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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决 刺杀线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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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昭明殿一切如常。
谢蘅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沈昭宁坐在御座上,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几次。
谢蘅照常听政,照常回话,甚至还为一桩地方官员调任的事与吏部争了两句。仿佛昨日那场刺杀,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沈昭宁收回目光。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谢蘅究竟是不知道宫里已经有多少人在议论她,还是知道,却根本不在意。
若是前者,这个人未免太迟钝。
若是后者……
沈昭宁看着阶下那张始终平静的脸,没再往下想。
早朝结束以后,群臣陆续退出昭明殿。
沈昭宁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几位辅政大臣,只传了闫将军、刑部张大人,和青棠进昭明殿后的偏殿。
刺杀一事暂时没有声张调查进展。
线索牵涉内廷、禁军,甚至隐隐指向北境。在还不知道暗处究竟有多少人的情况下,沈昭宁不想让太多人碰这件案子。
闫将军负责清查昨日随驾禁军与沿途布防,刑部验尸、查刺客身份;至于那枚腰牌,则由青棠从内廷出入记录里往回追。
到午前,几路消息陆续送了回来。
那枚腰牌的来路最先查清。
三日前,有人以传取宫中物件的名义将它领走,按规矩本该当日归还。可记录上领取与归还的人并不是同一个。
更麻烦的是,领牌人的名字属于一个已经死去三个月的内侍。
死在登基那日的兵变里。
另一边,闫将军也查出了问题。
昨日御驾经过西侧宫道之前,原本守在那里的一队禁军曾被临时调开。
调令手续齐全,甚至连签押都没有问题。
可签下那道调令的人——同样已经死了三个月。
沈昭宁坐在案后,看着并排放在面前的两份记录,许久没有说话。
一个死人领走了腰牌。另一个死人调走了禁军。
暗处那个人似乎格外喜欢死人。
至少死人不会忽然站出来,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
刑部最后送来的结果,反倒最让人意外。
刺客年纪不大,身上几乎没有练武留下的痕迹,虎口和掌心都没有常年握刀形成的厚茧。结合昨日出手时的笨拙表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真正受过训练的刺客。
可这样一个连身手都没练好的的人,牙里却提前藏好了见血封喉的毒。
沈昭宁看着那些东西,越看越觉得古怪。
前面的每一步都算得周全,偏偏真正握刀的那个人,却蠢得不像话。
怎么看,都不太对。
她把几份记录合上。
“这件事先不要往外传。”
众人领命退下。门重新合上以后,偏殿里只剩下沈昭宁和青棠。
案上的东西没有收。
那枚腰牌。
几份记录。
还有那截不起眼的北境军绳结。
沈昭宁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到了它上面。
她看了很久。
北境。
谢蘅。
她知道两个词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了。
沈昭宁忽然问:
“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棠道:“快到午时了。”
沈昭宁沉默片刻。
其实她大可以先不见谢蘅。
继续查下去,暗中盯着她,甚至派人查她这三个月来往过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不妥。
可她想起昨夜坐在镜前时,自己最后做的那个决定。
与其猜,不如亲自问。
她终于下定决心,对青棠道:
“去请谢大人。”
谢蘅进门以后,照例行礼。
“陛下。”
“坐。”
沈昭宁没有立即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微妙。
三个月以来,她有什么拿不定的事,总会多问谢蘅一句。
如今事情真的查到了北境,她第一个想问的人,竟然还是她。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并不是来请她拿主意的。她想听谢蘅怎么说,更想亲眼看看,她听到这些事情时,会是什么反应。
沈昭宁伸手,把那两样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看。”
谢蘅低头,先拿起那枚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拿起那截绳。
从始至终,她的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的脸。
她想从那里找到一点惊讶,一点迟疑,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不自然。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让她更拿不准了。
究竟是真的与她无关,还是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中更会隐藏?
过了片刻,谢蘅终于开口。
“陛下请看,绳结的确是北境军常用的,但这个结系得有问题。”
谢蘅伸手,指给她看。
“军中把这种结系在腕上,多半是为了固定护腕或绳索。结头要压在内侧,免得骑马、持械的时候勾住东西。”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却在外侧。”
沈昭宁皱眉。
“说明什么?”
“说明会打这个结的人,未必知道这个结真正是怎么用的。”
谢蘅停了一下。
“或者——这个结不是刺客自己系的。”
“你认为是有人故意放到他身上的?”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只是有人教他这样系。但只凭这一截绳,还不能断定。”
这句话倒让沈昭宁多看了她一眼。
她又把今早查出来的记录推给她。
“再看看这些。”
谢蘅低头翻了几页。
她看得很快,直到翻到刑部送来的验尸记录,动作才稍稍慢了一些。
沈昭宁注意到了。
“看出什么了?”
“这个刺客不像受过多少训练。”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案面。
“这正是朕想不明白的地方。”
“前面每一步都算得仔细。可到了真正要动手的时候——”
她抬起眼,目光落到谢蘅脸上。
“却找了这么一个人。”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谢蘅搭在卷宗上的手指停了一下,细微到难以察觉。
沈昭宁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看着谢蘅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
“谢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谢蘅沉默片刻。
“奇怪。”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今天比平日里话少得多。
还是说——
只是因为今日被摆在案上的,不是什么河工、赋税,而是她自己?
沈昭宁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向桌上的那截绳。
“若最后真的查到北境呢?”
“那便查。”
沈昭宁抬眼看她。
“若查到你呢?”
谢蘅安静了一瞬。
“若真查到臣这里,臣自然不会回避。陛下该查便查,该问便问。臣只是希望,在陛下真正下定论之前,能先问臣一句。”
谢蘅顿了顿,又道:
“臣只是不希望,有一日陛下是从别人口中认识臣。”
这句话落下来,偏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昭宁原本还搭在案上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谢蘅。
算起来,她们认识不过三个月,远远谈不上真正了解。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还是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沈昭宁看着她,问:
“那你呢?”
“什么?”
“若有一日,你对朕也有疑呢?”
谢蘅没有犹豫。
“臣也会来问陛下。”
沈昭宁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倒也公平。”
谢蘅也笑了。
“彼此。”
七月的暑气没有一点要散去的意思。
谢蘅府上的书房里门窗半掩,竹帘卷起一半,外头树影被烈日晒得发白。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吹进来的也全是热气。
谢蘅已经在案前坐了很久。
昨日从宫里回来以后,沈昭宁最后问她的那几句话,便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若最后真的查到北境呢?”
“若查到你呢?”
她当时回答得很平静。
可她自己知道,那一刻,搭在卷宗上的手为什么停了一下。
那场刺杀当然与北境有关。
只是有些事情,她还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三个月前,她进京的时候,从未想过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时沈昭宁对她而言,不过是坐在皇位上的一个名字。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然而,年轻,根基未稳,挡在很多人的路上。
可三个月过去,她亲眼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坐在昭明殿上,从一开始连奏折里的弦外之音都要慢慢琢磨,到如今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疑,什么时候该把话压在心里。
她学得太快了。快得谢蘅有时甚至会忘记,她才十八岁。
直到前几日那把刀真正朝她过去。
想到这里,谢蘅忽然闭了闭眼。
她已经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一刀真的落下去,会怎么样?
本来,一个计划既然开始,本就该接受它成功的结果。
可奇怪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看到那个结果。
甚至在还来不想清楚为什么,从何而起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或者说,存在她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替她做出了选择。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谢蘅睁开眼。案上摊着近日宫中禁军调防的记录。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那些无用的念头压了下去。
既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里,比起追问自己为什么,她眼下更该想的是另一件事。
以后如何确保沈昭宁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