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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箭 祭告先帝归 ...

  •   第三章:暗箭
      三个月后,沈昭宁已经渐渐习惯了坐在那张龙椅上。
      先帝丧仪已毕,登基日的兵乱也渐渐平息。朝中的奏折却一日比一日多,从赋税、官员任免,到河工、军务,许多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如今都成了案头等她裁决的事。
      裴大人、顾大人都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无论资历、能力还是品行,都挑不出什么错。受先帝托付以后,更是事事尽心,不曾有半分懈怠。
      只是比起他们,沈昭宁不知为何,总更愿意多问谢蘅一句。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差不远,又同为女子;也或许只是因为谢蘅说话,从来不像那些老臣一样处处顾忌她的身份。
      很多时候,谢蘅不会直接给她答案,而是问她几个问题,让她自己把答案想明白。
      她们也常有意见不同的时候,有时一件事在承政殿里来回争上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昭宁偶尔也会被她说得恼火,可气过之后,往往还是会把谢蘅的话重新想一遍。
      她其实并不讨厌别人反驳自己。比起满朝上下都顺着她说,她更需要有人告诉她,事情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去看。
      争得多了,两个人反倒渐渐有了些默契。
      沈昭宁也慢慢开始习惯,身边站着这样一个人。
      不料到了祭告先帝那日,却突然出了一桩大事。

      午头刚过,太庙的祭礼刚刚结束。
      春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人,长长的仪仗从太庙一路往宫城而去。白幡早已撤下,沿路的树木重新抽出浓绿的新叶,只有太庙里尚未散尽的香火气,仿佛还提醒着众人,先帝离世不过三月。
      沈昭宁坐在銮驾之中。
      一上午的祭礼让她有些疲惫。她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耳边只剩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真正松下一口气,前面的仪仗忽然停了。
      有人在宫道旁高声叫喊:
      “陛下——”
      沈昭宁睁开眼。
      禁军已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身穿内廷杂役衣裳的人伏在路边,像是受了伤。可就在禁军靠近的那一刻,他猛地撑起身子。
      袖中寒光骤然一闪。
      短刃直奔銮驾而来。
      “护驾!”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数名禁军已经挡在銮驾之前。
      沈昭宁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刀锋在日光下一晃。
      太快了。
      快得她只来得及意识到,那把刀是冲着自己来的。
      刺客一击未中,被禁军长刀逼退。
      他明显慌了一下,脚下踉跄,随即转身往侧面的宫道逃去。
      可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来的禁军按倒在地。
      原本整齐的仪仗顷刻乱成一片。
      兵甲碰撞,宫人惊呼,马匹受惊的嘶鸣混在一起。
      青棠已经挡在沈昭宁身前,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銮驾边沿,脸色比她还白。
      “陛下,可有受伤?”
      沈昭宁这才回过神来。
      “没有。”
      她说得平静。
      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凉透,方才一直攥着衣袖的手也还没有松开。

      刺客很快被押到闫将军近前。
      人被按跪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身后,脸色却异常灰败。
      闫将军刚要开口审问,那人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嘴角渗出一线暗红的血。
      “掰开他的嘴!”
      禁军立刻上前。
      可已经迟了。
      那人齿间早已藏了毒。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闫将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搜身!”
      没多久,便从刺客身上搜出了两样东西——一枚只有内廷才能使用的腰牌。还有一小截绑在手腕上的军用绳结。
      禁军将东西递到闫将军面前,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陛下。”
      他几步跨到沈昭宁面前,单膝下跪。
      “说。”
      他迟疑了一下。
      “这个结……像是北境军里的结法。”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截绳上。方才那把刀离她不过数步,她都没有觉得这样冷。
      她没有说话。
      青棠也看见了。
      四周原本还有细碎的说话声,这一刻竟一下静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声。
      沈昭宁盯着那截绳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先把人和东西都带回去。”
      “是。”
      仪仗重新起行。
      这天夜幕还未降临,消息却已经传遍了宫中。

      长宁宫很晚都没有熄灯。
      沈昭宁不肯就寝,只披着一件薄衫,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白日里那道寒光时不时还会从脑子里闪过去。
      朝堂上看着风平浪静,可暗地里,到底是谁这么想要她的命?
      上一次的兵变,真正的幕后主使尚未查出来。如今不过三个月,又有人把刀递到了她面前。
      会是同一个人吗?
      沈昭宁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两件事出自同一批人。
      可如果不是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后背便泛起一阵凉意。
      那便意味着,想让她死的人,或许根本不止一个。

      她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宫墙之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禁军巡夜的脚步声隔着很远传来,一切都显得安稳而有秩序。
      可白日里那个刺客,也正是在这样层层守卫的宫里,靠近了她的銮驾。
      她在明处。
      对方在暗处。
      她什么时候出宫,走哪一条路,身边跟着什么人,沿途由谁值守,只要其中任何一处被人摸清,都可能成为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想到这里,沈昭宁终于下了决心。
      当夜,她便吩咐青棠重新清查内廷腰牌与出入名册,今后御驾出行的路线和时辰也不得过早外传;宫门轮值、禁军调动与御前当值的记录,则分别交由不同的人核验,最终直接送到她手中。除此之外,她又命人从现有侍卫中重新挑选一批身家清白、可靠可信的人,专门负责近身护卫。
      这些安排未必能让她从此高枕无忧。
      她也是到这一晚才真正明白,皇帝可以信人,却不能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否则一旦看错了人,交出去的便是自己的性命。

      沈昭宁今夜实在心烦意乱,索性把殿里的人都打发到了外间,只留青棠一人伺候。
      青棠知道她今夜心烦,也没有多话。只站到她身后,替她一支一支取下发间的簪钗,又拿过篦子,将散下来的长发慢慢理顺。
      镜子里,沈昭宁仍旧皱着眉。
      青棠看了她好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
      “陛下,今日的刺客……”
      沈昭宁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嗯,你怎么想?”
      青棠垂下眼:“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她沉默片刻,手里的篦子慢慢顺过沈昭宁的长发,才道:
      “那枚腰牌,是宫里的人才拿得到的。可那截绳结,奴婢认得,是北境军惯用的结法。”
      沈昭宁没有说话。
      青棠替她将散下来的长发理到肩后。
      “只是觉得……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刺客身上,未免太巧了。”
      沈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怀疑谁?”
      青棠的手停了一下。
      “臣谁也不敢怀疑。”她顿了顿。
      “只是如今北境军虽然大部已经回到北境,可谢大人毕竟统领北境多年。若有人故意留下这样的东西,想让陛下想到她,并不难。”
      她当然也想到了谢蘅。
      事实上,白日里闫将军说出‘北境军’三个字的时候,这个人的名字便已经从她脑海里闪过去了。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三个月。不算长。
      可这三个月里,她们几乎日日相见,一同议政,一同处理朝中大小事务。她已经渐渐习惯在自己看不清、想不透的时候,多问谢蘅一句。至少到此刻为止,她愿意相信,这个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可她同样没有忘记——谢蘅手里还握着二十万北境军。
      而她对这个人真正知道的,或许还远远不够。
      但与其一个人在这里猜测,不如明日当面问她。
      沈昭宁转过头,轻轻对青棠道:
      “明日把东西送到昭明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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