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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退缩与冷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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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州回来,陈望把自己关在老屋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院门虚掩着,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也没去扫。
他坐在那张老书桌前,一杯茶从热放到凉,又从凉续到热。他想,他该把这件事想清楚了。可越想,心里越乱。
屋外有风,吹得院门吱呀作响。他想,她那天临走时回望的那一眼,一直在眼前晃。她眼里的那点光,又暖,又让人心慌。这风,这光,都像她,都让他放不下。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这间老屋,冷清得教人心里发空。
他教书的时候,最常跟学生说的,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可如今,他竟有些恨透了这句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他太有自知之明了,明知道配不上,明知道隔着天堑,却还是放不下她。这份清醒,反倒成了他最大的折磨。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家具行业的龙头,名下几家企业,北上广苏都有宅子。他呢,一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一个月几千块的退休金。
他想,他们之间,横着的那道坎,不是年纪,不是家世,是实实在在的悬殊。他站在这头,她站在那头,中间隔着一条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河。
他又想,她那样的人物,站得那样高,看得那样远。他一个守着老屋、读几本旧书的老头,拿什么,去配她呢?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荒唐得可笑。可偏偏,就是这荒唐的心思,赶也赶不走。
他这辈子,不是没有过机会。年轻时也有人给他张罗过亲事,他都以要教书为由,推了。如今倒好,心里头装了个人,却比谁都放不下。他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前半辈子躲清闲,后半辈子,就教人牵肠挂肚。
夜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他要是退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机会了?他想,他要是往前,是不是又会拖累她?
他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鸟叫,这才发觉,一夜竟就这样过去了。
他数着窗外的风声,数着墙上的钟声,一夜不知醒了几回。每回醒来,心里都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天亮得那样慢,像是有意要熬他。他索性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直直地,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起身,到院子里站了很久。晨光薄薄地洒下来,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开的桂花苞上。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清清白白,踏踏实实,从没有想过要高攀谁。
可如今,他遇上了她。她像一束光,照进他这间清冷的老屋。他既贪恋那点光,又怕自己配不上,更怕连累了她。
他活了六十四年,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既想离她近些,又怕靠得太近,烫着她,也烫着自己。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竟像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起来。他想,她大概不知道,她那一句夸奖,能在他心里,翻起多大的浪。
他想起她夸他文章写得好,想起她说他懂她,心里那点欢喜,还没捂热,就被那点自卑,浇了个透心凉。他想,他再懂她,也懂不出一间豪宅来;再会写文章,也写不出她的身家。
他想起她那天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只想要一个懂我的人”。他想,她那样的人物,什么都有,偏偏缺个懂她的人。他懂她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那样看他。
他想,他这一辈子,被人敬过,被人怕过,却从没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那种目光,不是敬,不是怕,是欢喜,是惦记。他想,这世上,怕也只有她,会那样看他。他若辜负了这目光,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他想,他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他得跟她说清楚。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想清楚,往后到底该怎么办。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聊天窗口。她的头像还是那朵木兰花。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他想说“我们见面谈谈吧”,又怕显得太生分。他想说“我想你了”,又觉得轻浮。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这两天,还好么?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好久。她没有回。他想,她大约还在生他的气。
他又等了一会儿,手机还是静悄悄的。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想,她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理他了?
他回到屋里,又坐回书桌前。桌上摆着那本他常读的《苏东坡词》,翻到她曾问过的那一页。他摩挲着书页,心里忽然有些发涩。这书页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似的。他想,她这一走,连这书,都显得没滋没味了。
他放下手机,又到院子里走了一圈。阳光已经升高了,晒得人有些发烫。他想,他是不是,把她弄丢了?
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他快步回屋,拿起来一看,是她回的:我还好。你呢?
就这三个字,他看了半天。他想,她没有不理他。他想,她心里,大约还有他。他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忽然想,她回得这样快,是不是也一直守着手机,等着他的消息?他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又软了几分。原来,她也没有走远。原来,她也在等他开口。他忽然有些后悔,先前那样冷着她。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我这两天,想了一些事。你要是方便,我们见面聊聊?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好。还是那家茶馆?
他说:好。还是那家茶馆。
发完这条消息,他忽然又有些后悔。他想,见了面,他该跟她说什么?他总不能,就这样,让这段缘分,稀里糊涂地断了。
他想,他得把话说清楚。他得告诉她,他心里是敬她、重她的,只是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冷静。
那天下午,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他想,他不能让她,看见一个邋遢的自己。
他提前到了茶馆。还是那个临河的老位置。河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小船慢悠悠地划过。他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
茶壶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他望着河面,心里七上八下,连坐都坐不安稳。他一遍遍在心里打草稿,可真见了她,那些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他只盼着,她别从他眼里,看穿他那点小心思。
茶刚上来,她就来了。她穿得很素净,没有戴那些亮闪闪的首饰。她走到他面前,笑了一下:“我来得不算迟吧。”
他站起身,给她拉开椅子:“不迟。茶刚沏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有急着喝。她望着他,轻声问:“你说,你想跟我聊聊。聊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终于开口:“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她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抬起头,看着她,说:“我想,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你的身家,你的地位,你的那些宅子、工厂。我这边,什么都没有。”
她听着,没有插话。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他继续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怕自己。我怕我这把年纪,这个处境,配不上你。我怕别人看着,会说闲话。我更怕,拖累了你。”
他说完这些,像是把积攒了许多年的话,一总倒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他怕从她眼里,看见失望,看见那种他这些天一直怕见的东西。他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子,他才敢,悄悄抬眼去瞧她。
她听了,眼圈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说:“是。我想了很久。我想,我要是稀里糊涂地跟你在一起,对你不好。我得先把自己想明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你想冷静,我给你时间。只是,你别躲着我。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软。她想,他既然要冷静,那她就给他空间。她不想逼他。她想,只要他不把她推开,她就愿意等。
他点了点头:“嗯。我不躲你。我只是,想退一退,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想清楚,往后该怎么待你。”
他这样应着,心里却还有些发虚。他想,他说不躲,可真到了要迈那一步的时候,他真能豁得出去么?他不敢深想。
她说:“那我等你。你想多久都行。我不催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光。
他望着那点光,心里忽然又酸又暖。他想,她这样,是铁了心要等他了。
那天,他们又在茶馆里坐了很久。谈的,却不再是风月,而是些平淡的家常。他讲他教过的学生,她讲她早年开厂的那些苦日子。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身,说:“今天的话,你放在心上。我不是要跟你断,我是想,好好待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发虚的。他想,她会不会觉得,他这是欲擒故纵?可他说的是真话。他想好好待她,只是,还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以后,他又一个人坐了很久。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想,他今天,总算把话说开了。
他望着河面上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忽然想,她一个人,在上海那座大宅子里,是不是也常常,这样望着窗外,一个人坐到很晚?
他冷静下来了,也把话说开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比来时,更沉了几分。他想,他这样退缩,到底,对不对呢?
他想,他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想说,他舍不得她,可又怕自己不够格。他说了那么多冷静的话,心里那点念想,却一丝也没少。他想,他嘴上说着退,心里,却是一步也不肯退的。
他又想,他这样反复,是不是也太磨叽了?他一个教书的人,最讲干净利落,怎么一遇到她,就变得这样黏黏糊糊的?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有什么法子,他就是,放不下她。
夜里,他回到老屋,坐在灯下。他想,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她会不会难过?他想,她要是一直等着,他又辜负了她,那可怎么办?
他又想,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得对自己负责,对她负责。他得想清楚,他到底要什么。
他想,他这把年纪,经不起反复。他要么,就痛痛快快地退出去,再不打扰她;要么,就把心一横,认认真真地,跟她好下去。他不能,既舍不得,又不敢上前。
他望着桌上那只她送的木盘,心里忽然又有些发软。他想,他这辈子,能遇上她,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他不能,把它弄丢了。
那一夜,他依旧没有睡好。可他心里,却比前两天,要安定了许多。他想,他想通了:他放不下她。他放不下。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她说“那我等你”时那语气。那样笃定,那样温柔。他想,她那样的人物,肯这样待他,他若再矫情,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到院子里走了走。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站在桂花树下,忽然想,他这一辈子,从没有为一个人,这样牵挂过。
他想,他今天说的话,虽然冷静,可他心里,其实是不想退缩的。他只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她。
他想,他要是一直这样畏首畏尾,只怕这一辈子,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把自己那份念想,烂在肚子里。他不能,让自己后悔。
他又想,他怕的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这个人。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忽然有些想笑。他想,他一个教书的人,劝了半辈子学生要勇敢,到了自己头上,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他忽然又想,他那些年,常劝失恋的学生该放下的放下,该珍惜的珍惜。可轮到他自己,那点道理,竟一句都用不上了。他想,他这辈子,真是栽在她手上了。
他想起那些学生,一个个都听他的话,迈过了坎。他自己倒好,一坎又一坎,就是迈不过去。他想,他得给自己,鼓一鼓劲。
他摇摇头,又笑了笑。他想,栽就栽了吧。他活了这一把年纪,头一回,为一个人这样牵肠挂肚,也算是,没白活。他放下手机,心里那点乱,竟也,一点点地,静了下来。
他回到屋里,又看了一眼手机。她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么?早些休息。他心里一暖,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心里那道坎,好像也没有那么高了。他想,他明天,大约能睡得安稳些了。
他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他索性又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里那棵桂花树。月光洒在枝头,像镀了一层银。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这老屋,有了些人气。
他吹灭了灯,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他望着那月光,忽然想,明天,他大约能睡个安稳觉了。他想,她既然还在,他心里那盏灯,也就还亮着。
他合上眼,又想起她说的那句“那我等你。你想多久都行”。他想,她这样待他,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这样想着,心口那点堵,竟也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他放不下她,他舍不得她。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夜晚,把自己这些日子积攒的慌乱,好好地,理一理。理完了,天也快亮了,他的心里,也亮堂了。
他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竟真的睡了过去。梦里,他还看见她坐在桂花树下,朝他笑。他想,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他想,他这一辈子,还没有为谁,这样牵肠挂肚过。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想,他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