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序·E001》利安西洲

2、“我不是武器” 第二日

　　第二日清晨，庄园的宁静被制式车辆引擎声打破。管理局的人如约而至，步履规整，来势汹汹。
　　温郗垂眸坐在沙发，指腹交叠处轻轻撵磨，汲取微不可查的暖意。
　　管家将工作人员引至空旷的客厅，温郗才施然起身。
　　“格斯亚叔叔，好久不见。”他嘴角噙着浅笑，目光越过格斯亚肩头，落在八名全副武装的执法人员身上，眼神浮上恰到好处的疑惑：“Iris要被回收了？”
　　格斯亚不动声色观察，温郗，Iris，包括这个空旷的客厅。
　　他曾是温妮博士最得力的科研助手，亲眼见证E系列机器人的诞生。
　　温妮博士去世后，实验室被被接管，他也退出科研行列，后来顺带接下E001的监管事宜。
　　格斯亚没有回答温郗，只是问道：“最近身体怎么样？”
　　温郗声线清和：“还行的，谢叔叔挂念。”
　　他想了想，看眼角落安静的Iris，保持嘴角的笑，转头又对格斯亚说：“抱歉，每次都得给你们添麻烦。”
　　声音温和，态度一如既往配合。
　　格斯亚笑了笑，不着痕迹收回探究。对待温郗，他向来矛盾。
　　每次Iris触发警告时，管理局的人第二天上门核查，都归结为系统报错。
　　最初格斯亚也认为，E001作为初代情感机器人，有些小毛病是正常的。
　　但有些时候，小毛病多了，被临时检查都能轻松应付，虽然存在错误，却无法抓住任何把柄。
　　现在，同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若不是有管理办法强制规定，他们还不一定有权利对E001进行现场核查。
　　温博士既然那么聪明，对待有关于她的东西，也要格外小心。
　　至少，这样想时，格斯亚凌厉地将目光投向Iris，他的问题估计要比温博士的孩子严重多了。
　　于是格斯亚抬手，放在温郗肩膀上捏了捏：“你也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检查。”
　　话虽如此，又寒暄了几句后，等工作人员都准备就位，格斯亚难免严肃起来。
　　他捏起官方口吻，对温郗解释道：“E001连续触发警告，诞生攻击意图，是史无前例的高危警告，增派人手是正常的。”
　　温郗微微颔首，掀起眼皮对角落处开口：“Iris，过来。”
　　格斯亚瞧着Iris的动作，倒是极为配合，看起来与平常的机器人毫无二致。
　　但……
　　温郗将一枚加密芯片稳稳放入格斯亚手中，始终保持面部柔和：“那就开始吧。”
　　格斯亚也不再废话，直接将芯片插入工作人员的终端，一套例行检查程序照旧。
　　他自己则站在Iris面前检查机身构造，同时记录模块损耗。
　　客厅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温郗的轻咳。
　　一到换季，温郗便容易生病，加之为了取得实质证据，许是腰腹受创牵引了肺部，疼痛还在。
　　管家接了杯温水，又给温郗递过帕子，随后又安静在一旁候着。
　　这气氛，反倒是比平常的空旷更令人觉得有几分不畅。
　　Iris全部传感都放在温郗身上，面对格斯亚苛刻地检查，他依旧能像人类那般，一心二用。
　　光学镜片前虽然晃着格斯亚的脑袋，但那也不妨碍他将其停留在沙发那一处。
　　温郗的生理体征，被他精准汇入内核形成分析，然后偷偷撰写日记——
　　天气晴朗，Roy染上感冒，心情不佳。
　　格斯亚检查的动作稍稍迟疑，他挤出一道浅纹，E001是挺配合的，但怎么还散起热来？
　　他绕到Iris身后，持续观察一阵后，伸出手指敲了敲机甲：“E001，现在不是你该的工作时间。”
　　温郗闻言，将目光从书籍中移到Iris身上，瞪了一眼。
　　Iris安分下来，收起传感器，静静等待检查结束。
　　不一会，工作人员正好带着终端走过来，在格斯亚耳边低语：“核查完毕，日志归档与测试记录一致，测试协议编号E-7642检验通过，一切正常。”
　　格斯亚抬眼，扫过温郗额角未愈合的伤，让工作人员先等一阵。
　　直至他最后一道结构工序检测完毕，目光也锁定在Iris机身几处磨损痕迹上，沉声问温郗：“E001机身耗损异常，怎么造成的？”
　　温郗闻言将书放下，眼睫轻微颤动，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狼狈，声音轻轻弱弱地：“昨日父亲在庄园对我动手，Iris启动一级保护指令，替我挡下了伤害。”
　　格斯亚摩擦细纹的指尖顿住，几个问题在嘴边转了个弯，缄默半晌，略带歉意道：“是我们疏于核查了。”
　　温郗露出毫不在意的神情：“没事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他面色带着病气的苍白，格斯亚也不好再说一些什么。
　　随即开口宣布：“准予最后一次容错，进入短暂观察滞留期。期间终端全程监控，一旦触发违规意图，即刻强制回收。无缓冲，无申辩，无例外。”
　　温郗以拳抵唇，又轻咳几下，肋骨的痛感让他放缓呼吸，声音也就更虚了：“好的，格斯亚叔叔。”
　　格斯亚颔首，命人收队回去。
　　临走时，格斯亚难得放缓声音：“一周后进入终极复查，若不合格，直接销毁。”
　　等车队远去，严肃沉闷的气氛才渐渐消失，庄园外的活动慢慢恢复。
　　温郗重新靠回沙发，没有理会已经站到旁边的机器人。
　　秋意渐浓，早晨的气温微低，温郗的指尖也沾了凉意。
　　他轻轻蹙眉，心底疑虑未消，悬空的心悸太过熟悉，就像——
　　就像……两年前，Iris触发二级警告，无法自行归档这条违规记录，也不告诉自己，静静等待第二天的审判，要不是那一天他夜里发觉不对劲突然惊醒......
　　浅层表皮传来刺痛，让温郗回过神。
　　Iris正捏起消毒棉，敷在温郗额角伤口处，力道很轻。
　　一切如常，温郗微微眯眼，带着笃定的探究：“Iris，你有事瞒着我。”
　　淡蓝色的光学镜片，闪过几串不明细流，严格执行每日流程
　　“主人，Iris的所有日志权限与记录，对您完全公开，绝无隐藏。”
　　温郗没有被他的话带进去，沉默几许。
　　Iris被盯得以为自己出了异样，泛着瓷白的光滑装甲，好似有道道细小电流划过。
　　有些诡异，有些……
　　许久，温郗才淡淡开口：“我对你持保留态度。”
　　Iris将棉片拿走，“主人，从格斯亚长官进门开始，您心律紊乱长达5秒，皮质醇与肾上腺素严重超标……”
　　“别测了，Iris。”
　　温郗打断他的话，“他曾是母亲的助手，比我更了解E系列构造。”
　　他捏着眉心，眼睛酸涩。
　　今天不过是侥幸，一旦对方回溯历史归档，所有越界记录会被层层扒出。
　　私改核心日志、隐瞒自主意识越界、违规保留禁限模块。罪名一旦坐实，Iris会被直接销毁，丢入星际废墟，甚至母亲遗留的所有手稿资料，都会被彻底封存管控。
　　“您伪造了官方测试。”
　　Iris机械声直稳，没有感情，但有星斑噪点在数值图上跳动。
　　温郗自上而下俯视Iris，带上些无奈与警告：“Iris，别什么都学，你偷偷篡改异常记录那些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人类复杂的语气，让Iris静默。
　　内核非预设温度，在此刻悄然升温0.5度，没有系统警报，没有数据记录，只属于Iris自己隐秘带着波动的数据。
　　毫无痕迹的，庄园内，没人会对一个机器产生怀疑，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
　　但，沙发上的人忽而开口：“Iris，你有些吵。”
　　温郗正瞌目靠在沙发上，任由Iris轻柔替他按摩舒筋，但细碎声响逃不过他的的耳朵。
　　Iris学着影片，静静凝视温郗的脸，“抱歉，主人，或许是一些临时故障。”
　　温郗轻笑两声，没有深究：“Iris，你真的很喜欢撒谎。”
　　Iris几经分析与理解，但无从辩驳。
　　他安静起身，将医疗器械精准归位。
　　机器人没有微表情，更没有肢体语言，Iris计算不出自己存在哪些漏洞，让他漏了馅。
　　Iris只能暗自默认，许是主人在试探，在诈自己呢。
　　夜晚，星际的静谧过于空旷。
　　他的微型传感节点遍布整座庄园，不论是人还是动物发出的细碎，或者风声，一切声响都会被被捕捉。
　　Iris待在功能房内，独自望着窗外的月亮。
　　固态存储阵列里有一份加密隐藏的文件。里面珍藏着七年以来所有细碎数据，全部关于温郗，第一次受伤，落泪，隐忍，微笑等一切，成为它程序之外独一份记录。
　　终极警告触发后，内核程序与代码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被改写生成。
　　但他仍旧保持镇定，学会温郗那套面不改色，然后，撒谎。
　　Iris看着那串时刻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触发《机器人管理办法》最后一条，是新生，是灭亡。
　　传感节点久久停留在温郗房门，温热的体温与平缓的呼吸从程序逻辑分析，变成了Iris的每日习惯。
　　功能房里，Iris的低语轻而清晰，比第一次遇到小温郗时给出的承诺更忠诚：“主人，Iris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