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活在旁人目 ...

  •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秦怡的厂子,一天一天,好了起来。陈望,也慢慢地,试着重新站直了。
      可有些东西,一旦种进了心里,就不是那么容易,连根拔起。
      那些闲话,像是一场下了很久的雨。雨停了,地还是湿的。两个人走在上面,脚底,总有些泥泞。
      秦怡发现,她越来越怕,被人问起陈望。不是她嫌弃陈望。是她怕,那些问话的人,又要拿他,说道什么。
      有回,一个合作方请客,酒过三巡,那人问秦怡,秦总,你先生,怎么没来。
      秦怡说,他不太爱出门。那人就说,那怎么行。秦总你这么大的摊子,家里总得有个,能替你分担的人。
      秦怡笑了笑,说,他替我看家呢。她把话,圆了过去。可她那一下午,心里,都是堵的。
      又有一次,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约她吃饭。见面就问,秦怡,听说你又结婚了。对方什么条件。
      秦怡心里,咯噔一下。她说,他是退休老师。老同学噢了一声,说,那挺好的。人踏实。
      老同学嘴上说着挺好,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就这点条件?
      秦怡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她只是,把话岔开,说起了别的事。可她心里,那道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不是没有当面,跟人翻过脸。有一回,一个合作方的太太,当着满桌人的面,拉着她,压低声音说,秦姐,听说你找了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头。
      秦怡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她说,你说错了。我先生,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教了几十年书,桃李满天下。
      那太太没想到她会这样顶回来,讪讪地,笑了笑,说,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秦怡说,不必。我挑的人,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再看她。可她那一下午,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想,她这辈子,护过厂子,护过儿子,护过工人。可她头一回觉得,要护住一个人的体面,是这样难。
      她回到家,陈望已经睡了。她坐在床边,看着陈望的睡颜,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陈望不知道,她在外头,为了护着他,说了多少违心的话,圆了多少难堪的场。
      她不是怨陈望。她是累。是那种,在人前强撑着笑,回到家里,连骨头都软的累。
      那边,陈望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有回,陈望去书院,遇见一个当年的同事。那人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老陈,你气色不错啊。
      陈望说,托你的福。那人就说,听说你找了个有钱的太太,难怪,吃得好,穿得暖。
      陈望的脸,一下子沉了。他说,老张,你别这么说。我跟她,是正经过日子。
      那人摆摆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说完,就走了。可他那眼神,那语气,却像一根刺,扎在陈望心里。
      那天,陈望在书院,坐了一下午。他看着满架的旧书,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同事,娶了个富家小姐。那时候,满书院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他高攀了。
      后来,那同事,被那些闲话,熬得不成样子。最后,到底,还是散了。
      陈望那时候,还替那同事不值。他想,两个人过日子,图个什么,还不是图个真心。
      可他如今,自己走到这一步,才真正明白,那同事当年,心里有多苦。
      那些闲话,明着是冲你来,暗里,却是一把软刀子。扎在人心里,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他想,他这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写了那么多字,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他找了个人,被人这样掂来掂去。
      他回到家,没敢跟秦怡提这事。他怕秦怡,又要为他操心。
      可他的神色,瞒不过秦怡。秦怡问他,怎么了。陈望说,没什么。就是,今天有点累。
      秦怡说,累就早点歇着。她说着,心里,却也跟着沉了下去。
      两个人,明明都累,却谁也不肯,先开口,说破那份累。他们都怕,一句话说不对,又伤了对方。
      秦怡有时候,看着陈望的背影,心里会想,要是没有她,陈望是不是,还能守着这个小院,过得清清净净。
      她又想,要是没有陈望,她是不是,还能一个人,扛着厂子,扛到老。
      可两个人,偏偏,就这样遇见了。一个闯进了另一个的日子,把彼此原本平静的湖面,都搅起了波澜。
      她不知道,这是福,还是劫。她只知道,她放不下他。她舍不下他。
      那阵子,家里的话,越来越少了。不是没话说,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口,不敢说出来。
      秦怡的厂里,有个经理,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有天,他小心翼翼地问,秦总,您这阵子,是不是,家里有事。
      秦怡说,没事。就是,这阵子,有点累。经理说,您要多保重。家里的事,能放就放一放。
      秦怡应着,心里,却想,家里的事,哪是能放的。她要是一松手,陈望心里那道坎,怕是就更难过去了。
      她回到家,看着陈望忙前忙后,给她盛饭,给她夹菜。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这个傻男人,他自己心里,压着那么多事,却还想着,要照顾好她。
      事情的转机,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秦怡在厂里,忙到很晚。外头,下起了雨。她本想叫个车回去。可她想到陈望,一个人在家,等了一整天,心里,就不落忍。
      她想了想,还是,冒雨,赶回了小院。
      她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陈望正坐在灯下,一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见是她,那颗提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他赶紧,拿了条毛巾,给她擦头发。他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叫个车。
      秦怡说,我怕你,一个人在家,等急了。陈望听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眼圈就红了。他说,秦怡,你一个这么大的老板,为了我,连雨都顾不上躲。
      秦怡说,我不是什么老板。我是你媳妇。媳妇回家,哪能嫌雨大。
      陈望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一把把秦怡搂进怀里。他说,秦怡,咱们俩,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把日子,过成这样。
      秦怡靠在他怀里,听着外头的雨声,心里,忽然,也酸得厉害。
      她说,是啊。咱们俩,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都真心待对方,却为了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活得这么累。
      那天夜里,秦怡终于,忍不住了。她躺在床上,对陈望说,陈望,我心里,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望转过身,看着她,说,你说。
      秦怡说,这阵子,我在外头,总有人,问起你的事。他们问,你先生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条件,配不配得上我。
      她说,我每次,都要跟他们解释。我说你教了一辈子书,人厚道,待我好。可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特别累。
      陈望听着,沉默了很久。他说,秦怡,我知道。是我,让你为难了。
      秦怡说,不是你让我为难。是那些人的眼光,让我累。她说,我秦怡,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看我。可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她说,我一想到,那些人在背后,那样说你,我心里,就疼得厉害。
      陈望握住她的手,说,秦怡,我懂。我也一样。我也怕,你因为我,被人说闲话。
      他说,咱们俩,都太把对方,放在心上了。所以,才都活得,这么累。
      秦怡听着,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说,是啊。咱们俩,都太傻。
      她说,陈望,你说,咱们这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才遇到彼此。为了外头那些人的眼光,把自己累成这样,值吗。
      陈望说,不值。他说,不值当。他说,咱们俩,不该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秦怡说,那咱们,该怎么办。陈望想了想,说,我想,咱们得想开。
      他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堵不住。可咱们的心,得长在自己身上。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咱们怎么过,是咱们的事。
      他说,秦怡,往后,我不再去管那些闲话了。你也别,再为我,去跟人费那些口舌了。
      他说,咱们就把日子,过好。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自己,嚼着嚼着,嚼没了味,自然就散了。
      秦怡听着,心里,忽然,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说,陈望,你说得对。
      她说,咱们俩,前半辈子,都活得太累了。如今,老了老了,该学着,为自己活一回了。
      她说,往后,你爱看书,就看书。你爱种花,就种花。我忙厂里的事,忙完了,就回来陪你。
      她说,咱们谁也不要去管,外头那些人,是怎么看咱们的。只要咱俩,心里都明白,就成。
      陈望听着,眼眶,也湿了。他紧紧握住秦怡的手,说,好。秦怡,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那一夜,两个人,把积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倒完了,心里,反倒敞亮了。
      那话说开了,两个人都觉得,天,好像都亮堂了些。原来,有些坎,不是迈不过去。是两个人,都把脚,缩了回去。
      如今,脚迈出去了,那坎,也就没那么高了。
      秦怡忽然,有些后怕。她想,要是那天夜里,她没有先开口。要是她跟陈望,一直这样,把话憋在心里。
      那他们俩,是不是,就真的要,越走越远了。她想到这儿,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她越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最难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话,不肯往一处说。
      她暗自庆幸,她没有,让那些话,烂在心里。
      第二天,秦怡去厂里,心里,松快了许多。她走在路上,脚步,也轻快了些。
      从那以后,秦怡在厂里,再有人问起陈望,她就大大方方地说,他是我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待我特别好。
      她说这话时,眉眼都是笑的。旁人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几个原本爱说闲话的,见秦怡这般坦然,反倒,不好意思再往下嚼了。
      陈望那边,也像换了个人。他不再躲着人。他照常,去菜市场,跟摊主有说有笑。
      有摊主再打趣他,说,陈老师,你家老伴,可真能干。他就笑着回一句,那是。她再能干,回了家,也得听我的。
      他这话,本是一句玩笑。可那份坦然,却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一时,找不到话头了。
      秦怡想,她早该把这些话,跟陈望摊开了说。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以为是为他好,却差点,把两个人,都拖垮了。
      陈望也想,他早该把这些委屈,跟秦怡说了。他一个人,闷着,以为是为她好,却差点,把两个人的日子,都闷凉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小院里,又有了笑声。灯下,又有了那个,等秦怡回家的人。
      秦怡有时候想,她这一辈子,跟天争过,跟地争过,跟人争过。可她头一回觉得,跟那些闲话较了真,实在是不值。
      她想,她该谢的,是陈望。是他,让她明白,人到老了,最要紧的,不是那些身外之物,是心里头,有个安放自己的地方。
      她想,她这一辈子,活得够久了。往后,她要跟陈望,把剩下的日子,都活成甜的。
      那段日子,小院里,重新热闹了起来。陈望的旧友,也敢来串门了。
      他们坐在石榴树下,喝茶,下棋,说些陈年旧事。秦怡就在一旁,给他们续茶,笑吟吟地看着。
      有旧友悄悄问陈望,老陈,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好。陈望就笑,说,是托我老伴的福。
      秦怡听了,佯装嗔他,说,什么托我的福,是咱们俩,一起过的日子。
      这话,说得满院子的人,都笑了。那笑声,飘出院子,把那些原本,还想往这儿钻的闲话,都冲散了。
      那天黄昏,秦怡回来得早。陈望正在院里,给那棵老石榴树浇水。
      秦怡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水壶。她说,陈望,往后,咱们谁也不躲了。咱们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陈望看着她,笑了。他说,好。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夕阳,把两个头发花白的人,镀上了一层暖色。他们并肩站在石榴树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淡淡的草木香。秦怡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该是这样。
      秦怡坐在院里,看着陈望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她年轻时,拼了命,想要个安稳的家。如今,老了老了,反倒,把这份安稳,盼来了。
      她不再去想,外头那些人的眼光。她只想着,明天,该给陈望,炖锅什么汤。
      她又想,她活这么大,被人看好过,也被人看低过。
      要紧的,是她在灯下,等她回家的那个人。是他把她捧在手心里,当个宝贝。
      她想,她这一生,最好的运气,不是挣下了多少家业,是老了老了,还能遇上陈望。
      秦怡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在厂里,熬过多少个通宵。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她没想到,人到晚年,还能这样,跟一个人,并肩坐着,看月亮。她想着,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她想,往后的日子,她都要这样过。早上,看陈望在院里浇花。晚上,陪他在灯下读书。
      她要把他,这些年受的委屈,一点一点,都补回来。她要让他,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舒心。
      她活了大半辈子,争过,抢过,累过。如今,她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陈望,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从此,她不再活在旁人的目光里。她只活,在陈望心上。
      她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陈望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能这么过,就值了。
      那一夜,风很轻,月色很好。秦怡依着陈望,靠在石榴树下,没说一句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不用说什么。彼此,都懂。
      秦怡忽然说,陈望,往后的日子,咱们俩,就这么过吧。
      陈望嗯了一声,说,就这么过。他握紧了秦怡的手,两个人,一起望着头顶的月亮。
      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走到这里,就已足够。
      往后,还有好多年,她都要跟这个人,慢慢过。
      月光,静静地洒在小院里。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闲话,此刻,都化作了风,吹远了。
      风,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份安稳,却是实实在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