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低频富婆

7、一程雨 雨落归途，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两人同时抬头。方才还算明亮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压下一层乌云。
　　谢蘅皱了皱眉。
　　“怕是又要落雨了，陛下请先回吧。”
　　沈昭宁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
　　身后已经有人撑着伞快步迎了上来，随行宫人也在不远处候着，车驾已经备好。
　　方才还空荡荡的石阶，一下又有了人声。
　　再往前走几步，她便又是众人簇拥着的皇帝；谢蘅也会重新退回臣子的位置上。
　　刚才那一点难得的清静，像山间将散未散的雾气，转眼便留不住了。
　　她侧过脸看了谢蘅一眼。
　　“嗯。”
　　这才转身往山下走去。
　　刚走出几步，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

　　急急赶来的宫人撑起伞，
　　“陛下，请先上车吧，别淋湿了身子。”
　　沈昭宁应了一声，正要上车，却瞥见谢蘅已经转身往后面的车驾走去。
　　她脚步停了一下。
　　方才在山上还并肩站着的人，不过转眼，又要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沈昭宁收回目光，对身旁宫人道：
　　“请谢大人过来。朕有事要同她商议。”
　　宫人应声而去。
　　她想了想，又对青棠道：
　　“你不用跟着了，坐后面的车。”
　　青棠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是。”
　　谢蘅很快折返回来。闻雪也跟着去了后面的车驾，与青棠同乘一车。其余随行宫人重新调整车次，不过片刻，车队便重新安顿妥当。
　　沈昭宁先上了车。
　　谢蘅在车前停了一瞬，也俯身进了车厢。
　　雨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落在车顶上，声音还很轻。等一行车驾离开清梵寺，雨势很快便密了起来。
　　车轮碾过湿润的官道，车队顶着雨缓缓往皇城方向而去。
　　另一辆马车里，太后听着外头越来越密的雨声，伸手掀开一角车帘。
　　“雨这样大，陛下那边可有人跟着？”
　　明月道：
　　“有。陛下让谢大人同乘，说是有政事要商议。”
　　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她隔着雨幕往前面的车驾看了一眼。
　　“也好。”
　　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明月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马车重新启程。外面的雨越来越密。
　　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笑了笑，都没有说话。
　　谢蘅刚才从寺门一路过来，肩头还是沾了些雨。深青色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比别处颜色更深些。
　　等马车渐渐走稳，车轴声混着雨声，均匀而有节奏地传进来，沈昭宁才开口：
　　“你淋湿了。”
　　谢蘅低头看了一眼。
　　“只有一点，不碍事。”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方才在山上时，身边还有风声、钟声，还有大片开阔的山野。如今车帘一落，那些声音都被隔在了外面，只剩雨水敲着车顶。
　　空间忽然变得很小。
　　小到彼此稍微抬眼，便很容易撞上对方的视线；连衣袖间沾着的湿气和清梵寺里留下的淡淡檀香，都似乎比平日清晰了许多。
　　沈昭宁忽然觉得，刚才在山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异样，并没有随着下山散去。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沈昭宁收回视线，俯身从手边取出一份奏报。
　　“其实叫你过来，还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谢蘅看向她。
　　沈昭宁又将随身带来的地图铺在案上。
　　马车到底狭窄，地图一展开，便占去了大半张案面。
　　沈昭宁抬头看她。
　　“谢蘅。”
　　谢蘅微微一怔。
　　她从未这样叫过她。
　　平日里是“谢大人”，再亲近些，也仍隔着那层规规矩矩的君臣分寸。
　　可这一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却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沈昭宁像是没有察觉，只道：
　　“你坐近些。”
　　谢蘅迟了一瞬，才往前挪了些。
　　沈昭宁已经低下头去看地图，像是并没有留意她方才那一点迟疑。
　　谢蘅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
　　她忽然有些庆幸，沈昭宁此刻没有抬头看自己。
　　自己耳后那点热意，来得实在有些没道理。

　　等谢蘅坐近了，沈昭宁才用指尖点了点地图南面。
　　“想必你也知道，汇川的灾情已经一月有余了。”
　　她眉心慢慢蹙起来。
　　“李维章开了官仓，也征调人手修堤，可送回京里的消息却一天坏过一天。灾民不断往城里涌，粮仓调度不畅，水退不下去，现在连疫病都起来了。”
　　“朕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若换作是你，会怎么处理？”
　　谢蘅低头看了片刻地图，又翻过那几页奏报。
　　车外雨声密密地落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臣去。”
　　沈昭宁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谢蘅的声音平静。
　　“陛下，请让臣去。汇川的事情不能再等。臣熟悉军务，也处理过地方灾情，带人过去，比重新调派朝臣更快。”
　　她其实并不意外谢蘅会开这个口。
　　可真听见了，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然有些说不出来。
　　她看着谢蘅，最后只道：
　　“赈灾很危险，堤坝也未必撑得住。更何况那里已经起了疫病。”
　　她似乎听懂了什么，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缓了许多。
　　“...陛下...臣都知道的，只是...百姓等不起了。”
　　“医官、河工我都会带上，臣手下也有熟悉水利的人。该撤的人先撤，该疏的地方再疏，不会拿人命去冒险。”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轻了一些。
　　“陛下不必担心臣。臣是去治灾，又不是去送命”
　　话音落下，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说有另外一层意味，便低头去整理面前的奏报。只是那几页纸原本就放得齐整，实在没什么好整理的。
　　沈昭宁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沉默了一会。她才终于开口：“粮食、药材、银两、随行人手，你自己决定。朕给你调令。准备三日后动身。”
　　谢蘅将那份凑报和地图重新叠好，却摇了摇头，“陛下，给臣半日就好。”
　　沈昭宁眉头又皱了起来 。
　　“半日？连准备都不够。”
　　“臣先带必要的人手赶路。粮食、药材和后续物资准备妥当，再从京中送过去。早到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
　　沈昭宁看了她片刻，最终点头。
　　“到了汇川以后，每日奏报。”
　　“是。”
　　她顿了一下。
　　“你亲自写。”
　　谢蘅抬眼看她。沈昭宁神色如常。
　　“好。”

　　雨直到车驾驶进宫门，也没有停。
　　回到长宁宫时，已近午后。
　　沈昭宁没有回寝殿休息，径直去了书房。青棠一路跟进来，刚将今日送来的几封奏报放到案上，便听见她道：
　　“谢大人要去汇川。你先替朕把几件事安排下去。”
　　青棠动作一顿，抬起头。
　　“谢大人？”
　　“嗯。”沈昭宁解下被雨气沾得微凉的外袍，随手交给一旁宫人，“她自己请的命，半日后便走。”
　　青棠显然有些意外。
　　朝中这些日子一直在议汇川，可谁都知道那地方如今是个烫手山芋。水患未退，疫病又起，去了未必能立刻收拾住局面，稍有差池还要担责任。
　　可她也只怔了片刻，很快便问：
　　“陛下要怎么安排？”
　　沈昭宁已经在案后坐下。
　　“先拟调令。告诉沿途驿站，谢大人所过之处，马匹、人手优先调给她，不得耽搁。”
　　青棠提笔记下。
　　“再传兵部，汇川及附近三州驻军，凡涉及赈灾、疏河、转运之事，听谢大人调遣。”
　　她想了想，又道：
　　“户部把能调出的粮食、银两先列出来，不必等她到了汇川再请。药材也一样，常用的治疫药材先备足。”
　　青棠一一记着。
　　“工部挑几个真正懂河工的，不要只会坐在衙门里看图的。”沈昭宁抬眼，“让他们即刻就去谢大人府上听差。”
　　青棠还很少见沈昭宁这样心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很快忍住。
　　“这句话要原样传吗？”
　　沈昭宁看她一眼。
　　“你自己知道怎么写。”
　　“是。”
　　青棠低头继续落笔。
　　沈昭宁却没有停。
　　“太医院那边多派几个人。汇川既然已经起了疫病，只带一两个医官不够。再让他们把防疫要用的东西一并列出来，能带多少先带多少。”
　　“还有——让沿途州县把能用的船只、车马、空置仓房都先报上来。谢大人到了以后要调什么，直接给她，不必层层请示。”
　　青棠终于抬起头。
　　“陛下这是要给谢大人便宜行事之权？”
　　“汇川等不起一道一道折子往京城送。朕既然让她去，就不能一边让她办事，一边把她的手绑着。”
　　青棠看了她片刻，点头。
　　“臣明白了。”
　　书房里很快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外头雨水顺着檐角不断落下，宫人来来去去，将一道又一道口谕和文书送出长宁宫。
　　不到一个时辰，兵部、户部、工部和太医院都收到了消息。
　　沈昭宁亲自写完最后一道调令，盖下印玺，又看了一遍，才递给青棠。
　　“这个送去谢大人府上。”
　　青棠接过来。
　　“现在？”
　　“现在。”
　　青棠应下，转身走了几步。
　　身后忽然又传来沈昭宁的声音。
　　“青棠。”
　　她回过头。
　　沈昭宁似乎原本还有话要说。
　　可停了一会儿，只道：
　　“别耽搁了。”
　　青棠看了她一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