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序·E001》利安西洲

3、“你留下，我来” Iri

　　Iris静坐于窗台，机器体无法感知生命的流逝，但鲜红的数字足以让他知道，自己正逐渐走向灭亡。
　　等待，让Iris学会人类的回溯。他抬手，在胸口位置的某一处，轻轻按下，光学镜片将一帧帧画面投向半空。
　　Iris手指在全息上，拖出七年前触发一级警告的画面。
　　十二岁的温郗，蜷缩在书房地下室地板上，因为母亲的离世，无声落泪。
　　Iris站在书房门外，传感器全域开启，捕捉少年压抑的呼吸频率，持续走低的体温，安抚模式自启动。
　　他第一次违抗命令，进入书房，屈膝蹲在温郗身前，“主人，您需要一个拥抱。”
　　温郗抓着他手的瞬间，一级警告触发，产生设定外的情绪——怜悯。
　　处理器短暂卡顿，但于Iris而言只是个小问题。
　　温郗问他：“你也会走吗？”
　　Iris将他抱回房间，学着人类尽量温柔的语气回复：“不，Iris为您而生。”
　　温郗抱住他说，颤声发誓：“我会保护好你的。”
　　夜晚，他守在温郗身边，独自调出日志，将其归类为常规功能运作，顺利应付第二天上门的工作人员。
　　这也让Iris认为，自己有权限修改日志。
　　光影散去，那晚的月光没有今夜冷硬。
　　Iris停顿片刻，又开启全域传感，今夜的温郗睡得很好。
　　悬空的手指又轻轻一划，画面停留在前年，是他又一次触发警告的时间点。
　　卢克粗鲁地将温郗掀倒在地，他做出反常举动——
　　跨步上前，将温郗抱在怀里，操控庄园内的战斗机器人悄然包围，机械声严肃警告卢克：“别碰他！”
　　二级警告的响起时，内核数据发生变化，试图控制他的行为。
　　直至卢克走后，他才陷入短暂卡顿状态。
　　那天晚上，Iris一如既往想用常规权限修改日志，但他发现这次警告威力十足——心疼，被判定为擦边自主意识，日志锁定。
　　这个异常，与七年前那次全然不同。
　　Iris检索十几种修改权限与规避检查的运算方案，没有一条能够越过顶层权限。
　　幽暗的房间里，处理器高速运转，在刺眼的警告条文面前，无计可施。
　　Iris短暂放弃，静静等待明早的日出与审判。
　　就在这时，温郗醒了，看着光屏上的红色警告，拧着眉：“Iris，我早看出你不对劲了！你是母亲留给我的智能体，应该对我保持信任，但你现在这样隐瞒，非常让我生气！”
　　Iris低头，任由温郗责备，他说：“对不起，Roy。”
　　温郗气冲冲进入地下室，连夜调出日志，翻来母亲遗留下的手稿，逐一拆分学习。替Iris把纯粹主观的“心疼”，拆解为三项合格硬件响应，将所有超预设情绪归结为健康监测模块常规功能。
　　Iris任由全息画面重复播放。
　　今夜，他也像那晚静静等候。
　　但现在又不太一样，他踩到《机器人管理办法》红线，自毁程序被触发，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出于人类安全考虑提前暴露，让管理局的人将自己处理掉；二是如实告诉温郗自毁程序的存在，让他放走自己。
　　不，Iris瞬间否决了最后的想法。
　　在人类情感数据库里，有一条全新逻辑——圆谎定律。
　　以他对温郗的了解，他不会放弃自己。
　　但温郗会向管理局的人撒无数个谎，做无数个潜在风险的修改与隐藏。
　　第二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但第一条，Iris盯着最后一帧，温郗蹙眉修改日志的模样。
　　幽蓝色的光影映衬在Iris面部上。
　　游于内核的数据汇成了思绪，硅基心脏模拟新一轮搏动。
　　天光逐渐明净，星际迎来第一缕阳光，管理局的核查通知骤然下达。
　　温郗拿起杯子的动作一滞，距离上次才过.五天，杯子被搁置，温水撒出许多。
　　庄园外已经被层层包围，警署人员手中拿着武器，随时待命。
　　“Iris，”温郗声调上扬，藏于肌理下的脉搏跳动频率加快，“你在干什么！”
　　以前只要他喊一句，Iris会主动上前，任凭差遣。
　　但此时Iris站着不动，垂首藏进阳光还未照到的角落，传感器反馈出很多信息，汇集成数据，分析出温郗当下的状态——茫然，慌乱，害怕。
　　Iris不懂，他抬眼又看温郗，跌进一双渐红的眼，内核指令操控着他动作，要对面前的主人进行情绪上的安抚。
　　温郗避开Iris的触碰，愈发急躁：“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有事不要瞒着我！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我不能！Iris，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把自己当个人，然后学无聊的影片拯救世界，拯救人类？结果呢，第一个就学起自大，你以为你的聪明能拯救自己，但恰恰就是这份聪明！”
　　“我就是对你太放纵，你越过一堆数据触发星际最后一条禁令，以为我不知道？处理器内核升温、偷偷编译硅基心脏、擅自调整结构、隐藏日志......”
　　Iris有种感觉，方才触碰到温郗手臂，残留在指尖的温度，正随着温郗蹦出的话语里，一点点消散。
　　光学镜片上的数据流动很快，将温郗的话逐句逐字分析，Iris沉静地站在温郗面前：“抱歉，Roy。”
　　Iris看向那堆数据，没有一项与他相匹配。
　　以温郗当前飙升的生理特征来看，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接下来他会对自己产生厌烦情绪，然后远离他。
　　温郗盯着他，冷笑，“Iris，既然不听话，那就换掉吧。”
　　Iris机身传来异响，模拟心脏脉搏跳动的数据，忽而平如直线。
　　管家照旧将格斯亚引进客厅。
　　格斯亚身后跟着两名执法人员与两个押解机器人，他进来时，没有寒暄，直接宣判：“我们收到终端反馈：E001持续性深度自主情绪越界，严重违规，不可逆！现在按照管理办法，强制回收。”
　　随着他一声令下，执法人员架起武器，两名押解上前，一左一右架住Iris。
　　一切都太过顺利，没有挣扎也没有歇斯底里，完全不像以前处理的那些，这让格斯亚不由停止了下一步指令。
　　温郗唇色苍白，盯着安静伫立的Iris，他没有辩驳与抗拒，温顺接受处置。
　　越是这样，温郗心脏收得越紧，呼吸被打乱，深度自主意识......
　　Iris不再会遇到棘手问题时，垂着脑袋说：“抱歉，又要麻烦主人了。”
　　Iris同样回望他，习惯幅度很小地歪头，他说：“主人，Iris感受到了。”
　　没人听得懂机器人的意思，温郗转身，不再看他。
　　格斯亚抬抬手，Iris就这样被带走。
　　“Roy，很遗憾。”格斯亚没着急离开，温郗也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心中难免有恻隐：“你可以向管理局重新申请一名机器人，他们会根据情况评估，别太难过。”
　　温郗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秋天渐渐泛起冷意，即使在客厅，温度却仿佛一点点流逝。
　　“格斯亚叔叔，”温郗眼眸少了些清澈，他又问：“Iris会被怎么处置？”
　　听温郗这么问，格斯亚拿文书的手紧上几分，他面色平静地看温郗几许。
　　想来，E001没有告诉他真相，温妮博士也不曾透露过什么，格斯亚浅浅叹息：“消除机器人，长久封存，必要时会销毁。”
　　温郗紧握被管家放置手心的温水杯，声音没有起伏：“能不能直接将Iris丢进废墟，反正那儿辐射严重，又远离星际中心，一个藏了异心的机器人对我来说，跟背叛没什么区别，我可不想他这么好过。”
　　格斯亚意外地瞧向他，以往例行检查，温郗总要护在E001前面，难道，他也学会卢克那一套，冷漠势利？
　　“Roy，那可是温博士留给你的。”格斯亚提醒道，卢克家族多次想抢走做研究的机器人，温郗没一次让他们得逞，他在其中处理过，深知E001对温郗的重要性。
　　温郗喝下杯中渐渐冷下的水，滑过喉间传来的凉意，令他声音听起来又冷上些：“我知道，但谁能保证一个产生自主意识的机器人不会背叛，我会重新向管理局申请一个崭新的，到时候还要麻烦您替我检查检查。”
　　格斯亚不露声色打量温郗片刻，心中疑虑渐消。
　　至于E001，格斯亚想，自毁程序已经进入倒计时，扔进废墟也是明智选择，省得还要隔离处理。
　　想到这，他应声道：“当然可以！我也不跟你多说了，照顾好顾好自己。”
　　温郗让管家送客，手中的杯子失了力坠落地面，将地毯打湿一片，他倒是第一次察觉，这客厅竟然那么大。
　　他手指放在膝盖处，闭眼靠在椅背上，本能无力席卷全身。
　　自己不一定护不住Iris，是Iris，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
　　心中酸涩涌出，夹着道不明的委屈，翻涌成尖利的刺，扎得心脏阵阵抽搐。
　　温郗抬手覆在眼上，有什么东西温热地从指缝中遛出来，润湿手背。
　　从失态到重归平静，温郗给了自己五分钟。
　　他拭去眼尾的凉意，眼眸重归冷寂，沉声吩咐管家：“去请苏娅小姐来一趟。”
　　“是。”
　　既然藏着秘密，那他就亲手挖出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让Iris宁愿离开也不肯信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