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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香 先帝百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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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雨,到底还是下了下来。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几场,后来却一天接着一天,连着十来天都没怎么见过太阳。长宁宫外的青石终日湿漉漉的,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沈昭宁起初还觉得这场雨来得正好,总算压下了七月的暑气。可随着南方送来的奏报越来越多,她便再也没有心思盼雨了。
汇川一带已经连续暴雨多日,河水上涨,几处低洼县城开始进水。朝中连着议了几日,赈粮、修堤、调药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发出去,灾情却始终没有真正缓下来。
好在这一日清晨,京城里天终于放晴了。
又恰逢先帝百日将近。
沈昭宁依礼前往京郊清梵寺行香,除了祭告先帝,也为南方受灾百姓祈福。
这是她登基之后第一次离开皇城。
沈昭宁与太后同乘一辆马车,青棠、明月随侍在侧。谢蘅则与几位随行大臣另乘车驾,闻雪跟在她身边。
天刚蒙蒙亮,一行车队便缓缓出了京城。
宫墙渐渐被抛在身后,眼前的景象也慢慢变得鲜活起来。
连日雨水刚停,官道两旁还是湿的。田野里的禾苗被洗得发亮,远处几户农家的屋顶冒着炊烟。路边的茶摊支起了棚子,赶集的人挑着担子来来往往;河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夫正弯腰卸货。几个孩子追着车队跑了很远,被身后的妇人笑着喊了回去。
沈昭宁掀开车帘,看得有些出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宫墙之外的世界了。
奏折里也有田地,有河道,有百姓。
可纸上写的永远只是几行字。
“某县受灾多少户”“某州粮价几何”“百姓流离多少人”——看得多了,有时连数字都变得没有实感。
比起堆在案头的奏折,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世界,真实多了,也有趣多了。
有人在田埂上弯腰查看被雨水泡过的庄稼,有妇人蹲在门前洗衣,有人坐在简陋的棚子下喝一碗热茶。
沈昭宁忽然觉得,所谓天下,难道不就是眼前这一个个鲜活的人?
朝廷议的赋税、军务、河工,最后落下去,都是眼前的人们田里能不能有收成,家里能不能吃饱饭,日子能不能安稳地过下去。
若连这些都守不住,昭明殿里那些再漂亮的政令,也没有多少意义。
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打扰她。
直到马车重新驶入林道,沈昭宁才放下车帘。
到了清梵寺,众人依礼行香。
先帝的牌位供在大殿深处。沈昭宁独自上前。香烟缓缓升起。她站在牌位前,很久没有说话。
其实不过百日。可她有时觉得,父皇已经离开很久了。
登基、兵变、批奏折、整顿京畿防务,再到前些日子的遇刺,短短几个月,她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很远。
朝中的人和事,她也终于开始一点点看清。虽然仍有不周全的地方,也仍有想不明白的时候,可至少如今,她已经敢为自己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沈昭宁望着牌位,在心里想父皇若是看到今天的她,是否会觉得满意。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
于是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现在是皇帝。哪里还有人能告诉她,她做得究竟够不够好。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杆秤。那双审视自己的眼睛,好像从来都只属于她自己。
做对了,是皇帝的本分;做错了,便该记住错在哪里。毕竟落在纸上的不过一道旨意,真正替它承担后果的,却可能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所以她想要的,是有一天回头看时,能够知道自己没有辜负这个位置。
太后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忽然想起先帝刚刚驾崩时,沈昭宁跪在榻前,脸色苍白得厉害,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是什么局面。新帝年幼,朝局未稳,京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她担心过,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孩子,究竟能不能撑得住。
可如今再看,那个让她牵挂不下的女儿,却已经有了一个君王该有的分寸与担当。
太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只把她当作那个需要护在身后的孩子。
清梵寺建在半山,站在寺外的石阶上,恰好可以望见远处的田野和村落。连日的雨才停不久,山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屋舍和田垄都像隔在一层雾里。
行香结束以后,沈昭宁没有立刻离开。
一个人慢悠悠的顺着寺外石阶走到山间一处视野开阔之地。
宫里没有这样的地方。
昭明殿再高,望出去也不过是一重又一重的宫墙。这里却不一样,视线越过山脚,一直可以落到很远的地方。
今日原是来祭告先帝的,心里多少有些沉。可真出了宫,看山野田间,看鲜活的人,她又难得觉得轻快了一些。
正想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倒会挑地方躲清静。”
她回过头。
谢蘅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庄重的朝服,只着一袭深青色窄袖常服,长发高束,腰间束带收得利落。山风从石阶间穿过,吹起衣摆,更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沈昭宁看着眼前这个含笑望着自己的人,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陌生感。
明明还是谢蘅,却和平日朝堂上见到的那个谢大人不大一样。
这张脸实在生得好看。眉目清晰,鼻梁挺直,轮廓里带着几分英气,偏偏眼尾与唇线又生得漂亮。静下来时有女子的清艳,立在山风里,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俊朗意气。
沈昭宁看得出了神,一时竟忘了接话。
谢蘅已经走到她近前。
“陛下?”
她这才回神。
“谢大人怎么出来了?”
“见陛下久久没有回去,出来看看。”
谢蘅走到她身旁,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
沈昭宁重新望向山下。
“宫里待久了,忽然觉得这田野山间,真好。”
谢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山下屋舍零落,炊烟袅袅,田间还有人的身影在忙碌。
“陛下喜欢宫外?”
“喜欢。青山绿水,自在逍遥,比宫里有意思。”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意来得很自然,和在朝堂上全然不同。
谢蘅侧过脸看她,心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见沈昭宁这样笑。
平日里见得最多的,是她坐在昭明殿上的样子。衣冠端整,神色沉静,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久而久之,竟很容易让人忘记,她其实也只有十八岁。
可此刻山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扬起来,眉眼也跟着舒展开。那张平日总被帝王威仪压住的脸,忽然显出了几分鲜活的明艳。
谢蘅的目光不知不觉停得久了一些。
沈昭宁很快察觉到了。
她转过头,正好撞上谢蘅的目光。
两人却都没有立刻移开。
山间很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钟响,风从树梢穿过去,带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
沈昭宁先开口。
“看什么?”
谢蘅这才收回目光。
“只是觉得,陛下今日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蘅似乎认真想了一下。
“轻松些。”
沈昭宁微微挑眉。
“朕平日看起来很不轻松?”
谢蘅没有回答。只是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沈昭宁看见了,也没有再追问。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和她这样一起站着,倒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