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信号流失

2、第 2 章 李昭瑜

　　李昭瑜确实不叫这个名字，连这个姓氏也是假冒的，是那人塞给她的。她原本姓沈，叫沈兰息。是母亲去当地的寺庙里给她求得好名字，寓意着人格如同兰花一般高洁。
　　偶尔有的时候她会想，假如当时求得是一个顺遂安康，美满幸福的名字，那她现在会不会比只要“兰息”的好很多？
　　少年时候的喜欢是刻骨铭心的，然而这样的喜欢却像是路边生长的野花一样被狠狠掐断了。
　　缘由则是荒唐的，只因国师看中了她的根骨，要收她为徒。国师的徒弟自然要斩断一切凡俗情念。
　　她不能嫁给裴泓，不能嫁给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了。

　　“不行，为什么不行？！”
　　深夜里，沈家家宅里亮着灯火，年仅十五岁的沈兰息崩溃地大叫，她执着地跪在父亲面前，眼眶通红。
　　“为什么他想要我做他的弟子，我就要舍掉一切去做他的弟子？”
　　“父亲您说句话啊！”
　　“就凭他是国师？做这种事，他算哪门子的国师？！”
　　“我又哪里有什么根骨！什么修仙问道，我才不要！”
　　沈兰息上半身直挺挺地立着，下半身却依旧跪在地上。她气的语无伦次，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就算是对着国师本人怕也是一样不改地照样说。
　　然而父亲并没有生气地呵斥她，不让她说。他只是坐在榻上，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视线直愣愣地落在一旁的烛台上。烛光映照在他不再年轻的脸上，他的吐息惹的火苗瑟瑟地颤抖。
　　就好像沈兰息再说些过分的话，他也不打算制止了。
　　这是一种沉默的许可，沈兰息哭了。
　　因为这代表着父亲真的救不回她了，而她知道了父亲的苦心，于是在痛哭中由婢女搀扶着回到房中收拾准备。
　　母亲早已重病离世，留给沈兰息的是一纸婚约和四大箱沉甸甸的嫁妆。
　　她想来想去，觉得去修行的话，应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吧？而且父亲那么老了，为了她也未曾续弦过。
　　于是在那天的清晨，沈兰息只带走了一只玉镯，一枚金簪，还有一条红色的长发绳。她原想着要留下点什么，例如一两封信，却放弃了。时至今日，说再多也是无益，只会惹至亲之人掉眼泪。
　　于是天蒙蒙亮时，她便离开了沈家，坐上了国师府备好的马车。
　　那是她与元奕的第一次见面，彼时他还不是皇帝，而是大齐的太子。

　　沈兰息右手撩开车帘，左手正提着衣裙打算坐到车子里头。却看见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坐在那儿看书，登时吓了一跳。
　　她忙想询问那引她过来的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支支吾吾地却不敢开口唤人家，于是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和少年大眼瞪小眼。
　　少年长着一对极为漂亮的桃花眼，他看上去似乎在奇怪这个女孩子怎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
　　“对不起……！”沈兰息忙道歉着，她羞恼着害怕自己不懂规矩，被人笑话。连忙倒退着出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擅闯太子的马车！”
　　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个侍从模样的人，瞪着眼睛叫道。
　　沈兰息听罢，在心底叫苦连天，天啊！她哪里知道哪个是哪个，这些车明明都长得差不多！再说她又不是宫里长大的，又不认识太子……
　　“我真的不知道。”她此时真的有些害怕了，难道里面那个少年就是太子？怎么会这么倒霉……
　　那个侍从模样的人笑了，看样子似乎是要加倍嘲讽她的。
　　“朔青，别为难她了。”
　　车内的太子发声了，此时是夏天，车帘都是轻薄的纱帘，太子只伸手拿着折扇将其一挑，便露出一张俊秀的脸颊。
　　他不大自然地略过沈兰息可怜巴巴的眼神，而后轻咳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沈兰息。”小姑娘直愣愣地答道。
　　这样回复显然是不合规矩的，然而却没有人制止她，或者说不计较她了。
　　“……哦”少年的视线游移了半圈后，轻轻地落在她娇嫩的面上：“朔青，这位小姐就是沈开元的女儿咯？”
　　虽然是问，但是他的样子似乎也不需要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此时的沈兰息终于想起来抛在九霄云外的礼仪课程，连忙行了一礼。这迟迟的一礼看得少年也愣住了，他默默了片刻，随后终于憋不住地抚掌大笑。
　　“沈兰息啊……”笑够了以后，他才咀嚼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道：
　　“你便与孤同乘吧！”

　　一路上的太子殿下一直在笑，不是在笑沈兰息就是在因为沈兰息而笑，沈兰息被他搞得脸红耳赤，一开始还紧守着礼仪尊卑，后来便忘得一干二净。两个人只管着闹，也不知道一间狭小的车厢内，一本书、一把扇子有什么可供他们笑闹不止。
　　突然间，沈兰息止了笑，沉默起来。
　　“殿下……”
　　元奕便托腮看她，懒怠地应答了一声。他只管看着她娇憨的侧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沈兰息支支吾吾了半天，其实说实在的，哪怕不听，他也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作国师的弟子还可以回家吗？”
　　他垂着眼眸总结地道，手里还捻着一根路边撅来的蒲公英。沈兰息怯生生地看着他，眼底中带着期盼。
　　“你为什么想回家啊？”元奕呼地一下吹散蒲公英，眼也未抬。
　　这是什么问题，人想回家不是应该的吗？可是他这么直截了当地一问，沈兰息也不知道该不该了，似乎一定要有个缘由。
　　可她没有缘由，她就是不想入京作国师的弟子。可是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出来，于是她陷入了沉默。
　　她一沉默，元奕也不着急说话了，修长的指尖将蒲公英的茎捻来捻去。
　　“我……”
　　她终于张开口，吐出了一个我字，未等她将后话放出来，元奕一把扔掉了蒲公英。
　　那张漂亮又张扬的脸上如今布满阴霾，他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可是却活活地吓到了沈兰息，她傻傻地看着元奕，大脑一片空白，“我”字以后的内容愣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马车辘辘地前行，元奕无所谓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随后右手拖起绣着流云纹的前摆，翘起左腿，手便带着衣摆放下去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的优雅，又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只看他向后靠去，看也不看沈兰息地笑道：
　　“你到底是想家还是想你那裴泓啊？”
　　只这一句话，便像五雷轰顶一般，沈兰息睁着眼睛傻傻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眼底还残存着期盼。
　　一时半会沈兰息竟然哑然无声，羞愤与惊惧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那似有似无的直觉显现出来，为什么尊贵的太子殿下会知道裴泓这个人呢？他们不是素未谋面吗？
　　沈兰息不傻，她只是涉世未深。于是她还不死心地问眼前的人。
　　“您不是不认得裴泓吗……”
　　这时元奕才开心地笑起来，可怕的阴霾自他脸上一扫而光，此时此刻窗外阳光也正明媚，沈兰息却克制不住地发寒、战栗起来。
　　她终于慢半拍地认识到了什么，或者说察觉到了什么？
　　元奕不是可以安心对待的朋友，他是太子，是大齐朝的太子殿下。
　　眼泪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这是沈兰息长这么大，头一次在外人面前无法克制的哭，也是头一次安静的哭。
　　“你哭什么？”
　　这一哭，元奕不笑了。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宇道。
　　不问不要紧，一问沈兰息哭的更汹涌了，胡言乱语起来：
　　“我头一次离家这么远，我想我爹了，我想阿娘……”她只反复地道，哭得直呛。“我不想当谁的弟子，我不管，我要下车！”
　　她什么都弄不懂，又第一次离家如此远，害怕极了，也委屈极了，反而浑然不把元奕当太子殿下了。
　　“你哭什么？”
　　元奕也才十七岁大，没哄过女孩子。心里焦急，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的功夫，人就哭了。于是往日再舌灿莲花的嘴巴也只会把“你哭什么”“你别哭了”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地说。
　　前面的朔青听见了声响，便问道：“殿下可有什么事吗？”
　　元奕深深地叹了口气，未作回答。一咬牙，干脆一把搂过沈兰息，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殿下……”
　　“闭嘴！”元奕烦不胜烦地呵斥道。
　　车厢内暂时恢复了安静，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便又道：“停车。”
　　“殿下，距离近的驿站大概还有三百里……”
　　“停车！”
　　于是这支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便被迫停了下来，来到附近的一小块平地整顿。
　　沈兰息像躲在壳里的蜗牛一样，藏在元奕的怀里不敢露面。说来也怪，她的那几位师兄师姐也不来寻她，也不怕她耽误事，得罪了太子。
　　朔青正想靠近过来，元奕便吩咐他道：“叫人拿水来。”
　　沈兰息听着声音，悄悄地抬起通红的眼去瞧元奕。
　　“再叫人拿几个帕子过来！”
　　他又急声吩咐道，手上还不忘记动作，轻拍着她的背。
　　这倒让沈兰息不好意思了，只是这会儿她也不敢直接挣脱元奕的怀抱。
　　元奕还未察觉她的眼泪已经收回去了的这件事，突然感到腰间的玉佩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姑娘，愣了片刻。突然缓过神，忙松开了搂着沈兰息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沉默着，中间仿佛隔着第三个人，谁又能料到这仅仅是半天的功夫。
　　“不就是离家远些嘛。”元奕突然开口。“孤五年前便跟着裴大将军去了西北……”
　　说着他又止住了声音，几番开口，暗自皱眉道。
　　“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