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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针定乾坤
江雪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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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琪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方才趴在老槐树下睡得正沉,胳膊上淌了一片口水,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她浑身一哆嗦,险些从矮树杈上摔下去。
“陈廉泉!敲什么敲,我还做梦你给我把脉呢!”
陈廉泉站在树下,手里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轻敲树干,脸上神色平淡。
“前堂来了病人,你过去瞧瞧。”
“瞧什么,我又不会看病。”江雪琪揉着惺忪睡眼站起来,腿麻得身子晃了两下。
“不是叫你治病。”陈廉泉转身往堂屋走,“叫你看。”
江雪琪暗自翻了个白眼,还是跟了上去。
普济堂前堂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江雪琪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一名中年汉子,满脸涨得紫红,嘴巴歪向一侧,右侧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嗬嗬作响,许久,才挤出几句含糊不清的音节:“救……救……”
声音黏糊晦涩,好似嘴里含着滚烫汤水,几乎分辨不出内容。可江雪琪听得明白,那是人深陷痛苦与恐惧,拼尽全力想要求救的本能。
一旁妇人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大夫!我夫君方才还好好的,在集市和人吵了几句,说着说着就栽倒在地!这……这是不是冲撞了邪祟?要不要请道士过来做法……”
“哪里是中邪,这是中风!”江雪琪脱口而出。
脑海里飞快比对症状:面色赤红、口角歪斜、肢体抽动、言语不利,分明就是脑卒中。西医称之为脑卒中,病起于脑,发病骤然。中医唤作中风,叫法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种病症。若是救治不及时,短时间之内就会引发脑疝,人就救不回来了。
可这是古代,没有CT,没有溶栓药剂,没有呼吸机……她又能做些什么?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陈廉泉已经快步蹲到汉子身旁。
他没有立刻动手,先凑近病人,仔细端详他的面色瞳孔,侧耳倾听呼吸声响,又捏开下巴查看舌象。
“脉象弦硬,如按琴弦。”陈廉泉语速平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舌红苔黄腻,面赤如妆,呼吸粗重,喉间痰鸣。此为肝阳暴亢,风阳上扰,痰瘀阻窍引发的中风。”
江雪琪听得一愣。
说白了就是肝火亢盛,扰动脑腑,痰浊瘀血堵塞清窍。泻热开窍、醒神救逆这类术语,她听得一知半解。
真正叫她心里震动的是,陈廉泉仅凭肉眼和搭脉,就能做出判断。没有CT扫描,没有抽血化验,就这么望闻问切?
陈廉泉手指还搭在汉子的腕间,开口道:“你仔细看着。”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摸出数根银针,动作快得江雪琪都看不清细节,仿佛那些针本就生长在衣袖之中。
“扎哪些穴位?”江雪琪下意识发问。
“扎得让他醒过来。”
陈廉泉指尖捏着银针,手腕轻抖,针尖如同流光,精准落在内关、人中、合谷几处穴位。手法迅疾,只余下一片残影,等江雪琪反应过来,三根银针已经稳稳刺入皮肤。
每扎下一针,他便轻轻捻转针柄,神情专注,好似绣娘雕琢最精细的绣品。和往日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雪琪看得怔住。
这陈廉泉平日里看着就和街边晒太阳的普通老者别无二致,可一旦拿起银针,竟这般厉害。
“这就是……针灸?”江雪琪低声喃喃。她在现代医院也见过针灸,大多用来调理颈肩腰腿的慢性病痛,从未见过拿来急救。
“不止如此。”陈廉泉站起身,目光扫过汉子全身,抬手在他十根手指的指尖,各刺了一针。
江雪琪忍不住轻呼一声。
汉子十根指尖立刻渗出丝丝血迹,一颗颗暗红血珠缓缓冒出来。
江雪琪脑子一片空白。她只在电视上零星看过中医放血,却从未亲眼目睹实操,更不曾见过将此法用于急症抢救。
陈廉泉一边放血,一边解说:“十宣放血,泻热开窍,醒神救逆,乃是医家救治中风闭证的猛药。”
那些中医专业术语江雪琪听不太懂,但课本之中有过相关记载——古时候没有溶栓、没有呼吸机,医者只能依靠这些手段,和死神抢夺性命。
此刻亲眼见证,看着陈廉泉指尖翻飞,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江雪琪满心震撼。
“你……你还会放血疗法?”江雪琪满是惊异。
“救治急症,不能拘泥单一法子。”陈廉泉说着,转身走到药柜前抓药,动作利落得好似变戏法,“防风、天麻、石菖蒲、远志……去,打一碗水过来,给他灌服。”
江雪琪手忙脚乱端来清水,陈廉泉拆开药包倒入水中,拿筷子搅匀,捏住汉子下颌,将药汁一点点缓缓喂进去。
“等一等。”江雪琪伸手拦住他,“他口角歪斜,很容易呛进气管!”
“呛不着。”陈廉泉头也不抬,“他属于中经络,尚未到中脏腑的地步,神志虽被痰浊蒙蔽,却并未溃散。灌药之前,我先帮他探吐,排掉壅塞的痰涎,气道便是通的。”
说完,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鹅毛,指尖蘸上一点香油,探进汉子口中轻轻搅动。
“哇——!”
汉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黏稠痰涎,歪斜的嘴角竟有所复原,抽搐的右手也安静下来,眼神慢慢恢复焦点。
前堂围观的百姓响起一片惊呼。
“我……我这是怎么了?”汉子茫然环顾四周,声音依旧含糊,却已经能够听清字句。
“你中风发作,好在送来及时。”陈廉泉再度给他诊脉,嘴角难得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脉象已经缓和,从弦硬转为弦滑,说明风阳渐渐平复,痰浊逐步化解。回去按时服药,切莫动怒,远离酒水,好好休养,半月左右便能下床行走。”
围观人群彻底炸开。
“老天爷,陈大夫也太神了!”
“我就说不是鬼怪作祟,原来是中风!”
“前后才多久,人就缓过来大半!”
江雪琪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方才整套急救,快、准、狠,一气呵成。针灸、放血、探吐、灌药,一套组合手段,硬生生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你单凭诊脉,就能判断内里病症?”江雪琪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摸他的脉就知晓。”陈廉泉收起银针,语气慢悠悠,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急救,不过是随手活动筋骨。
“就靠搭脉?就能分清身体内部的状况?”
陈廉泉看了她一眼:“脉象弦硬如琴弦,是肝阳上亢之象,主肝风内动,多半是出血之证;若是脉象沉细微弱,便是气虚血瘀,多为梗塞。脉象不同,病机截然不同,治法自然千差万别。”
江雪琪愣住。
现代医院区分脑出血和脑梗塞,要做CT,要做各类化验,就算走急救绿色通道,也做不到这般瞬息决断。可陈廉泉,仅凭几根手指搭脉,辅以望闻听,就做出判断?
西医看病,依靠仪器检查,等待报告结果,再拟定治疗方案。而陈廉泉,依托望闻问切,依靠日积月累的行医经验,去完整看待活生生的人。
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陈廉泉指了指汉子的脸庞,“你看他面色赤红,唇色紫暗,是肝火炽盛、瘀血阻滞的表现。再听他呼吸粗重,喉间痰响,代表痰浊内阻。将所有征兆结合在一起,便是肝阳化风,痰瘀阻窍。”
江雪琪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你行医多少年了?”江雪琪问道。
“五十年。”陈廉泉把银针收入衣袖,转身往后堂走,“看够了?去后堂碾药。今日教你辨识药材。”
“又要认药啊?”江雪琪小声哀嚎。
“治病先要识药,分不清药材谈何治病?”陈廉泉头也不回。
她跟在陈廉泉身后往后堂走,路过那名已经可以扶着墙壁站稳的汉子,对方连连躬身道谢,眼眶通红。他妻子哭得更凶,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紧紧拉住江雪琪的手不停道谢。
望着眼前一幕,江雪琪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
在现代医院,她每日打交道的是仪器设备,是冰冷的数据,是标准化的诊疗流程。心梗就植入支架,脑卒中就溶栓,气道梗阻就实施海姆立克。高效、精准,但很多时候,她感觉自己更像修理机器的技工,修理的是病痛,而非完整的人。
可陈廉泉不一样。搭脉、察舌、辨气息、问病情,将整个人的身体状态全盘权衡,再以针灸放血、探吐汤药多方施治,把人救回来。
她忽然发觉,学医这件事,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意思。
至少陈廉泉,从来不会轻易放弃病人。
“愣着干什么?”陈廉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江雪琪摇摇头。“陈廉泉,你的针灸……能不能教我?”
陈廉泉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
夕阳穿过窗棂洒落,将他花白的鬓发镀上一层浅金。手里旧蒲扇轻轻晃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等你真正学会给树诊脉,再来学给人诊病。”他缓缓说道,“树不会说谎逃跑,人却会。”
江雪琪默默翻了个白眼。
“快去碾药。再磨磨蹭蹭,今晚没有晚饭。”
“你又拿吃饭威胁我!”
“这叫鞭策。”
走到后堂门口,陈廉泉脚步一顿,回头望过来。
“对了,方才你所见这套针法,名叫‘开窍针法’。乃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本事。你若是真心想学,明日开始,我教你认穴位。”
江雪琪猛地抬起头。
“你……你真愿意教我?”
陈廉泉没有直接答复,晃着蒲扇走入后堂,只留下一句话悠悠飘出。
“看你表现。”
江雪琪立在原地,心跳不由得变快。
她刚刚……是不是听见陈廉泉说,要教她认穴位?
平日里散漫万事不上心的陈廉泉,竟然打算把家传针灸本事传授给自己。
江雪琪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这双手,在医院无数次做胸外按压、进行静脉穿刺,到了这古代,真的能够学好针灸吗?
她无从知晓。
但她心里无比清楚。
她想学。
发自内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