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暂停的痛 ...
-
冷静,说起来是两个轻飘飘的字。可真当它落下来压在人身上,才知道有多重。秦怡没想到,陈望说的冷静是真的冷静。一连几天,他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就像凭空从她的日子里消失了一样。
秦怡的日子还得照过。她的生意不会因为少了陈望就停下来。她照样开会、看货、谈价、签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块地方空了。
冷静的第一天,秦怡还撑着。她想,也许他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她想,也许明天他就会发消息来。她照常去厂里开会看货,甚至比从前更忙。
冷静的第二天,秦怡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她开会的时候频频看手机。她想,他会不会已经给她发了消息。她看了无数次,屏幕却始终静悄悄的。
冷静的第三天,秦怡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一个下属递错了报表,被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训完,她自己愣住了。她想,她这是怎么了。她想,她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冷静的第四天,秦怡决定不再想他了。她想,她要把心思都收回来,好好做她的事。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说,秦怡,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可一转身,她满脑子又都是他了。
冷静的第五天,秦怡去了一趟她从前最爱去的那家茶馆。她想,换个地方兴许能散散心。可她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眼里看着茶,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人。
她忽然有些瞧不起自己。她想,她这辈子谈过多少生意,见过多少世面,怎么偏偏就栽在一个老头子手里。她越想越气。可越气,她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就越清晰。
开会的时候,她常常说着说着就走神。下属以为她累了,劝她歇一歇。她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可她心里转的,却是苏州那座小院里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夜里开始失眠。从前她失眠,是想厂里那些事,想那批货。如今她失眠,想的全是陈望。她躺在床头一遍一遍看手机,怕错过他发来的哪怕一个字。
她想起从前她在苏州那座小院里也是这样睡不着。可那时候,身旁有一个人。他会披衣起来,给她端一杯热水。他会陪她坐在石榴树下看月亮。
可如今,她连那样一杯温温的热水都没有了。她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想着从前那些有他陪着的夜晚,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些日子,秦怡学会了一个词,叫强颜欢笑。白天,她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秦总。她谈笑,她应酬,她签单。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的那道口子。
只有回到家里,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才敢把端着的一天的笑卸下来。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开始翻来覆去地想那本书,陈望送她那本她读不懂的书。她读不懂那些诗,可她认得他写的那些字。她摸着那些字,就好像还能摸到那个人温温的手。
她想,他送她书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告诉她,往后的日子要她自己慢慢地读。她想着,忽然就有些明白,他说的冷静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能再那样跟着她混在她的世界里,像个供人取乐的摆设。他是在告诉她,他需要回到他自己的地方,把自己安顿好,才有力气再去护着她。
秦怡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份火慢慢地熄了一些。可那份怕却更深了。她想,他要是真把他自己安顿好了,不再需要她,可怎么办。她想,他要是就这样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下去了,她可怎么办。
她甚至开始后悔。她想,要是那天她没有带陈望去那个展该多好。她想,要是她早早听了他的话,不去掺和那些应酬该多好。她想,是不是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也试着给自己打气。她想,也许他冷静几天就想通了。她想,也许他舍不得她,自己就会回来。她想,她秦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老头子还能把她怎么样。
可这话她越说心里越虚。她发现,她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那些本事、那些魄力、那些手腕,在陈望面前一样也使不上。她治得住满屋子的下属,治得住那些难缠的客户,可她治不住那个安安静静、说要冷静的人。
她甚至开始想陈望的坏处。她想,他这个人一根筋,死脑筋,认死理。她想,他动不动就提那些清高、名声、面子。她想,他到底要她怎么样。
可她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替他说话。她想,他也不是存心要躲她。她想,他不过是在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里待得太委屈了。她想,是她逼他太紧了。
这样反反复复,一夜一夜,秦怡瘦了一圈。她的眼圈一直是青的。她的助理看出她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秦总,您要不要休息几天。她摆摆手说,不用。她说,我没事。
她甚至有一天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去苏州。她站在门口却又停住了。她想,她这样风风火火地杀过去,他会不会觉得她又在逼他。她想,她这一辈子惯会逼人。可这一回,她不想再逼他了。
她只能把行李一件一件放回去。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窗外,心里那口吊着的气怎么也落不下来。
她开始有些明白,从前陈望说的那句慢一点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有些事急不得。原来有些人,你越是催,越是逼,他就越要往后退。她以前不懂。她如今懂了。可懂了又能怎样呢。
她想,她这一辈子从没有这样耐着性子等过一个人。她想,也许陈望说得对。她太急了。她总想一天就把一辈子都过完。可过日子,从来不是这样过的。
她又想,他那样一个清清静静的人,肯为她搅乱这一池春水,她该知足。她想,她不该逼他太紧。
其实这些天,陈望在苏州也不好过。他嘴上说着冷静,日子却再不能安安静静。他坐在石榴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手里握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陈望甚至有些恍惚。他想,要是没有那一场展,没有那几句话,他们如今该是还在一起,在石榴树下看月亮吧。他这样想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她那样一个在人群里八面玲珑的人,怎么偏就肯在他面前放下身段。他想,他何德何能。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活得清清静静。可自从遇上她,他这清净就再也没安宁过。他想,这大概就是命里该有的一劫。
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有一回他写着字,忽然就想起了她在电话那头哭着的声音。他手里的笔一下子就握不稳了。他放下笔,在院子里走了很久。
他想,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肯为了他哭成那样,他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他想,是他太小心眼了。他想,他该去见她的。
可他又想,他要是就这样去见她了,往后是不是还得再进那些他待不住的场子。他想,他总不能为了一时心软,把她和他自己都往那个火坑里推。
他这样想来想去,一夜一夜也没有睡好。他的院里那盏灯常常亮到深夜。他坐在灯下望着那本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一遍一遍回想秦怡说的每一句话。回想她那句我就要你站我身边。回想她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别这样好不好。他想着想着,心里也乱了。
他也在想,他是不是太狠心了些。他想着她一个人在上海守着她那些房子、那些木头,该有多孤单。他想着她说的,你这一冷静我怎么办。
他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可他把字打好了,又删掉了。他想,他要是这样就软了,往后她是不是还会把他领到那些他待不住的场子里去。
他想,他这一辈子别的不怕,就怕在那些体面的、闹哄哄的地方坐着,像个供人取乐的笑话。他想,他宁可一个人清清净净地过,也不想那样。
可他也知道,他放不下她。他放不下她在电话那头哭着喊他的名字。他放不下她说我等你。他想,他到底该怎么办。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他想,她在上海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房子该多冷清。他想,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夜里睡不着。他想,他们明明都放不下彼此,怎么偏偏要这样熬着。
冷静的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秦怡在上海等着,陈望在苏州也想。他们隔着一座城,谁也没有先跨出那一步。
秦怡有时会想,他到底还要多久。她想,她总不能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她想,她总要做点什么。可她又想,她做什么才好呢。
她想,等待是这样一种熬人的事。你明知道那个人也在想你,却谁也不肯先开口。她从前谈生意,讲究的是先下手为强。可这一回,她竟也学会了,把满腔的话咽回去,只等他自己想明白。
她忽然有些怕。她怕她就这样等着等着,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他们算了。她想着,心里那个刚熄下去的火又一点一点烧起来。
冷静的这些天,秦怡把陈望送她的那本书翻来翻去,都快翻烂了。她读不懂那些诗,可她总能从那几行他写的字里看出一点他的影子。她想,这大概就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了。
有一回,陈望的书友约他喝茶。席间有人问起说,老陈,听说你最近处了个朋友?陈望端着茶杯半晌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说,处不处的还不好说。他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紧。
回到家里,他坐在石榴树下想着那句处不处的还不好说。他忽然有些后悔。他想,他明明放不下她。他怎么偏偏要在人前说出那样撇清的话。
他想,他是不是又伤着她了。他想,她要是听到这样一句话该有多寒心。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他这一夜又没有睡好。
有时秦怡会想,要是他们从未遇见过就好了。那样她就不必为一个人这样悬着心。可她转念又想,要是从未遇见过,她这辈子怕是也就这样孤孤单单地过完了。
她想着,心里又酸又暖。她想,遇见他到底是她的幸还是她的劫。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她舍不得就这样放他走。
她想,无论他要冷静到几时,她都等他。她秦怡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如今她也不怕等。她只怕她等的那个人,到最后不回来了。
冷静的日子越拉越长。秦怡从最初的火烧成了如今的冷。她想,她大概是真的瘦了。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她开始怀疑。她想,她是不是真的错了。她想,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那样执拗地把他拉进她的世界。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她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想,等他把那句冷静吞下去,等他回来亲口跟她说一句了断。
她甚至开始给自己做最坏的打算。她想,要是他真不回来了,她怎么办。她想,她大概会一个人守着那些房子、那些木头过完下半辈子。她想,只是那样的日子,她光想想就觉得冷。
有一天深夜,秦怡实在撑不住了。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陈望送她那本书又拿出来。她想,她看不懂那些诗,可她认得他写的字。她摸着那些字,就像是摸到那个人温温的手。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拿起手机翻到陈望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她听见那一头很安静。她听见他轻轻地喂了一声。
秦怡握着电话,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陈望,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他说,秦怡,你还好吗。
秦怡听他这样问,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几乎要哭出声来。她强忍着说,我不好。她说,陈望,我很不好。她说,你回来好不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她听见他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声。他才说,秦怡,你再给我几天。他说,等我想清楚了,我就去见你。他说,你要好好的。
秦怡握着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我等。她说,我等你。她说,陈望,你千万别不要我了。
陈望在那头轻轻地说,不会的。他说,你放心。他说,我这一辈子认定了你,就不会不要你。
秦怡听他这样说,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才稍稍松了一点。她擦了擦眼泪说,好。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她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秦怡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个窟窿好像也没有那样深了。她想,他既然说了不会不要她,那她就再等等。
她想,等待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不是什么也做不了。是明明有一腔的话想对他说,却只能收在心里一点一点捂着。她想,她这一辈子学会了好多本事,如今又学会了一样,叫等待。
她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等着一个人。她也从来没有这样怕着一个人。她想着,忽然又觉得这大约就是命。她认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秦怡起身拉开窗帘。她想,新的一天又来了。她不知道这一天里他会不会回来。可她想着,心里竟不像昨夜那样慌了。
她想,也许他需要的不是冷静,而是一点时间,让他想明白他到底舍不舍得她。她想,她可以等。她有的是耐心。
她想,她认了,她这一辈子就是栽在他手里了。可她栽得心甘情愿。
可她想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又好像被什么慢慢填起来了一点。她想,只要他还在,她就还有盼头。
窗外的天又亮了。秦怡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又安定了些。她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只要他还在。
秦怡想,她等他。她等他,想明白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