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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晴天 四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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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北京终于暖和了。
操场边的银杏树抽出了满枝新绿,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春季运动会定在四月中旬,比去年秋季那次规模小一些,但气氛一点不减。高二(2)班的看台区域在东侧,宋嘉禾一大早就带着人挂横幅、摆矿泉水,周予安在旁边举着班旗当人形旗杆。
“周予安你往左边站点,挡着字了。”
“你事真多。”
“你站不站?”
“站站站。”
沈栀在做热身。这次她报了女子八百,跟去年秋季一样。宋嘉禾问她要不要换项目,她说不用。八百米跑了一年,从第三名跑到现在的状态,她心里有数。
陆砚报的还是男子一千五。他此刻坐在看台最后一排,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跟去年不同的是,他今天没穿运动背心,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手腕上多了一条黑色的运动手环。
沈栀在跑道边压腿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站起来,从看台上走下来。他穿过人群,步子不急不缓,手里攥着耳机线。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拿着。”
他把耳机递过来。白色有线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塞在她手心里。
“帮我保管。跑完还我。”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那副耳机,又抬头看他。陆砚的表情很淡,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像是随手把外套交给她一样自然。但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环亮着,说明手机还在放歌。
“你不听?”
“跑的时候不听。”他说,“你不是知道吗。”
沈栀想起去年秋天在操场上,她问他跑步听不听歌。他说以前听,现在不用了。那时候她没追问原因,现在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知道了。”她把耳机线绕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陆砚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检录处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别偷听。”
“谁要听你的歌。”
他没再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被人群吞没了。
女子八百先跑。沈栀站上起跑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往看台扫了一眼,高二(2)班的区域花花绿绿坐了一片,宋嘉禾举着加油棒在喊她名字。陆砚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地边上,跟去年一样的位置。但去年他站在那里喊了“步子稳住”,今年他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枪响。
沈栀跑出去。前四百米她卡住内道,呼吸均匀。后四百米腿开始发沉,喉咙里的铁锈味涌上来。跑到最后一百米,她咬牙冲刺,第三个撞线。
宋嘉禾冲过来抱住她:“栀栀你太牛了!连续两年第三!”
沈栀撑着膝盖喘气,摆了摆手说不出话。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内场草地——陆砚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四处张望。男子一千五检录处那边围了一群人,陆砚正站在里面,低头系鞋带。隔着人群,他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隔着大半个操场,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沈栀比了个大拇指。他看见之后,转回去继续系鞋带,但肩膀松了一些。
男子一千五开跑之前,沈栀走到跑道边。她本来应该回看台休息,但脚不听使唤地走到了内场草地边上。程屿和周予安都在旁边,周予安正在拉伸,看见她来了,咧嘴一笑:“来给陆神加油的?”
“我给全班加油。”
“哦——全班。”周予安拖长了调子。
宋嘉禾从后面踢了他一脚。
发令枪响。陆砚起步很稳,跟在第三、第四的位置。他的步伐比去年更沉了,节奏更稳。沈栀看着他跑过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阳光照在他背上,白色的T恤被汗打湿了一片。
她忽然想起口袋里的耳机。手伸进去摸到了,线绕得很整齐。她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个耳塞塞进了耳朵。
音乐响了。是那首《晴天》。
前奏的吉他声一起,她就愣住了。周杰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唱的是:“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她站在跑道边,看着陆砚跑过最后一圈的弯道。阳光、汗水、他仰头呼吸的侧脸。耳机里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刚好跑过她面前。她攥紧了口袋里的耳机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陆砚跑过最后一个弯道,开始冲刺。他跟第一名并排,最后五十米猛地发力,率先撞线。全场欢呼。周予安冲上去拍他肩膀,程屿递水,江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什么。
沈栀站在原地没动。耳机里的歌还在放,唱到了最后一句:“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绕好,放回口袋。
陆砚喘着气从终点线走过来。他脸上全是汗,T恤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
“水。”
沈栀把早就准备好的水瓶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把水瓶盖拧上,看着她。
“耳机。”
沈栀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陆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耳机线还是绕好的,跟他给她的时候一样。但他把耳机拿在手里翻了一下,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你听了?”
“没。”
“骗人。”他抬起头看她,眼睛被汗水浸得发亮,“线乱了。”
沈栀低头看那副耳机。线确实乱了,绕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她根本没注意到。陆砚把耳机线慢慢解开,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动作很轻。
“你听完的那首歌,”他说,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问,“叫什么名字?”
沈栀的心跳停了半拍。
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报下一项比赛的通知,周予安还在旁边跟宋嘉禾抢矿泉水瓶。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沈栀看着陆砚的眼睛,他也在看她。单眼皮,颜色很深。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落在T恤领口上。
他在等她的回答。
沈栀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她说不出假话。
“《晴天》。”她说。
陆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口袋里。他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但沈栀看见了。
“那首歌,”他说,声音很轻,“我听了很久了。”
“多久?”
“高一下学期开始的。”
沈栀愣在原地。高一下学期,那是她第一次在晚自习之后哼这首歌被他听见的时候。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你——”她开口。
“陆砚!接力检录了!”周予安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拍了他后背一巴掌。
陆砚收回目光,转身往检录处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八百,跑得不错。”
然后被周予安拉走了。
沈栀站在跑道边。四月的风灌进来,还带着梧桐絮,痒痒地拂过脸颊。她把空水瓶攥在手里,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嘎吱响。耳机里那句“从前从前”还像刻在耳膜上一样,一遍一遍地回响。
宋嘉禾走过来,看见她的表情,歪了歪头:“栀栀,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完八百还没缓过来。”
“你都跑完二十分钟了。”
“体虚。”
宋嘉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拉着她回看台。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得操场一片透亮。广播里在放进行曲,各班看台上彩旗招展。陆砚在跑道那头做接力准备,背影在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栀坐在看台上,打开手账。四月第二周。她画了一副白色耳机,线绕成一个心形,歪歪扭扭的,不太像,但她觉得像就够了。耳机线下面画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在一起。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晴天”,字很轻。
最后她写下一行字:
“他问歌名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告诉他是《晴天》。”
“他说他听了很久了。”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
“那首歌我哼过。在晚自习之后的走廊里。他听见了。”
“他记住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操场。陆砚正在跑道上做接力第二棒的交接练习,江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陆砚忽然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隔着人群和彩旗,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她。
沈栀没有躲。
她举起手,冲他挥了挥。幅度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陆砚转回去,继续练习。但他的肩膀很松,步子很轻。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色T恤泛着光。
沈栀低头,把本子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