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胡同与快门
寒假过 ...
-
寒假过半,宋嘉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南锣鼓巷,明天下午一点,谁不来谁请客。”
下面瞬间跟了一长串回复。周予安:“来!”程屿:“来。”江野:“……行。”许星晚发了一个举手的小表情。沈栀看了看,也回了个“来”。最后一条是陆砚发的,只有一个字:“嗯。”
宋嘉禾秒回:“陆神居然秒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陆砚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八个人在南锣鼓巷北口集合。天阴着,但雪停了,空气里是冬天特有的清冽味道。宋嘉禾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周予安迟到五分钟,被宋嘉禾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堵车!真堵车!”周予安举手投降,“我请你吃糖葫芦赔罪。”
“三根。”
“你吃得完吗?”
“我吃一根,剩下两根看着,高兴。”
沈栀站在旁边笑。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围巾还是浅灰色的。陆砚站在人群最边上,黑色羽绒服,深灰围巾,和她隔了三四个人。两个人都穿了白球鞋,只是颜色不一样。
许星晚注意到这个细节,凑到沈栀耳边小声说:“你俩今天情侣装啊。”
“凑巧。”
“每次都凑巧。”
沈栀没接话,往前走了。胡同里人很多,寒假游客加上周末,南锣鼓巷挤得水泄不通。八个人被冲散了好几次,宋嘉禾不得不反复停下来清点人数。
“咱们别走主街了,往旁边的胡同钻。”宋嘉禾提议。
大家拐进一条小胡同,人立刻少了。两侧是灰砖墙和红漆门,墙头上长着枯黄的草。胡同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前面是宋嘉禾和周予安带路,程屿跟在后面,江野和许星晚走在中间,沈栀和陆砚落在最后。
“你冷吗?”陆砚问。
“不冷。”
“手。”
沈栀看了一眼。她的手套还戴着,就是上次借他戴过的那副。她把手伸出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戴着呢。”
陆砚看了一眼那副手套,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胡同里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被映得模糊,但沈栀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店。宋嘉禾停下来,回头喊:“吃糖葫芦的举手!”
周予安第一个举。程屿举了。许星晚也举了。江野犹豫了一下,被许星晚拉着举了。沈栀举了。陆砚没举。
“陆神不吃?”周予安问。
“不饿。”
“那你看着我们吃。”
八根糖葫芦,陆砚一根,七个举手的各一根。沈栀接过自己的那根,山楂裹着冰糖,在冬天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咬了一口,脆糖壳在齿间碎裂,酸味和甜味一起涌上来。
“好吃?”陆砚站在旁边问。
“嗯。”
“给我尝尝。”
沈栀愣了一下,把糖葫芦递过去。陆砚低头咬了一颗。他咬的时候避开了她咬过的那个位置,隔了一颗的距离。
“还行。”他说。
“你自己不是有?”
“那根给你留着,回去吃。”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被咬了两颗。他又递过来自己那根,没拆封的,糖衣完整。
“拿着。”
“你不吃?”
“太甜。”
沈栀接过来,两根糖葫芦一左一右拿在手里。陆砚已经往前走了,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缓。她小跑两步跟上去,把其中一根咬了一小口。确实很甜。
前面传来一阵笑声。宋嘉禾不知道跟周予安说了什么,周予安正在跳脚。程屿在旁边傻笑,江野和许星晚站在一家书店橱窗前看里面的旧书。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自行车铃从远处传来。
又走了一段,天开始飘小雪。宋嘉禾提议找家咖啡馆坐坐。一行人拐进旁边的巷子,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很小,里面却很深,暖黄色的灯光,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旧海报和黑白照片。老板是个年轻人,放了爵士乐,音量正好。
八个人拼了两张桌子坐下。陆砚在沈栀对面,隔着两张桌子。沈栀点了热可可,陆砚要了美式。宋嘉禾和周予安在角落里玩桌上足球,程屿在旁边当裁判。江野和许星晚在书架前翻一本植物图鉴,头凑得很近。
沈栀捧着热可可,看着窗外的雪。胡同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
“构图不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栀转头。是顾言。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注意,大概是刚才在胡同里碰见的。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相机,镜头正对着窗外。
“你也来了?”沈栀问。
“跟朋友来的。刚才在胡同口看见你们班的人了。”顾言笑了笑,他的笑很温和,带着一点距离感,“拍了不少。”
“你拍我们了?”
“拍了点。”他把相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刚才胡同里的画面。第一张是宋嘉禾和周予安在糖葫芦店前斗嘴,宋嘉禾举着糖葫芦,周予安皱着眉,表情生动。第二张是江野和许星晚在书店橱窗前低头看书,两个人的侧影几乎重叠。第三张——
沈栀顿住了。
第三张是刚才在胡同里。她走在后面,陆砚走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刚好撞在一起。背景是灰砖墙和红漆门,还有几片飘落的雪花。光线暗,但两个人的轮廓都很清晰。
她的表情很亮,像在笑。陆砚的嘴角也弯着。
“这张……”沈栀开口。
“拍得还行吧?”顾言把相机收回去,“我回去导出来,洗一张给你。”
“不用——”
“没事,顺手。”
沈栀看着他把相机收进包里,动作很轻。她想起上学期有一段时间,顾言经常在广播站给她点歌。她没有回应过,后来他也不点了。但现在他看起来没有任何芥蒂,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个普通的同学。
“顾言。”她开口。
“嗯?”
“谢谢你。”
顾言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什么。我就是个拍照的。”
他站起来,端着咖啡去了另一桌。沈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激。他看懂了,也退开了,但没有走远。恰到好处的距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陆砚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拉开沈栀旁边的椅子坐下。
“刚才跟顾言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要给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胡同里的。”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低头喝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拍照的事。”
“哦。”
沈栀看着他喝水时微微皱着的眉,忽然觉得好笑:“你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
“陆砚。”
“嗯?”
“你吃醋了?”
陆砚差点被水呛到。他把杯子放下,偏头看她,耳朵尖红了。沈栀看着他难得的手足无措,梨涡露了出来,越笑越深。
“没有。”他说。
“哦。”
“真没有。”
“知道了。”
沈栀转回头,继续喝自己的热可可。窗外的雪映得她的眼睛很亮。陆砚坐在旁边,安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杯碟上。橘子味的,跟上次一样。
“哪来的?”
“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在糖葫芦店旁边。”
沈栀看着那块巧克力,又看看他。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像是在认真看雪,但耳尖的颜色出卖了他。
她拿起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酸。
“陆砚。”
“嗯。”
“挺好吃的。”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晚上七点多,大家在胡同口散了。宋嘉禾和周予安顺路,程屿陪江野去买书,许星晚住得近自己走了。沈栀站在路口,陆砚把死飞推过来。
“送你。”
“嗯。”
她坐上去,手自然地伸进他羽绒服两侧的口袋。这次她没有犹豫。陆砚蹬出去,车子在雪地上压出一条新痕。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雪还在下。
到沈栀家楼下,她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陆砚把车停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什么?”
“那根糖葫芦。化了,回去放冰箱。”
沈栀接过来,纸袋里是那根没拆封的糖葫芦,糖衣有点化了,黏在包装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还留着。”
“嗯。”
沈栀把纸袋抱在怀里,抬头看他。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睫毛上。他站在路灯下,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眉尾那道浅疤几乎看不见了。
“陆砚。”
“嗯。”
“寒假还有一半。”
“嗯。”
“明天还去实验室吗?”
“你想去就去。”
沈栀点点头。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处,单脚撑着车,没有走。
“你早点回去。”
“嗯。”
她转身进了楼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砚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他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抬头往她家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栀往后退了一步,藏在窗帘后面。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砚的消息。
“到了。明天九点。”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手账,翻开寒假那页。两颗星星下面,她又画了一条胡同,两边是灰砖墙和红漆门。胡同里有两个小人,一前一后走着。前面那个偶尔回头,后面那个在笑。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给我留了一根糖葫芦。”
“化了的。”
“但他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