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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拜师 这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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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陈廉泉难得起得很早。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不少,显年轻了好几岁。
“今日是个好日子。”陈廉泉站在堂屋正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跪下。”
江雪琪微微一愣,依言屈膝跪倒。
堂屋供桌上,摆放着药王孙思邈的牌位,一炉线香燃着,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陈廉泉从一旁老旧木柜之中,取出四卷粗布包裹的古籍,郑重摆放在江雪琪面前。
“《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难经》。”陈廉泉一一指过书卷,“我们行医之人拜师,师父传给徒弟的从不是金银钱财,便是这四部典籍。意思是,我把安身立命吃饭的本事交到你手上。你要好好研读,细细体悟。医道漫无边际,这几本书,足够你穷尽一生钻研。”
江雪琪望着泛黄的书卷,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现代医院入职,学习的是操作规范、诊疗指南,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要把安身立命的本事交付于她。
“接下来。”陈廉泉声音沉了几分,“跟着我念。”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药王的牌位,缓缓诵读。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江雪琪跟着一字一句念诵。
陈廉泉继续往下读:“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江雪琪的声音微微发颤。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读到“一心赴救”四个字,陈廉泉刻意加重了语调。
江雪琪脑海里闪过那日中风倒地的汉子。那日的陈廉泉,正是这样做事。没有仪器查验,仅凭双眼十指,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扯回来。
“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最后一句落下,堂屋内安静片刻。
陈廉泉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江雪琪,眼神沉沉:“你明白这段话的含义吗?”
江雪琪点头:“我懂。大医行医,首要心怀慈悲,看待所有病人像至亲,不计较自身祸福,全心全意救人。可前提是先要保全自己,若是医者身死,便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到这些,便是残害生灵的庸医。”
“说得好。”陈廉泉颔首,“不过为师还要再加一条——医人先医己。连自己性命都护不住,谈何救治旁人。记住,活着,才有行医救人的资本,身死则万事皆休。你可愿意立下誓言,终生恪守此训?”
江雪琪深吸一口气,对着药王牌位重重磕下一个头,声音清亮笃定:
“弟子江雪琪,愿立此誓。”
陈廉泉微微点头,从供桌上端起一杯茶,递到她手中:“喝下这杯茶,你便是我陈廉泉门下弟子。”
江雪琪双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起来吧。”陈廉泉的语气又变回往日那副随意的模样,“别在这儿多愁善感了,先去碾药。”
江雪琪站起身,看着老者假装整理药柜,耳朵却悄悄往这边偏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
这个陈廉泉,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拜师之后,日子便日复一日缓缓流转。
白日里江雪琪跟着陈廉泉辨识药材、碾药、熬煮汤药,夜里就抱着四部经典苦读。她本身有现代医学底子,可古文隔阂摆在眼前,常常读到后半夜,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才恋恋不舍放下书卷。
天气渐渐转凉,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染上枯黄。夜里读书她常常忘记添衣,再加上夜夜熬夜苦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萎靡。
一日清晨,她正蹲在院中清洗草药,陈廉泉从堂屋走出来,目光扫过她头顶,脚步顿住。
“你过来。”
江雪琪满心疑惑走上前。
陈廉泉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你掉头发掉得厉害。”
江雪琪愣了一下——这些时日,枕头上、梳子上总能缠上大把落发,她一直没放在心上。
“熬夜太过伤耗气血。”陈廉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内经》有言‘发为血之余’,你精血耗损过重,头发怎么留得住?”
江雪琪讪讪低下头。
陈廉泉转身走入后堂,片刻之后拿出来一小包药,塞进她手里。
“拿回去,晚间洗头的时候用。”
江雪琪拆开纸包,里面是细碎的药材,萦绕淡淡的清香气。
“沉香、蔓荆子等分,卷柏三钱,丁皮少许。”陈廉泉一边说一边比划,“洗净晒干,小火炒至发黑,装入绢袋,泡入清香油浸泡七日。洗头取油按摩头顶,坚持十日,头发便能乌黑亮泽。”
江雪琪眨眨眼:“这方子……是您自己配的?”
“我琢磨了二十年。”陈廉泉说,“当年我做学徒,也和你一样通宵看书,掉的头发比你还要多。后来慢慢摸索出这个方子,效果不错。不用你花钱,送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别再夜夜熬到三更。书是读不完的,人熬垮了,一切都是空谈。”
江雪琪紧紧攥住纸包,心里暗道,这人嘴上说话刻薄,心肠倒是不坏。
又过几日,秋燥愈发明显。江雪琪脸颊冒出好几颗红肿痘痘,又疼又痒,照镜子的时候,眉头拧得能夹住蚊子。
陈廉泉在前堂问诊,余光瞥见她对着铜镜苦恼,开口出声:“脸怎么回事?”
江雪琪慌忙抬手捂住脸颊:“没、没什么。”
陈廉泉放下脉枕走上前,扒开她的手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心火旺盛。”
“我这几日确实总觉得口干舌燥……”
“不止是口干。”陈廉泉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神态,“熬夜耗伤阴液,阴虚便生内热,火气往上蒸腾,全都显现在脸上。”
江雪琪一时语塞。
在陈廉泉面前,她就像一本摊开的书,身上半点小毛病都无处藏匿。
陈廉泉再度转身进了后堂,这一回,手里捧出一只青瓷小瓶,塞到她掌心。
“夜里洁面之后,取少许药粉调水敷脸。”
江雪琪拔开瓶塞闻了闻,清雅药香扑面而来。
“白丁香、白僵蚕、白附子等分研磨成细末,混入绿豆粉。”陈廉泉语速平缓,“坚持敷用,肌肤莹润如玉。”
江雪琪眼睛一亮:“这个也是您琢磨多年的方子?”
“钻研几十年了。”陈廉泉说,“若是你这张脸糟蹋坏了,出去说是我普济堂的徒弟,旁人还当我们医馆卖假药。”
江雪琪愣了一瞬,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陈廉泉瞪她一眼,转身走开,嘴里还低声嘟囔“小姑娘不知轻重”。
江雪琪低头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青瓷瓶。
拜师学艺这件事,好像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温暖。
嘴上处处嫌弃她的师父,行事自有一番温柔的逻辑。
夜色深沉。
江雪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黄帝内经》,手边摆着青瓷药瓶,鼻尖还残留着洗头药材的淡淡清香。
今夜,她没有继续熬夜苦读。
灯芯噼啪轻响,她抬眼望向窗外廊檐。陈廉泉靠在那里摇着蒲扇,半眯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江雪琪低下头,嘴角轻轻扬起。
翻开书页,在“发为血之余”那一行侧边,她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师父说,别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