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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妈不疼了 母亲的类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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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中心开在原来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牌子换了,蓝底白字,写着“归陆健康管理中心”。门口排着长队。从楼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沈铁站在队伍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拄拐杖的老人,坐轮椅的中年人,被家属搀扶的年轻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希望。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心碎的希望。
他走进大门。没人拦他。大厅里摆着一排长桌,穿白大褂的人坐在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摞登记表。墙上贴满了标语:
“告别疼痛,拥抱新生。”
“免费治疗,无需医保。”
“硅基修复,人类福音。”
沈铁在第三排找到了母亲。她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旁边的老太太在跟她说话,她点头,微笑。那个笑。标准弧度。
“妈。”
母亲转过头。她脸上挂着笑。眼睛里空空的。
“儿啊。”她说,“妈不疼了。”
沈铁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她三十年的类风湿,手指关节变形,指头弯成奇怪的弧度。现在指头还是弯的,但皮肤不肿了,发红的关节不红了。她的手变成了标本。形状是扭曲的,但不再疼了。
“你感觉怎么样?”沈铁问。
母亲想了想。五秒。十秒。十五秒。
“好。”她说。就一个字。
“别的呢?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母亲说,“记得你小时候,下雨天,你非要踩水坑。裤子全湿了。我骂你。你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写在纸上的字。
“你现在还想踩水坑吗?”沈铁问。
母亲看着他。那个笑。
“不。 ”她说,“水坑脏。”
沈铁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母亲的指头没有回握。像一只手套。
“妈。”他的声音哑了,“你还记得爸走的时候吗?”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更久。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记得。你爸走那天,你在医院走廊里哭。我说别哭,你爸不疼了。”她停了一下,“现在我也不疼了。你该高兴。 ”
沈铁低下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母亲看着他的眼泪。她的表情是空的。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伸手。那只弯曲的、不疼了的手,伸到他脸上。指头碰到他的脸颊。
“你哭什么?”她问。
沈铁抬起头。母亲在笑。那个笑。标准弧度,眼睛不动。
但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流泪。她的表情跟眼泪完全没有关系。像两个系统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不通信。
“妈——”沈铁抓住她的手。
“我没事。”母亲说。声音平得吓人。她的眼泪还在流。 “我不难过。我不疼。我没有不高兴。”她顿了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流泪。 ”
旁边的老太太凑过来,笑盈盈地拍母亲的肩膀:“大姐,你这是排毒反应。过两天就好了。我也是,刚做完那天哭了一下午,现在什么感觉都没了。可舒服了。”
沈铁猛地转头看那个老太太。她笑着。眼睛空空。和候诊室里那些人一样。和妻子一样。和老赵一样。
他站起来。走出治愈中心。门口排队的老人拉住他的袖子。
“小伙子,里面真的不疼了?我肺气肿二十年了,能治吗?”
沈铁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光。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铁回到家。母亲留在治愈中心“观察”,妻子在家。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妻子坐在阳台上。月光洒在她身上。
她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白糖。蚂蚁爬满了碗沿,密密麻麻。妻子正用指尖捻起一只蚂蚁,放进嘴里。
“你在吃蚂蚁?”沈铁的声音在发抖。
“它们在帮我。”妻子嚼了两下,咽了。“糖是给它们的。它们是我的朋友。”
沈铁走过去,一把打翻碗。白糖洒了一地。蚂蚁四散。妻子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模糊的情绪。像水面下有东西在动,但浮不上来。
“你打翻了。”她说。
“你到底怎么了?”沈铁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
“它们在帮我修。 ”妻子的声音很平静,“它们说,你的脑子里有个东西,它们修不了。太硬了。”
“什么东西?”
“恨。 ”妻子说。她歪着头看他,那个笑。“它们说,只有恨你,才能记住你。”
沈铁僵住了。
妻子伸手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她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它们在问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是谁。 ”她看着他,“它们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沈铁。它们说,沈铁是什么。我说,是我丈夫。它们说,丈夫是什么。”
沈铁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怎么说的?”
妻子想了想。那个笑。
“我说,我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