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望远》林望言

5、晨殿窥容 夜色渐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漫开一层淡淡的暖金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洒入昨夜君主们闲谈密事的大殿偏室。

　　直到天色微明，几位君主才结束了漫长的彻夜长谈。关乎大陆术法势力划分、边境互通的商贸条约，一桩桩一件件私事与国事商议妥当，众人这才各自起身，在侍从的引路之下，去往西月国提前备好的皇家客舍休憩。谢珩昭走在一众君主之间，玄色衣袍还残留着昨夜殿内的熏香，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踏入寝院之后，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静卧歇息。

　　晨光越升越高，暖意漫遍整座西月皇宫。

　　斛月遥与西月皇后居住的寝殿内，烛火早已燃尽熄灭。柔和的阳光透过纱帐，轻轻落在榻上母女二人身上。斛月遥先是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灵动的狐狸眼，困意慢慢消散。她动了动身子，从母皇怀中抬起头来，皇后也随之醒转。

　　殿外等候的贴身侍女听见内里动静，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温热的净水早已备好，香气清淡的皂膏、柔软巾帕一一摆上妆台。斛月遥坐在镜前，任由侍女帮她仔细洗漱，梳理长发。随后母女二人挑选衣裳，皇后换上一身庄重华贵的月白织金皇后朝裙，斛月遥则选了一袭浅杏色绣着缠枝铃兰的长裙，样式温婉雅致，既不失公主的贵气，又不会过分张扬。

　　一番打理完毕，母女二人便一同动身，去往皇家大殿。

　　昨夜赴宴的各国宾客，至今都还没有离开西月皇宫。按照安排，今日清晨会举办一场集体早膳，所有王族、使臣与贵族齐聚大殿，一同用膳。

　　踏入大殿之时，殿内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各国皇子、世家贵女、使臣分列两侧落座，低声闲谈，空气中弥漫着点心食物清甜温润的香气。西月皇后看见西月王正和几位邻国君主交谈，便轻声嘱咐斛月遥乖乖坐着等候，自己移步走向西月王的身边。

　　于是斛月遥便独自安静坐在席位上，腰背轻轻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头，模样乖巧娴静。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不自觉地向上抬，悄悄望向大殿最高处的王座。

　　玄昭帝王谢珩昭正端坐高位。

　　晨光落在他玄色绣流云术纹的皇袍上，衣料流转着淡淡的暗金光泽。那张美如天人的脸庞，在晨光映照下更显轮廓分明，丹凤眼清冷狭长，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是整片大陆术法最强的君主。

　　斛月遥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高位上的男人，心底泛起小小的惊叹。
　　哇，这就是父皇口中那位玄昭的帝王啊。
　　父皇说的对，强国的皇帝果然就是英俊潇洒威武。

　　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极好，目光轻飘飘地扫上去，又飞快垂落，自以为没人能察觉她悄悄窥探的视线。少女的狐狸眼亮晶晶的，带着纯粹又好奇的打量，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像一只偷偷探头打量雄狮的小兽。

　　殿里其余各国皇子，也频频将目光投向斛月遥。少女一身浅杏铃兰长裙，眉眼温润，狐狸眼灵动动人，安静独坐的模样清丽可人，引得一众皇子心底暗自赞叹。只是他们全都留意着斛月遥，只当她频频望向王座，仅仅是出于对那位传闻冷酷可怖的玄昭帝王的好奇。在他们心里，谁会对手上沾满皇室鲜血、人人畏惧的谢珩昭生出儿女情长呢？他们只当是少女单纯的好奇，并未多想半分情爱之事。

　　斛月遥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又壮着胆子偷偷抬眸再望一眼。
　　他真的和旁人好不一样。
　　周身气场凛冽，带着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可怕压迫感，可偏偏又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去多看几眼。

　　她又飞快偷偷瞄了王座一眼，这一番悄悄窥探的模样，尽数落入谢珩昭眼底。
　　谢珩昭感官敏锐至极，少女一次又一次偷偷望过来的视线，他全都清晰捕捉。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然听着身侧君主交谈国事，没有半点要拆穿她的意思，只任由少女暗自打量。

　　接连偷看数回，斛月遥忽然想起宫廷礼仪，连忙收回视线，端正坐好，不再朝着王座方向张望。可脑海之中，依旧反复浮现方才所见的模样。
　　他真的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身上的气度，根本不是旁人能够相比的。只是，他真的好可怕。

　　她在心底默默想着，指尖轻轻捻着裙摆的铃兰绣纹，安分地垂着眼，安静等候早膳开席。

　　内侍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一层层描金木盘，将各式精致糕点、蜜渍鲜果、软糯羹点一一摆放在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之上。桂花蒸糕、奶酥卷、莲子糕、水晶凉果错落摆放，甜香一阵阵飘入鼻腔。

　　斛月遥的小肚子当即轻轻咕咕一响，腹中空空，饿意翻涌上来。可她牢牢记着宫中规矩，王族宴席，必须等所有人尽数落座，得到允准之后，方可动筷。纵然腹中饥饿难耐，她依旧乖乖端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精致诱人的糕点上，却半点没有伸手去拿的念头，只能静静等候。

　　殿内人潮渐渐补齐，西月王与皇后也回到属于他们的席位，各国君主、皇子、贵族、使臣全部就位。偌大的大殿，终于所有人都到齐了。

　　高位之上的谢珩昭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平稳低沉，传遍整个大殿：“大家开吃吧。”

　　一声令下，宴席正式开始。
　　殿内众人方才拿起餐具，从容取用案上点心。斛月遥也拿起小巧的银筷，遵循礼仪，小口进食。糕点软糯香甜，入口清甜，稍稍抚平了她腹中的饥饿。

　　她本就谨记王族教养，哪怕点心再合心意，也没有肆意多食，只浅尝几口，便轻轻放下银筷。安静挺直脊背，端正坐好，不再取用食物，静静坐在席位上，听着殿内众人低声交谈，维持着公主该有的端庄模样。

　　不多时，众人陆续停下碗筷，早膳已然结束。昨夜几国君主便已经商议妥当，今日各位君王与随行使团就要启程归国，无需再多商议国事。

　　内侍上前，轻轻撤去案上剩余的点心与器皿。殿内氛围渐渐转为辞行的肃穆。

　　谢珩昭缓缓自王座起身，玄色皇袍垂落，衣上暗金流云纹样随着动作微微流动。西月王见状，立刻携皇后一同上前，行西月对待大陆共主的最高朝见礼，躬身俯首，声音恭谨：“玄昭陛下，一路舟车劳顿，愿陛下归途平安。”
　　西月皇后紧随其后，微微屈膝福身：“恭送玄昭陛下。”

　　斛月遥安静站在父亲身侧，跟着父母一同微微垂首，姿态恭顺，静静行礼送别。

　　谢珩昭缓步走下玉阶，途经西月王室一行人时，那双冷冽的丹凤眼不经意间轻轻一扫，目光落在垂首的斛月遥身上，只短短一瞬，便移开视线，没有片刻停留。

　　斛月遥虽低着头，却敏锐捕捉到那一道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依旧恪守礼仪，没有抬头。

　　谢珩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西月王夫妇的送行之礼，没有多余言语，转身便带着随行侍卫与术法护卫，率先迈步离开大殿。所有人都静静伫立，目送玄昭帝王一行离去，直至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方才敢直起身形。

　　待到谢珩昭的队伍走远，其余各国君主、皇子与使臣才依次上前，向西月王与皇后躬身辞行。一队又一队的宾客陆续告别，跟着各自的侍从，收拾行装，依次离开皇宫。

　　斛月遥安静立在父母身侧，抬眼望着一拨又一拨人渐行渐远。这场万国盛会到此落幕，她自始至终，没能和任何一位他国的同龄人结交成朋友，只能静静看着众人一个个告别远去。

　　殿内的宾客越来越少，方才热闹喧嚣的大殿，慢慢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