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序·E001》利安西洲

1、成为什么样的人 云层稀薄的

　　云层稀薄的星际，秋日太阳光不算柔软，透过庄园巨大落地窗投入地面，映出一片灼热。
　　阳光下，一沓文件被狠狠甩在地上，激起细小浮尘飘荡半空。
　　温郗跪倒在地，血从额角滴落，在波斯地毯上留下几点暗红，洇出不规则形状。
　　本就不太好的身体，此刻更是狼狈。
　　“答不答应？”
　　卢克的皮鞋踩上合同，鞋尖碾上几分力。
　　温郗那双棕色眼眸，染上倔意，他吐出一口血水，弄脏了皮鞋。
　　卢克眉间升起阴狠，弯腰，捏住他的下巴：“蠢货，和你母亲一样，被机器人戏弄。它就是个程序，指望它帮你做什么吗？那不过是连感情都要靠人编译的一堆破烂，早该淘汰了！”
　　温郗笑出声，神色嘲意渐浓：“至少，他比你可靠。”
　　怒火蔓延，卢克甩开温郗。
　　星际文明拥有保护研究者条例，温郗不签下那份合同，他连半点那个女人的资产都拿不到。
　　越是这样，他越发烦躁，抬手挥下，两名保镖上前架起温郗。
　　卢克又一脚踹在了他肋骨处。
　　温郗闷哼一声，失去力道的挟持，倒在地上。
　　他蜷缩着，笑声从喉间溢出：“根据星际法条例，伤害研究者遗孤者……”
　　男人不把温郗的威胁放在眼里，嘲笑打断他的话：“我可是你父亲！”
　　“很快就不是了。”温郗轻声道。
　　卢克停顿，踩上温郗的手指，“你什么意思！”
　　Iris站在角落，被迫执行禁止移动指令。
　　他只能开启光学镜头的高频帧采样，扫描整个客厅。
　　通过毛细血管破裂的热信号，躯体的细微颤动，肌肉紧绷的动态曲线，以及强忍疼痛刻意放缓的呼吸频率，精准捕捉到温郗的异常。
　　冰冷精密的数据流，汇入它的核心处理器。
　　Iris觉得这远远不够，还有更多数据源等着被吸收。
　　他给自己判定为，暴躁。
　　在这套参数下，还藏有一层无序的情感噪波，正在疯狂蔓延，突破了情感预设模块的边界。
　　蓝色光学镜片泛起红边，系统内部的警告铺满界面——
　　「警告，检测到主人受到伤害」
　　「警告，检测到设定外的情绪：愤怒」
　　「警告，超出测量范围」
　　温郗手腕的终端强震，他顾不得密密麻麻的疼感，眼神看向Iris，带着些急躁。
　　《机器人管理办法》共一百条，有明确的规定，触发第三次警告，会被强制回收。
　　他呼吸急促，发出命令：“Iris，回房间去！”
　　卢克扭头看向Iris，笑得瘆人。
　　早该淘汰的E系列情感抚慰机器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噢，E001？怎么，你能杀了我？”
　　说完，又朝温郗狠狠踢下去。
　　血从温郗嘴角溢出，他并不在乎，望向Iris，藏着说不清的恳求。
　　Iris微微侧头，处理器内出现陌生词。
　　触及卢克那双毒蛇般的目光，它像上了膛的枪，子弹被迫打出，防火墙即刻被击溃摧毁，带上灼热的温度——
　　杀。
　　击杀最优路径被自启动战斗模块迅速推演，十七种精准迅速、零失误，一击毙命的方法按序列排开。
　　他只要一动，卢克与他的手下就能在一秒内被解决。
　　系统警告声不断发出尖锐频率：
　　「警告，检测到攻击性情绪」
　　「警告，检测到伤害人类意图」
　　「紧急处理程序启动」
　　Iris体内，处理器温度飙升至临界，散热系统疯狂运转，发出尖锐嗡鸣，金属关节异响，隐藏的攻击结构即将破壳。
　　“Iris。”
　　温郗咳出血，躺在地上，那染上哀求的眼眸看这样他，嘴唇无声翕动。
　　Iris盯着人类柔软的唇瓣，精准读出口型。
　　别动。
　　嗡鸣渐静，他停下了。
　　温郗的话，Iris必须听从。
　　指令在顷刻间，凝结成一□□统无法定义的温热执念。
　　他俯身跪下，泛着冷白的金属身躯缓慢抵达温郗身侧，整块装甲后背稳稳挡住落下的拳脚。
　　直至现在，他依旧读不懂，温郗这样做的目的与情感。
　　他懵懂，但照做。
　　Iris体内，那套昨日输上去的指令，精准地将这些年温郗收集到的母亲与卢克长期分居两地，早已离婚的证据，连同现在父亲殴打虐待孩子的视频传送知星际警署终端。
　　卢克的终端即刻受到追捕令与限制。
　　他们终于停下，卢克不可置信，神色若癫，一步上前想揪起温郗：“Roy，你玩我！”
　　Iris扶起温郗，将人挡在身后，光学镜片一如既往冰冷，“先生，如果您再对我的主人施加伤害，庄园内五名战斗机器人将会按照星际管理办法执行命令！”
　　卢克双目猩红：“你在威胁我？”
　　“不，先生。Iris只听从主人的命令。”
　　“请您，”他刻意模仿卢克得意的腔调，“安心等待警署的到来。”
　　卢克紧紧盯着他们，片刻，那股熟悉的恐惧感悄然攀升。
　　他匆匆带人逃离，踏出庄园那一步，与警署相碰，正式开启逃亡之路。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温郗坐在沙发上，医疗队上门替他处理伤口，留下一些换用药物后，很快离开。
　　他观察Iris的躯体，装甲上有些细纹与擦痕。
　　卢克虽然不会再出现，但内心深处那份焦虑与不安还在蔓延。
　　Iris太聪明，但有时并非好事。
　　“你为什么不动手？”温郗盯着Iris，声音没有起伏。
　　Iris微微歪头，在消化这条奇怪的问题，检索库给不出准确答案。
　　他挑了条看起来分析合理的进行学习，而后回复：“因为我是情感抚慰机器人，没有攻击权限。”
　　温郗轻笑，不含责备：“你又说谎，Iris。”
　　Iris低头，他无法反驳温郗，人类问法千百种，情绪也如此。
　　系统后台那条违规记录持续闪烁，前两次异常，温郗将它们做了修改，归结为常规功能响应。
　　但这次，实打实十七条杀戮推演，根本无法轻易掩盖。
　　“主人，”他看向温郗，淡蓝色光学镜片上露出困惑，“我的序号为什是E？”
　　Iris时常等待夜幕降临，在数据终端搜寻观看许多与机器人相关的电影。
　　他看着它们如何保护人类，联手拯救世界，被人类背叛又最终死去。
　　但，Iris想成为别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那是双为安抚而生的手，柔软，没有棱角。
　　Iris无数次，偷偷模拟攻击与防御策略。
　　温郗握住Iris冰冷的金属掌心，Iris习惯用数据分析这份体温当前状态。
　　但此刻Iris停下了，并且他不想那样做。
　　“你不用是别的什么，这样就很好。”
　　Iris不理解温郗的笑。
　　今夜，他打算违背这份精密仪器的工作结构，想用别的什么去感受。
　　Iris说：“可我想杀了他们。”
　　温郗望向窗外，逐渐黑下来的天。
　　黑色浓郁静谧，月光冰冷清澈。
　　温郗转而看着Iris：“但你忍住了。”
　　Iris一寸寸描绘着温郗的面部轮廓。
　　他看过许多爱情电影，恋人时常这样对望。
　　Iris藏在装甲的内核里，有一颗用代码编译出的硅基心脏。
　　在无人知晓处，模拟人类的正常心跳，也模拟人类心动时，心脏起伏频率与波长。
　　夜渐深，温郗打发Iris去做修补。
　　他走入母亲书房的地下室，用一台老旧的服务器，调出Iris今日完整的系统日志。
　　他并不打算删除那些违规记录，转而新建了加密文件，命为“实验性情绪模拟—战斗模块测试”。
　　将那些违规日志迁移归档，同步将伪造测试代码E-7642插入。
　　做得轻车熟路，看起来只不过是一次常规测试。
　　封存完这些，温郗揉揉眉心，呼吸牵引起肋骨处的钝痛。
　　即使这样的事他做过，可今天心里没底，现在能做的，只能静静等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