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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涂改带 三月,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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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学第三周。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但暖气还没停,教室里闷得人发困。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只有操场边那排银杏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
沈栀的数学在寒假恶补之后,终于稳在了班级前十。开学第一次周测,她考了一百一十二分,张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说“沈栀同学寒假下了功夫,大家学习”。沈栀低着头,余光看见陆砚在旁边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的作文也进步了。上学期期末,陆砚的议论文差点不及格,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物理好是好,语文不能瘸腿,高考一分就是几百名”。沈栀知道之后,每个周末给他发一篇范文,附上自己写的解析。陆砚回消息永远简短:“看了。”“懂了。”“下周再发一篇。”但沈栀注意到,他看范文的时候会用红笔圈出结构,在旁边标上序号,那本被她批注过的范文集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给她讲数学题,她给他改作文。课间的时候,陆砚偶尔会偏过头看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就又转回去。沈栀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注视,甚至开始依赖它。如果他哪天没看,她会偷偷想是不是自己今天头发太乱,或者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但他们谁也没有多说。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老师把沈栀叫到办公室帮忙整理月考成绩单。沈栀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走进高二语文组,李老师指了指靠窗的那张空桌子:“放那儿就行,帮我把分数登进电脑,我出去开个会。”
沈栀坐下来,开始对着成绩单敲键盘。办公室很安静,其他老师都去开会了,只剩她一个人。她录入到一半,手边的文件夹被胳膊肘碰了一下,几张纸滑出来,散在桌面上。
她低头去捡。
是志愿表。高三学生的高考志愿模拟填报表,大概是上一届留下来的,被老师拿来当草稿纸用了。但名字栏写的是——陆砚。
沈栀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志愿草表,大概是陆砚之前来办公室找物理老师时填的,忘了带走。第一志愿那栏,黑色水笔写的四个字:清华大学。专业栏:物理系。字迹清瘦有力,她太熟悉了。
她的目光移到第二志愿栏。那里被修正带涂过,厚厚一层白色覆盖了原本的字迹。涂改带的边缘不平整,像是涂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沈栀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眯起眼睛看。
修正带下面的字迹被光映出隐隐的凸痕。她屏住呼吸,辨认那三个字的轮廓。
人。大。学。
沈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跑步声远远地传过来。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她攥着那张志愿表,指尖微微发颤。
陆砚把清华填在第一志愿,这谁都知道。但他把人大写在了第二志愿,又用修正带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像是怕被人看见。
可他写的时候,一定也是用力的。
沈栀把志愿表放回原处,压在那摞卷子下面。她坐回椅子,继续录入分数。手指敲着键盘,但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的轮廓。清华和人大,一个北边,一个南边。四号线十站路。她之前在手账上写过,不算远。
但那是“不算远”的距离,不是没有距离。他把人大填在第二志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清华没录上,他会去人大。意味着他把他们之间的十站路缩短到了零。意味着他曾经想过,想和她在一个学校。
然后他又涂掉了。
为什么涂掉?因为怕她知道?因为觉得不该这么想?还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沈栀把成绩录完,合上电脑。李老师还没回来,她站起来,把志愿表重新夹回文件夹里,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门口碰到了刚从物理实验室回来的陆砚。他手里拿着一沓实验报告,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李老师找你?”
“嗯,帮忙录成绩。”
“哦。”
他往办公室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沈栀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事。”他收回目光,“你录完了?”
“嗯。”
“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周予安抱着篮球从对面冲过来,后面跟着程屿。宋嘉禾站在教室门口喊周予安交作业。一切照旧。但沈栀走在陆砚旁边,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急着离开办公室门口。
“陆砚。”
“嗯。”
“你上次说人大挺好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说过。”
陆砚沉默了几步,然后说:“嗯。挺好的。”
他没有再说别的。沈栀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回教室,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陆砚翻开物理题集,沈栀打开语文笔记。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但沈栀低头写笔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小块修正带的形状,方方正正的,里面写了三个小小的字。
“人大。”
然后她用笔涂掉,涂得很轻,像怕留下痕迹。
放学的时候,陆砚收拾书包先走了。他今天没有等她,也没有说“明天见”。沈栀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空了的椅子,忽然有点后悔——她是不是不该看那张表?是不是不该提起“人大”这两个字?他是不是发现她知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
“明天物理实验室。九点。”
只有这一条。没有“别迟到”,没有“带学生证”。沈栀盯着这几个字,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沈栀到实验室的时候,陆砚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示波器开着,屏幕上的波形跳动着。窗外是三月阴沉的天空,没有雪,也没有太阳。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来了。”
“嗯。”
沈栀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示波器发出轻微的嗡鸣,绿线在网格上规律地跳动。
“你昨天看到什么了?”陆砚忽然问。
沈栀愣了一下。
“李老师桌上的东西。”他声音很平,目光看着示波器屏幕,“你看到了。”
沈栀沉默了几秒。她可以否认,但看着他的侧脸,她不想撒谎。
“嗯。看到了。”
陆砚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目光从示波器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清华园里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着,像在克制什么。
“那个是之前填的。随便写的。”他说。
“嗯。”
“作废了。”
“嗯。”
沈栀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想说“你不必解释”,又想说“我没有多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砚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
“沈栀。”
“嗯。”
“人大挺好的。但你不用管我填哪儿。你考你自己的。”
沈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希望她明白,又怕她太明白。
“我知道。”她说。
“嗯。”
他转回去,继续调整示波器的旋钮。沈栀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绿线渐渐稳定成一道漂亮的波形。她想起那张志愿表上被涂掉的三个字,想起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写下过她的未来。
他涂掉了。但她看见了。
“陆砚。”
“嗯。”
“你作文最近进步挺大的。”
他愣了一下,偏头看她。
“李老师上次说,你的议论文结构比以前清楚了。”沈栀的语气很自然,“保持住。高考语文,一分就是几百名。”
她把他之前说的话还给了他。陆砚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沈栀看见了。
“知道了。”
窗外,三月的风把云吹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实验室里暖气还在,示波器的绿线稳稳地跳动着。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波形,谁也没有再提那张表的事。
但沈栀知道,她看见了,他也知道她看见了。两个人之间,又多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栀翻开手账。三月第二周。她画了一张志愿表,第一栏写着“清华”,第二栏被涂白了。涂白的边缘画得很仔细,修正带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涂白的地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放大镜,放大镜里写着三个字。
“人大。”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涂掉了。但我看到了。”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作废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他曾经想过和我上同一所大学。但他涂掉了,因为他不想让我有负担。”
“陆砚,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因为每次你越是这样,我就越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