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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帝 十八岁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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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帝
沈昭宁登基那日,京城死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史官后来把这一日记作景和元年春乱。
可多年之后再想起来,那场兵荒马乱早已被记忆冲淡,她却始终清楚地记得两件事。
一件是,先帝驾崩已七日,尚未下葬。
另一件是,她第一次真正与谢蘅相见。
那一年,她刚满十八岁,仓促继位。
谢蘅二十四岁。
登基大典就要开始,沈昭宁站在铜镜前。
司衣女官跪在一旁,替她理好最后一层衣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暗金色云纹,又抬起头,望向远处灰白色的天。
殿外不知何时落起了小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天色也比刚才更暗了些,整座宫城都显得有些阴沉。
怎么看,都不像是吉兆。
可沈昭宁顾不得这些。
“陛下,好了。”
她没有回答,只望着镜中的自己:
十八岁的脸上还留着几分少女的清丽,眉目倒是沉静。
身体却已经长开了,身形高挑,肩背笔直,整个人如一柄待出鞘的剑,清峭而有力。
从小母亲便说她生得贵气,是帝王之相。
从前听来,只觉得是句吉利话。
如今穿上女皇冠服,再看过去,她竟真的觉得镜中的自己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司衣女官退到一旁,低着头不再说话。
沈昭宁抬手,将鬓边最后一缕碎发压好,转过身。
她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又或者,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害怕。
贴身女官青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今日的礼册,低头确认仪程。
青棠出自名门世家,与她同岁,自幼入宫伴读,与她一同长大。私下无人时,两人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多规矩。
今日却不一样。
青棠比往常更加小心,连替她整理衣襟时,动作都轻了几分。
“陛下,待会儿出殿之后,先受百官朝拜,再行告天礼。礼成之后,才是群臣觐见。”
沈昭宁“嗯”了一声。
青棠整理好她腰间的玉佩,又道:“陛下今日要受累了。”
沈昭宁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仍然只应了一声“嗯”。
青棠倒看起来更紧张,正要说什么,却忽然顿住。
“殿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青棠立刻后退半步,低下头。
“陛下恕罪。”
沈昭宁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这个称呼,青棠不习惯。
其实她也一样。
“无妨。”
她停了一下。
“走吧。”
青棠轻轻应了一声:“是,陛下。”
沈昭宁转身,走向殿门。
七日前,先帝还躺在病榻上。
那时他已经说不出太完整的话了。
沈昭宁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说:
“盈儿……朕将……这天下……交给你了……”
沈昭宁没有哭。几缕长发散下来,遮住她半边脸。
她沉默片刻,问的却是:
“父皇,谢蘅什么时候能回来?”
先帝已经时日无多。
她没有时间伤心,没有时间只做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儿。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皇位一旦空悬,朝中、宫中、宗室,哪一方不是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她很清楚,眼下第一要的,是先保住自己。
活下来,坐稳皇位。
先帝闭着眼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
“她…已经…在路上了。”
谢蘅。
这个名字,她从小听到大。
沈昭宁十二岁那年,谢蘅曾因北境大捷奉诏回京。
她曾远远地见过她的身影。
此后六年,谢蘅再未回过京城,而她的名字,却随着北境一场又一场的战报传入宫中。
谢蘅自幼熟读经史,亦通兵法。
六年北境历练,如今已经是二十万北境军的统帅,先帝最倚重的宗室重臣。
先帝临终留下遗诏。命沈昭宁继承皇位,同时召谢蘅回京,任辅政大臣,辅佐新帝,以安朝局。
遗诏一出,满朝都明白了一件事。
女皇虽年少,但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很快就会站着一个手握二十万兵马的谢蘅。
沈昭宁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有先帝遗诏,也有朝廷礼法。
可她毕竟只有十八岁。
皇位这种东西,只要坐得还不够稳,就总有人惦记。
而谢蘅回来,便意味着她身后不只有一纸遗诏。
沈昭宁当然知道这一点。
可同样的道理,一个手握二十万大军的人站到女皇身边,究竟是助力,还是另一种威胁,谁也说不清。
她想过,可是已经来不及问父皇。一个临终的帝王,已经没有时间给她答案。
父皇把人留给了她,从今往后,都只能由她自己判断。
昭明殿外。
司礼官高声唱礼:“吉时到——”
殿门打开。
沈昭宁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昭明殿外。
百官已经列于丹墀之下。
雨丝被风吹进长廊,远处宫墙隐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就在她即将走上丹墀时——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急促的钟声刺破雨幕。
一下。
又一下。
沈昭宁停住脚步。
那不是登基礼的钟。
是宫城示警。
昭明殿前顷刻骚动起来。禁军统领拔刀戒备,百官纷纷回头。
不多时,一名禁军校尉冒雨奔来,在阶下重重跪倒:
“殿下,东门失守!有人叛乱,叛军已经攻入内城!”
殿前一片哗然。
有人当即道:“护送陛下回宫!”
另一边,禁军统帅闫帅大将军已经开始集合侍卫,护驾女皇。
沈昭宁却没有丝毫慌张,仿佛这一切并不在她意料之外。
“到哪里了?”
闫帅一怔。
“回陛下,尚未到宫城。”
沈昭宁没有继续问。她转头看向司礼官。
“登基礼到哪里了?”
老司礼官脸色已经发白。
“回、回陛下……尚未行告天礼。”
“那便继续。”
另一名老臣急忙出列。
“陛下!如今宫中兵变,叛军已经入城,此地不可久留——”
“正因为城中正在兵变。”沈昭宁打断了他,她看着殿下众臣,声音依旧平静。 “今日才更应该完成登基,只是,要快些,时间不多了。”
方才还混乱的昭明殿,竟渐渐安静下来。
“先帝已经驾崩七日。若今日连登基大典都无法完成,天下便没有名正言顺的君主。朕若退了,才是真的乱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司礼官重新唱礼。
宫门之外兵戈声不断,昭明殿内的仪程一道道继续下去。
直到最后司礼官高声道:“礼成——”
沈昭宁转过身,在龙椅前站定。她看着殿下众臣。
司礼官随即高声道:“新君即位——”
殿下百官俯首,齐声应道:“拜见女皇陛下!”
声音响彻昭明殿。
沈昭宁坐下。
从这一刻起,她是这个帝国的皇帝。
这一年,定年号为景和,是为景和元年。
几个时辰之前,京城北郊,一支黑色铁骑正冒雨而来。
为首的女人身披玄甲,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她已经连续赶了两日的路,鬓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却看不出半点疲惫。
副将策马追上来,急报:“殿下,出事了!”
谢蘅勒住缰绳,“说。”
“东门出了兵变,叛军已经攻入内城。”
谢蘅沉默片刻,问:“北门呢?”
“还在京畿军手里。”
“从北门入城。” 她调转马头。“东门的叛军,我亲自去处理。”
谢蘅率军入城,北境军主力则驻扎于北门之外。
昭明殿内,登基礼刚刚结束,便有人来报。“陛下,北门有大批人马逼近!”
禁军统领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是北境军!”
所有人都知道,北境军的主人是谁。
沈昭宁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蘅入城后,将兵马留在宫外,独自进入昭明殿。
她快步走进昭明殿时,身上的玄甲还沾着一路的雨水和泥痕。
没有亲卫,也没佩剑。
只在丹墀下停住,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臣谢蘅,奉先帝遗诏回京,辅佐新皇。”
沈昭宁看着她。
十二岁那年,她只远远见过谢蘅一面。
如今这个人真正跪在她面前,她才发现,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已经完全不同。
玄甲之下,是一张年轻而沉静的脸,眉眼没有传闻中那样锋利,也没有手握重兵之人的傲慢。
一路冒雨赶来,她的神情始终平静。
沈昭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
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直到谢蘅抬起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谢大人免礼。”
“谢陛下。”
谢蘅原以为,自己要辅佐的会是一个年少不更事的皇帝。
沈昭宁初登帝位,无论如何,都还需要时间适应这个位置。
可方才那场兵变里,她表现出的镇定、胆识和决断,却与谢蘅预想的不太一样。
谢蘅收回目光。“陛下,臣先去平乱。”
沈昭宁点头。“去吧。”
谢蘅转身离开。
很快,北境军分兵控制各处城门,联合禁军开始清剿叛军。
天色将明时,宫中的喊杀声终于停了。东门的血迹被雨水一点点冲淡。
昭明殿外,雨还没有停。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她只想起父皇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要把这个天下交给她。
也想起方才那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说奉遗诏回京,辅佐新皇。
这是父皇留给她的辅政大臣,也是她登基之后必须面对的第一股力量。
谢蘅来得太及时了。
及时得让她无法不去想——
父皇究竟为什么如此相信她。
又究竟把一个什么样的人,留在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