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信号流失

1、第 1 章 傍晚的

　　傍晚的时候刚下过雨，夜深了，夜色漆黑如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唯有月亮，莹莹地悬在人的头顶。
　　凉森森的月光照在市井间的青石砖路上，折射出雨后湿淋淋的微光。一辆自皇宫出发的官府马车辘辘地碾过，马蹄咯哒、咯哒地，拐过大街小巷，直到西边的大牢处才停下。
　　一位作文官打扮的人撩开帘子走下车，身后还跟着一个怀抱笔墨纸张的侍童。
　　牢门前的守卫正欲持刀阻拦，就听到：
　　“我奉陛下口谕，来探望前朝皇后李昭瑜。”
　　牢门上有安装火把，橘黄的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脸，是当朝圣上新封的史官王佑。

　　“这位大人，那位不是明早天一亮就行死刑吗？”
　　引路的狱囚一边举着火把替王佑引路，一边低声询问。
　　“……”王佑张了张嘴，只回道：“全看圣上心意罢了。”
　　大牢中的道路曲折难觅，狱囚似有所觉地点了点头没再吱声，只是带着王佑走，侍童跟在后面。大概过了一刻钟，狱卒停下了脚步，站在一间黑黢黢的牢房的面前。
　　王佑不由得屏住呼吸，他不禁走上前握住栏杆往里瞧去。
　　里面无光，也没有通风的窗口，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似乎惊动了里面的人，角落里传来了在草席上腾挪的细碎声。
　　栏杆冷冰冰的，上面生有铁锈，人贴近的时候会闻到不知道是血腥气还是铁锈味的味道。
　　王佑松开手，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急速地跳动，喉咙间一时堵塞。连忙退避开来道：
　　“把门打开。”
　　说着，似乎不忍直视一般地将脸别开。
　　侍童静悄悄地站在一旁。
　　王佑的脑海中正急速地飞转，脸色惨白。自大齐覆灭以后压制了数不清多久的所有心绪在此刻爆发。
　　叛离旧主，投靠反贼，我实乃不忠不义之臣。他近乎面无表情地略有自嘲地想到。
　　“大人……”一阵开锁的声响后，狱卒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王佑掉头接过他手里的烛灯，径直向前方探望而去。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也微弱地照亮了这间牢房。
　　那个女人就是李昭瑜。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身穿囚衣，乱蓬蓬的长发也未曾束起，长长的发尾便拖在满是干涸血迹的地上。
　　王佑静默地站了一会，问起：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
　　“回大人，不到两个时辰。”狱卒立刻恭敬地答道。
　　他们三个的视线共同汇聚到那个女人身上。而那个女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一样，姿势不变地静默地坐着。
　　“大人……”侍童打破了沉默，他细软的声音像游蛇一般：“陛下吩咐过的，您知道该怎么做。”
　　此话一出，王佑不由得呼吸一滞。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此话后也不由得浑身一凛，倒不是因为这句话里的内容——这分明是太监的声音！
　　太监，是皇帝的耳目。
　　这时，那个女人突然回过头来，露出来一张惨白的脸。
　　这张狼狈不堪又神情紧张的脸和王佑记忆中的那位衣着华美的年少皇后渐渐地重合起来，王佑突然感到一些他不再需要谨记的东西像退潮的海浪一般，一层层地淡去。实际上自从他投靠新帝后，那些东西就化为乌有了。
　　“让他们都退下吧。”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吩咐道，随后挺直身体，略整理了下衣袍，便抬腿跨进门内。侍童微笑着紧随其后。
　　于是牢房内外，只剩下了王佑、侍童和李昭瑜。

　　“我记得你。”
　　没想到李昭瑜盯着王佑，率先开口了。她有些不自然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随后突然换了温和的语气道：
　　“家里人还安好吗？”
　　侍童有些意外地看着李昭瑜，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王佑。
　　王佑似乎也有些惊讶，他没料到眼下的这番情景，于是怔怔地看着李昭瑜，不自禁地开始回想遇到她的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让这位皇后记住了自己，难道是年前京都还未沦陷的元宵宴？
　　他清晰地记着那时皇后就坐在皇帝的身边，只不过她的座位旁周围设着厚厚的金纱帘子，外面的人看不到她。理所应当地，她也不应该看得到外面，那又怎么可能记得并认出他呢？
　　又是什么时候呢？他糊涂了。
　　李昭瑜含笑道：“现在看来那会儿的消息确实压下来了……”她咳嗽了几下，又笑道：“我的本名并不叫李昭瑜，我甚至不姓李。”
　　这神神叨叨的两三句话意外地震慑住了她面前的两个人。哪怕心中或暗流涌动，或震惊难安，他们都紧闭着双唇，静静地等待她的后文。
　　这时候王佑忽而想到了什么。今夜在御书房内，圣上随意哼唱得那几句戏文：
　　娘子，你休忧，我此去若得功名，便回来接你……
　　当今圣上的名讳是裴泓，他身后是武将世家裴家，以及贺皇后的母家贺家。二人成婚的时候，裴泓已年近三十，在边疆屡得战功，拜将封侯。
　　据说他一开始的成婚对象并不是贺小姐，而是一位出身书香门第，姓沈的小姐。只是这位沈小姐实在福薄命浅，未等成婚，竟然在登山祈福时失足跌死了。
　　“我就要死了，不管你们信不信，将死之人其言也真！”李昭瑜狠狠地咳嗽着说道。她盯着两人，话锋却兀自一转：
　　“当今圣上既已下旨日出即将我处死，又为何派二位前来审问我？”
　　“并非审问。”侍童不动声色地从阴影处走来，笑盈盈地答道。一旁的王佑阴沉着脸则一声不吭。
　　“如果说，贵人如今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那就是眼下！”他言之凿凿地道，“圣上派我们前来并不是审问什么，反而是给您一次机会。”
　　“您当真不知道圣上对您的心意吗？”
　　……我此去若得功名，便回来接你……
　　那句戏文再次浮出记忆的水面，像符咒一般震得王佑头皮发麻、心惊胆战，一切若有若无的迹象在他的心中形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