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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辅政 新帝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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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辅政
三日后早朝,文武百官依次进殿。
前一夜的雨已经停了,晨光从昭明殿高高的窗棂间照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几道冷白的光。殿中燃着沉香,百官衣袍摩擦的细碎声响渐渐停下。
几位辅政重臣与六部主官列于前侧。
沈昭宁坐在昭明大殿龙椅之上,青棠随侍御前,执笔记录朝议与诏令。
这是她登基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早朝。
三日前的登基大典是在兵戈声里完成的。到今日,她坐在这里,看着阶下乌压压站着的文武百官,才切身体会到——从今往后,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争的每一件事,都是关国家的前途,百姓的命运,最后都要落到她面前,等待她的决定。
她心情很复杂,可也许正式无知无畏,她觉得自己能做好这一切。
想着想着,她目光瞄到了位列前排的谢蘅。
谢蘅已经换下那身沾满雨水的玄甲,穿着辅政大臣的朝服。衣冠简洁,颜色沉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玉佩,人显得修长挺拔。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进殿后目不斜视,直到走到自己的位置,才抬眼看了一眼殿上的沈昭宁。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今日第一桩大事,便是处理三日前那场兵变。
参与兵变的禁军被逐一审查,主犯下狱,其余涉事者暂时停职待查。东门守军被整体撤换,京畿防务暂由剩余禁军与谢蘅带回京中的北境军共同接管。
只是查了三日,查到的仍旧只有几个带头作乱的中下层将领。
有人串联,有人开城门,也有人趁乱带兵往宫城里闯。可再往上追,线索便断了。
这场兵变来得突然,败得也快,许多安排甚至显得粗糙。偏偏真正是谁在背后授意,一时竟查不出来。
听完刑部尚书汇报,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三百七十二条人命。
这么多人死在她登基那一日,最后却只抓到了几个听命办事的人。
她心里不痛快,却没有表现出来。
合上卷宗,只说了一句:
“继续查。”
“是。”
刑部尚书退回队列。
接下来便轮到京畿军。
谢蘅出列道:“京畿军既然已经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原来的编制不能再照旧。臣以为,应当重新核查军籍,撤换涉事将领,再行整编。”
几名朝臣相继附议。沈昭宁却没有立刻点头。
她看着谢蘅。
“京畿军重新整编之后呢?京城总不能一直由北境军守着。”
殿中安静了一瞬。这句话意思再清楚不过。
三日前,是谢蘅带兵平了乱局,可北境军终究不是京城的兵。
这支部队真正听命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的朝堂上。
她不可能心无忌惮。
北境军理当救驾,却不能因为救驾之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天子脚下。
谢蘅思量片刻。“陛下说的是。”
沈昭宁问:
“那依谢大人的意思,应当如何?”
谢蘅似乎早已有所准备。
“臣此次奉诏回京,只带了三千北境亲军。北境二十万主力仍在原驻地,不曾擅动。”
“如今京中叛乱已平,这三千人便没有继续留在城内的道理。”
她顿了一下。
“臣请三日之内撤出京城。其中两千人即刻北返,余下一千人暂驻京城四十里外的怀安营,不入城,也不参与京中日常防务。”
沈昭宁问:“留下一千人做什么?”
“京畿军刚刚经历清洗,重新编军、核验军籍都需要时间。”
谢蘅道:“这一千人只作应急。若京中再生变故,陛下可直接调动。待京畿军整编完成,他们也一并撤回北境。”
沈昭宁没有立即说话。
她原本只想让北境军撤走。
可谢蘅给出的办法,比她方才想到的更周全。
京畿军刚刚出了叛乱,此时若把北境军全部调走,京城反倒会出现一段防务空缺。
留下一千精锐在城外,既够应急,又不足以威胁京城。
她想了想。
“这一千人不必急着撤回。”
谢蘅抬眼。
沈昭宁继续道:
“暂留怀安营。待京畿军重新整编之后,将这一千人的军籍转入京畿备军,不再归北境军序列。平日驻在城外,没有朕的调令不得入城。”
殿中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谢蘅亲自带回来的这一千精锐,从此要从她手中分出去。
沈昭宁看着谢蘅。
她也想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介意。
谢蘅却只是微微躬身。
“臣没有异议。”
朝议继续。
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户部报国丧支出,礼部请示先帝下葬日期,兵部又递上北境换防的折子。
沈昭宁一件一件听下来。
直到散朝时,她才发现自己肩颈都有些僵了。
做皇帝,还真是辛苦。
夜幕降临时,长宁宫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沈昭宁面前摊着几份奏报,都是白日里留下的。
京畿军如何整编,原来的将领如何处置,新任统领又该从何处调任,谢蘅留下的一千北境军究竟该如何编入京畿防务——
看起来不过几句话的事情。真正要落到纸上,却没有一件简单。
沈昭宁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当。
可究竟哪里不妥,她一时又说不出来。
面前的纸始终空着。
不远处的小案旁,青棠也还没有歇。白日朝议的记录摊在手边,她正将几份需要明日送往各部的文书逐一整理出来,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昭宁。
这一会儿工夫,她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
茶凉了,她便叫守在外间的宫人换一盏。直到第三盏热茶送上来,沈昭宁面前那张纸上仍旧一个字也没有,她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陛下,您已经盯着这份奏报快一个时辰了。”
沈昭宁抬头。
“朕在想事情。”
“我知道。可陛下晚膳也没吃几口,从早朝一直忙到现在。我知道陛下心切,可总不能当皇帝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怎么把自己累坏。”
沈昭宁听了,终于笑了一下。
“你如今胆子倒越来越大了。”
青棠也笑。
“我从小便这样,陛下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这一句话倒把沈昭宁说得有些恍惚。
父皇死后,身边所有人仿佛一夜之间都变了。
见了她便跪,说话要斟酌,连从前熟悉的长辈也开始一口一个“陛下”。
只有青棠偶尔还会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从前那个沈昭宁,好像还有一部分留在这里。
青棠见她神色松了些,才继续道:
“我知道陛下心里有事。可这些事情今日想不明白,明日还可以再想。”
她说着,转头吩咐外间的宫人:“去取陛下那件薄披风来。”
“陛下要不要出去走走?透透气,说不定回来以后反倒有了主意。”
沈昭宁这才明白,她连披风都先替自己准备好了。
她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低头再看了一眼面前密密麻麻的奏报,确实心烦。
忽然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做皇帝毕竟不是三五日的事。
她总不能真的打算几天时间,就把所有事情都学会。
确实是自己心太急了。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将奏报合上。
“走吧。”
“陛下想去哪儿?”
“陪朕去听雨亭坐坐。”
听雨亭在长宁宫与昭明殿之间。
原本只是宫中一处供人暂歇的小亭,因为三面临水,每逢下雨,雨声落在檐瓦与池面上格外清楚,便得了这个名字。
沈昭宁平日从昭明殿回长宁宫,偶尔也会在这里坐一会儿。
今日她只带了青棠和两名执灯宫人。
白日里放晴了几个时辰,到了傍晚,水边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风从池面数过来,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香气。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西边还残着一线淡青色,月亮倒是已经从薄薄的云后露了出来。
远远望过去,听雨亭里竟已经亮着灯。
灯影之下,隐约还有几个人影。
沈昭宁走近了些,才看清,原是谢蘅也在那里。
两名随侍立在亭外掌灯,灯影落在石桌上,案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
谢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立刻起身行了一礼。
“陛下。”
沈昭宁倒有些意外。
“谢大人怎么还没回去?”
“事情处理完了。”
谢蘅看了一眼桌上的棋。
“棋还没下完。”
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白日里那个站在朝堂上,一句话便安排了数千兵马去留的人,此刻竟一个人坐在这里琢磨一盘残局。
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嘴角也真的弯了一下。
“朕还以为谢大人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谢蘅看见她眼里的笑意,似乎也松了几分,低头看了一眼棋局,唇角淡淡一笑。
“偶尔也该让自己歇一歇。”
沈昭宁没有接话,也没有要走。
她本是因为脑子里塞满了朝堂上的事,才出来想透透气。
偏偏现在谢蘅就在这里,这到像是个不错的机会。
朝堂上有君臣,有满殿的耳朵和眼睛。
可这里没有。
她到想看看,谢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谢蘅似乎也看出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陛下若有兴致,臣陪陛下下一局?”
沈昭宁没有拒绝。她回头看了一眼青棠。
青棠立刻会意,命宫人再加两盏灯伺候着。
两人隔着棋盘坐下。
这是她们第一次这样近地坐在一起。
白日里隔着朝臣与案牍,沈昭宁很少真正看清谢蘅的脸。
此刻灯影落下来,她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
这个常年在北境领兵的人,竟生得眉目清峻,鼻梁挺直。肤色比常年养在京中的人稍深一些,却并不显得粗犷。
那双眼睛尤其安静。
平日藏在冷淡的神色里,此刻低着眼看棋,反倒显出几分温和的安静。
沈昭宁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结果不小心就看得久了些。
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谢蘅却始终低着头。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察觉。
她的手指落在棋子上,神情专注,仿佛棋盘上每一处落子都值得仔细斟酌。
那双手很修长,她捻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
“陛下,该您了。”
两人就这么下着,本是谁也没有提白日朝堂里的事。
亭外很安静,远处偶尔穿来一两声初夏夜里的虫鸣,偶尔有微风拂过,两人身边的烛火便跟着轻轻晃一下。
一局棋下到中盘,沈昭宁才忽然道:“今日的事,谢大人可是早就想好了?”
谢蘅落正要下一子。
“北境军的安顿?”
“嗯。”
“是。”
沈昭宁看着棋盘。
“既然早就想好了,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告诉朕?”
谢蘅手中的棋子落下,抬眼看她。“因为那是陛下的兵。”
沈昭宁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谢蘅继续道:
“北境军也好,京畿军也好,禁军也好,最后听命的人都只能是陛下。”
沈昭宁听进去了,还是不语。只低头看棋盘。
谢蘅方才落下的一子,正好送到了她面前。看上去,只要落下一步,便能轻易吃掉。
沈昭宁看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动。
谢蘅问:
“陛下为何不吃?”
沈昭宁轻声道:
“太容易了。”
谢蘅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避开。
谢蘅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
沈昭宁也笑了。
她重新拿起一枚棋子,落在另一处。
谢蘅看着她的落子,看着她垂眸的样子,眼神微微停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便看错了这个年轻的皇帝。
十八岁,的确是太年轻。
可这几日看下来,她身上却有一种不太符合年纪的沉静。
她未必什么都懂,却有着远超年纪的沉稳冷静。
谢蘅想着你,手里又捻起一枚棋子。
落下。
有意思。
这个皇帝,比她原本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