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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偿还 现在,她来 ...
他的话音落地,砸出房间里一片落针可闻的静寂。
几秒后,穆浔克制地问:“恕我直言,贵家族应该知道,穆鹄在五十年前被流放了。”
康米特卡这才自觉失言,象征性地道了歉,但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那个变化中的青年已经在穆浔的面前訇然消失,康米特卡在地下城关闭警报、放弃追缉建立起的所有形象就像一个气球一样,晃晃悠悠地飘上天际,消弭不见。
现在半跪在她膝前的,是空堂城用二十年塑造出来的代言人,是一尊被灌注雕琢的塑像。
他的所有思想、所有认知都已经固化,就算没有植入控制芯片,也是家族上一辈人不可撼动的傀儡。
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哪怕对基因吸引的穆浔,他能想象到的,也只是“曾经的婚约”。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康米特卡伏在她的膝盖上,目光克制地盯着她的面颊与鼻尖,好像这样就能彰显出自己的克己复礼。
但那目光潮湿又粘腻,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欲念,附骨之疽一般昭彰着自己的存在。
他低声重复:“这样不好吗?”
康米特卡是真的疑惑。
在长久的教育和灌输之下,他已经“明白”了利维坦的克隆人们和被流放的地下城人都只是耗材而已,前者为空堂城提供能源等等,而后者则是仪表上冰冷的数据,赎罪环回传的报告上语焉不详的文字。
他本来觉得,就算是地下城人也没关系,等这场长久的负面效果实验结束,将她接上来,其他东西都可以再议。
毕竟他很喜欢她,希望能将她留得久一些。
可是为什么发出邀请之后,不计前嫌之后,这个女人反而抿住唇,垂下眼睛不看他了?
她的睫毛太长,落地灯的光又太昏暗,贵宾室中的浓郁香氛令人头晕目眩。
穆浔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松开自己紧抿的唇瓣,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康米特卡近乎痴迷地盯着她,看她一寸一寸地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地下城标志性的异常基因监测装置。
看来伊科密亚做得还不错,他想,地下城回传的数据质和量都尚可——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惊骇地看着穆浔将那银黑色交杂的金属环一把拽了下来!
那里面不是有高浓度□□吗?!
康米特卡还没来得及想这里的应急药箱里会不会有葡萄糖酸钙,她就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
银黑色的金属环在她的手中垂坠,摇晃着,映着昏沉的光,就像一条挣扎的、濒死的蛇。
那蛇已经被她攥住七寸,无法再反咬一口了。
下一秒寒光乍现,不知道穆浔从哪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刀身与刀鞘“铮”一声分离,暗红鎏金的鞘上镌刻着精致细腻的花纹,在贵宾室厚重的地毯上翻滚两周,撞上矮柜,停了下来。
看到“对手”拿出武器,他应该升起警惕心,先联系唯,再向外躲一躲的。
但可能是对穆浔的态度太好奇了,康米特卡太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他不闪不避,目光追随着刀鞘抵在矮柜上,又缓慢地回过头来,直直地盯住穆浔的面容。
这样的时刻,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想法,竟然是那刀和她很配。
精致而漂亮,冰冷而锋锐。
方才的确应该送她那一套首饰的,还有一套深蓝色的,以及暗红的短绒衣料——
锵。
脸上飞溅的温热液体迫使康米特卡止住思绪。
他茫然地将视线从她的脸上收回来,垂下眼睛顺着白色的衣料向下,去看液体的来路。
穆浔的袖口正泛出大片大片美而触目惊心的艳红,一寸一寸从她方才下刀的创口向外蔓延,像不断侵蚀的、红色的海。
皮肉翻卷起来,女人漫不经心地将刀一丢,抬眼时笑得灿烂。
是在利维坦和过去几天里,他无论如何详细地去翻找和调取监控,都找不到的笑容。
就好像这样割自己一刀,比起和曲由一同赴宴、和他在金鸢尾游览奇珍陈列馆,更让她高兴。
康米特卡伸出手,抹了抹自己被溅到的唇角。
他的掌心摊着一片鲜艳的、没有被氧化的红色。
血液从血管中沿着创口向外奔流,穆浔垂手将刀漫不经心地扔在地上,又抬起手来,攥住他的下巴,非常缓慢地左右移动着,观察他的面容。
尚且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他的下颌,又沿着脖颈血管的纹路向下,一直没入领口。
然后穆浔骤然松手,没等他茫然地抬眼看她,反手重重一掌抽在他的耳侧。
康米特卡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卸力,脊背撞在矮桌上,整个人蜷起来。
耳边回荡着撞击的余音,嗡鸣作响,又被她轻缓的声音盖过。
“康米特卡,”她低声说,有如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酷,就像无数根长而尖利的针,“你和你的空堂城,欠我们、欠那些人太多东西了。”
康米特卡惊惶地望着她,涨潮一般的痛感褪去,耳侧火辣辣地痛。
他当然能听明白“那些人”是谁——
五十年前因为反对全体基因编辑,被注射了药剂,流放到地下城的穆家,和众多反对者。
他们封存了这些人的功勋,抢夺了他们的成果,孤芳自赏地建立起自己的理想国。
这之中最出名、最出格的,正是那一辈的家主,穆鹄。
但她不应该死了吗?
疑问和震惊在康米特卡的耳边汇成轰然作响的洪流,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能接话。
倘若附和,等同于否定自己和自己背后的人;而要反驳,又没有办法想通这个逻辑之下如何继续自欺欺人。
所以他只能眨了两下眼,最终沉默下去。
而穆浔也并不在等待他的回答,创口在缓慢止血,她垂着眼睛看他身上、脸上的红色痕迹,微微弯起眼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一点血脉高贵在哪里?越接近科学越展现出你自身的愚昧,基因编辑技术还没把你抽醒吗?”
她抬起手,在他的脸侧狎昵地蹭了蹭:“还给你们。”
康米特卡猛地抬头,张口想说些什么,被穆浔向上一按下颌,当即咬到自己的舌头,盈出满眼的生理性泪水。
他喘息着,听穆浔慢条斯理地对自己和空堂城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打算和我正式讨论焚化炉是不是?那也挺好……你还剩下最后的十来个小时,就在这间贵宾室里,好好想一想下地狱之后该怎样和那些人忏悔吧。”
——等等。他醒来了十几分钟,唯没有发来任何联系讯号。
康米特卡伸手一摸,在自己的下颌处摸到一团模糊的血肉。
而穆浔向他平摊开手,掌心上方放着一片干干净净的生物芯片。
“找这个呢?”她含着笑说,“已经没用了。”
不用说现在被她挖出来了,就算还留着,他也不可能再联系到唯。
这个惊鸿一瞥的半硅基生命,已经“自愿”地将自己的数据和权限全盘交付给自己的前辈wait。
虽说德·孔代家和曲家都有意识地防着原先的唯,但抽丝剥茧夺取控制权正是wait最擅长的事情。
所以现在,得到密钥,再加上穆浔在利维坦拿到的总控钥匙。
空堂城几乎在穆浔和wait的全盘掌控之下。
也终于要迎来旷日持久的清算了。
.
从奇珍陈列馆离去的时候,穆浔顺手把穆鹄的密钥画像带了回来。
除却作为数据流密钥的精密设计,作为一副画作本身,它也有着足够强的美感。
背景是米白色的墙面,墙上开着窗户,能看到远处遍野的绿意,和窗台上插着数朵蓝紫色鸢尾的瓷花瓶。
除却背景,大部分美感都源自画作正中央的人。
年轻而意气风发的穆鹄,哪怕是在陈旧的颜料之上,那种昂扬的青春气也从笔触中透出来,五官脸型都漂亮得不像话,斜斜地倚靠在座椅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时候她大概才二十岁,研发出wait的前身,又接过穆家,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未来像她窗外葳蕤芬芳的原野,一直铺展到看不见的地平线。
浑然不知,仅仅数年后,在党争之中落于下风、又不肯松口同意基因编辑的穆家,会被注射药剂,流放到不见天日的地下城。
世交的德·孔代家一力促成,曲存也做不到什么。
他只能狼狈地偷偷来见她,闯进来的时候药剂刚注射到一半,玻璃针管碎在地面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可以留下,但她还是走了。
好在穆鹄将自己的作品带了下去,wait大部分时候都在休眠状态,它的能耗太高,带下来的燃料撑不了多久。
生下穆芩之后,将她养到十来岁,她终于在基因锁之下过世。
穆芩继承了母亲的遗愿,费力地东拼西凑出一个组织的雏形,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传给自己的女儿。
而在五十年后,结局到来之前,穆浔夺取流金邸,在伊科密亚的私宅之中搜出一封邀请函。
现在,她来赴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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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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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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