。教了几十年书。
老大爷说,那您,一定懂不少诗词。他说,我这儿,有一本旧词谱。您要不,也收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词谱,递到陈望手里。
陈望接过,翻开看了看,眼睛一亮。他说,老人家,这本,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细细翻着,说,您看这词牌,这注,都是老派的手艺。如今,会这么印的,不多了。
老大爷说,您识货,就成。他说,这本,是我年轻时,攒的。如今老了,读不动了。就想,找个懂它的人。
陈望郑重地,把词谱收好,说,老人家,多谢您。这本,我一定好好收着。
秦怡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舍得赠,一个郑重收,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回家的路上,秦怡说,陈望,你说,这位老大爷,为什么这么信你。
陈望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也爱书吧。他说,爱书的人,有缘。
秦怡说,我也觉得。她说,你看,他连老伴陪嫁的书,都舍得给你。这份信任,可不是谁都有的。
陈望说,是啊。他说,所以我更得,好好待这些书,才对得起人家的信任。
秦怡听着,心里,对陈望,又多了几分敬意。
那之后,两个人,与旧书摊的缘分,越来越深。
有时候,秦怡也会,主动跟陈望聊起书里的故事。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爱看书。只是后来,忙着挣钱,就搁下了。
陈望说,那如今,可以捡起来了。他说,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
秦怡说,是啊。她说,我现在,倒是想,把从前没读的书,都补上。
于是,两个人,便常常,在午后,坐在院子里,各捧一本书。
秦怡读书慢,常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陈望也不催她,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时候,秦怡读到一句好话,会读出声来,跟陈望分享。她说,你看,这句话,写得多好。
陈望便会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说,是写得好。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本书,读出了许多滋味。
有一回,秦怡读到一本讲老手艺人的书,忽然,红了眼眶。
陈望放下书,问,怎么了。秦怡说,没什么。就是,看见书里写的,那些老手艺人,我想起我父亲了。
她说,我父亲,当年,就是个木匠。他打了一辈子家具,到老了,手上都是茧子。他说,这行当,是拿手吃饭的。
陈望听着,说,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秦怡说,是啊。她说,我这厂子,说到底,也是他传给我的。他说,做家具,跟做人一样。实打实,别弄虚。
陈望说,难怪,你的生意,能做得这么稳。原来是家风如此。
秦怡听着,心里,对父亲,又多了一份怀念。她想,她如今,算是没辜负父亲当初的叮嘱。
那天,两个人,就因为一本书,说了许多关于父亲、关于手艺、关于人生的话。
秦怡忽然觉得,跟陈望在一起,她连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都愿意,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而陈望,总是一个,最好的听众。他不打断她,不评判她,只是,安静地,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日子,就这样,在书页和话语之间,慢慢地,流淌过去。
那阵子,秦怡的书架,也渐渐,充实了起来。
除了陈望的那些诗书,她也有了自己的书。那本《木工史话》,那本泛黄的散文集,还有那本《唐诗三百首》。
她看着自己书架上的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想,她这辈子,挣下过许多东西。房子、家业、名声。可从来没有一样,像这些书一样,让她觉得,这样安静,又这样踏实。
有一回,陈望跟她说,秦怡,你如今,也有自己的书房了。
秦怡说,是啊。她说,虽然都是些闲书。可就是这些闲书,让我觉着,日子,都有了底色。
陈望说,闲书不闲。他说,能让人静下心来的书,都是好书。
秦怡听着,笑了。她说,陈望,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就因为这几本书,才走到一起来的。
陈望想了想,说,不全是因为书。他说,是因为,咱们都懂得,把日子,慢慢过。
他说,书,只是把咱们,这份懂得,牵到了一处。
秦怡听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通透。她想,是啊。她从前,只知道往前赶。如今,才懂得,慢下来,读读书,陪陪人,才是真的过日子。
那个午后,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在他们身上。
陈望捧着一本词谱,低声吟哦。秦怡捧着那本散文集,慢慢地读。
一阵风过,吹动书页。两个人,都没有抬头。可那份安静里,却满满地,都是彼此的陪伴。
秦怡忽然想,这样的午后,她愿意,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来换。
她想,一个人到了晚年,还能有一个人,陪着她在旧书摊的午后,慢慢地翻书,是一件多难得的事。这样的时光,比什么金银都珍贵。
那日黄昏,书摊老大爷收了摊,朝他们挥挥手,说,陈先生,秦女士,明儿见。
两个人,也朝他挥挥手,说,明儿见。
走在回家的路上,秦怡忽然说,陈望,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逛多少回这样的旧书摊。
陈望说,能逛多少回,就逛多少回。他说,只要咱们走得动,就常来。
秦怡说,好。她说,那咱们就说定了。往后,每逢周末,就来这儿,翻翻书,发发呆。
陈望说,好。他说,这样的日子,我求之不得。
两个人,并肩走在黄昏的老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那个旧书摊,已经收了。可他们知道,下一个周末,它还会在。就像他们的日子,还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