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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湖(五)故香偏染少年骨   “她要 ...

  •   “她要拉苏允昭下水!”陆时宁一剑劈开扑到面前的水浪,水花四溅,溅了他满脸。他拿袖子胡乱一抹,转头冲陆季远喊,“哥!阵还能撑多久?”
      “撑到撑不住为止。”陆季远的声音从北位传来。
      陆时宁眼角一抽,嘴角往下撇,显然对这句废话很不满意。
      所有人看向萧因叙。他剑光亮了一下,可只亮一瞬就收敛了。人没动,还在等。等什么?等他们四个自己解决?等沈蘅露破绽?还是等他们全死在这?
      苏允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个红印烫得快烧穿衣服了。
      沈蘅踏着水浪朝他走来。每走一步,水自动托住她的脚底,像整片湖都在撑着她。她停在苏允昭面前两步远,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跟活人的手一模一样。
      她笑着开口,声音又轻又柔:“跟我走吧。水里不冷。我睡了这么久,真的不冷。你跟我走,就不用管那些烦心事了。你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人吧?来湖底,我让你天天见到他们。”
      苏允昭握剑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里有东西,像棉花裹住耳朵,把他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变远了。陆时宁在喊他,听得见。陆季远在调整阵位,看得见。但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只有沈蘅的眼睛是真的。那双灰雾填满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和他胸口正在发光的红印。
      他好像看见她身后多了几个人。爹,娘,舅舅。娘在笑,笑得温柔无比,没有平日的烦躁,是温柔的母性的笑。爹站在娘身边,看他的眼神跟陆渊平日看陆时宁一样。舅舅在叫他,嘴里说着带他去哪玩,声音模糊。三人后面还有个女子的身影,迷迷糊糊看不清,他眯起眼想看清楚,像隔着一层纱。
      “苏允昭!”
      陆时宁的声音尖锐地刺进耳朵,他剑尖挑起一块白月临那边飞来的碎冰,甩手打过来,不偏不倚砸在苏允昭额角上。冰凉的触感让苏允昭一个激灵,脑子里的棉花瞬间撕碎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步就跨进水里。沈蘅的手指离他胸口只差一寸。
      苏允昭猛地后退,剑锋横在身前,朱砂色光壁挡在两人之间。沈蘅的手指碰到光壁,嗤的一声,冒起白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灼得焦黑,脸上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不愿意。”她说着收回手,把灼伤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笑容终于变了,表情变成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那就算了。”
      她转身走回湖心。每走一步,身形淡一分。倒不是消散,是在把力量往回收,所有灰色雾气,水凝人形,漂浮水珠,全部往她体内收。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亮到几乎透明,亮到能看见体内一面铜镜的虚影,巴掌大小,镜面上映着两个姑娘并肩坐在一起做针线的画面。一个穿红,一个穿青。
      “固阵,她要自曝。”萧因叙沉声道,灵力灌入阵法。有他撑着,四人同时松了口气。
      四道灵符光芒交汇,铜镜虚影猛地扩大三倍,把整个湖面连同沈蘅罩在其中。沈蘅根本不管。那镜子飞速转起来,这些年积攒的执念、怨气、痛苦、孤独,全部在转。
      她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很平静:“我等不到她,那就不等了。”
      湖面炸开的瞬间,萧因叙的剑光落下来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湖心上空,衣袍簌簌作响,长剑举过头顶,一剑劈下,剑光垂直灌入湖心,正打在沈蘅体内铜镜虚影上,把即将爆开的执念核心从中剖成两半。
      一半向上,在众人头顶炸成漫天灰白光点,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草叶上、水面上、他们沾满泥水的肩膀上。
      一半向下,沉入湖底,被翻涌的湖水卷着冲向四面八方。
      陆时宁看向天空。碎片像雪一样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掌心冰冰凉凉,像真的雪花,但不融化。他看着掌心那点灰白光点,叹了口气:“都是什么事啊?”
      陆时宁见苏允昭看过来,举着碎片:“她无辜,那些姑娘更无辜。”
      说完他攥紧手掌,碎片硌得手心生疼。
      白月临站在原地,碎冰和执念碎片混在一起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她仰头看着漫天落下的灰白光点,眼神有些茫然。
      湖面终于彻底平静了。月亮重新倒映在水中,完完整整,没有涟漪。铜铃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水流声。
      湖滩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铜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还有一枚完整的铜镜,镜面光洁如新,镜背刻着两个字,一边“蘅”,一边“绣”,笔画纤细,像用簪子尖慢慢刻上去的。两个字的末笔各向对方延伸,在镜背中央交汇,仿佛缠成一个小小的解不开的结。
      苏允昭弯腰捡起铜镜。入手的瞬间,镜面微微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还在渗血的口子。一股微弱的灵力从镜身传来,是温润的,不带恶意的。
      陆季远收了剑阵,走过来低头看那铜镜:“这应该是她的法器,怨气被师尊的剑光打散了,只剩最纯粹的力量。”他伸手在铜镜边缘轻弹一下,镜面发出清越的嗡鸣,“你被它标记过,它认你了。拿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陆时宁凑过来,下巴搁在苏允昭肩上,伸着脖子看:“怨灵掉的法器?能当盾牌吗?能照妖吗?能卖吗?”
      “回去再研究。”陆季远打断他,转向萧因叙的方向。
      陆时宁看着苏允昭的脸,一脸惋惜:“本来就长得让人怜悯,破相了更讨不到老婆。”他说完提前做好防御姿势,结果苏允昭不锤他,反而举起镜子照着两人。镜子里,苏允昭眼窝略深,五官干净白净,线条利落,陆时宁肤色略黑,俊朗讨喜,生气蓬勃里带着少年的顽劣。苏允昭挑了下眉,表情有点欠:“仔细看看,没瞎的应该都能看出差距。”
      陆时宁翻了个白眼,掏出止血药抖在手上。见苏允昭一副“你终于懂事了”的欣慰表情,他不轻地把药拍在苏允昭脸上,等同于给了他一巴掌。
      萧因叙从湖边回来,衣袍下摆沾着水渍,神色依旧平淡。他挂好剑,扫了四人一眼,在苏允昭的脸颊和陆时宁的手臂上各停了一瞬,问:“都没事?”
      四个人点头。
      “回去再说。”
      回客栈的路上,陆时宁翻来覆去看那枚铜镜,掂了掂重量,对着月光照了照镜面,翻过来看镜背的刻字,又递给白月临。白月临接过来,指腹在“蘅”字最后一笔轻轻划了一下,递回去。
      “这个对沈蘅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她道。
      苏允昭接过铜镜,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所以为什么我身上有味道?”
      最前面的萧因叙没回头,陆季远也没接话。陆时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地开口。白月临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想拿剑打他已经晚了,陆时宁脱口而出:“难道真像她说的,你是林绣的儿子?”
      陆季远和萧因叙同时回头,无语地看向他。陆时宁吓得一缩,摸了下鼻子:“活跃气氛,活跃气氛。”
      白月临抬眸道:“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反正她现在也不在了。”
      苏允昭把铜镜揣进怀里。镜面贴着胸口,凉丝丝的,正好压在那个红印的位置。
      回到溪顺居,冯掌柜还没睡,正跟陈伯聊天,看起来不像在聊恐怖的事,倒像在聊往事。见他们回来,冯掌柜很高兴:“热水都烧好了,几位仙师洗洗,洗洗。”一边说一边拿围裙擦手,端了姜汤出来。
      苏允昭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萧因叙等他们喝完姜汤才开口:“今晚的事,总结一下。季远先说。”
      陆季远放下茶碗,把剑阵部署和变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哪里好哪里不好,一条条列。说到苏允昭阵脚偏移时,苏允昭低头盯着碗里剩的姜汤底子。说到陆时宁左肩空档时,陆时宁仰头看房梁,假装研究蜘蛛网。
      “陆时宁。”萧因叙声音不大,但陆时宁立刻把头低下来。
      “在。”
      “你今夜剑势刚猛,出手果断,做得不错。但勇猛有余,沉稳不足。你哥指出的你若不服,明日可以跟他拆招验证。”
      陆时宁张了张嘴想说“服”,但看了一眼陆季远的表情,冒出一句:“那也得等我手臂上的伤好了再拆。”
      苏允昭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萧因叙没理他,转向苏允昭:“你的阵脚偏移,季远已经说了,我不重复。反应不错,虽然被控制了片刻,但能脱身,心性尚可。”
      苏允昭抬头,对上萧因叙的目光,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苏允昭点头:“谢谢师尊。”
      萧因叙又看白月临:“你的冰墙凝得很及时,补位意识很好。你师尊要是看见,肯定开心。”
      白月临怔了,轻声说:“谢长老。”
      复盘结束,陆时宁打着哈欠准备上楼睡觉,又问道:“对了,那铜镜到底有什么用?”
      陆季远道:“带着原主人生前最深的记忆碎片和最纯粹的一缕力量。具体什么用,要看原主人生前擅长什么。允昭明天拿灵力探一探就知道。”
      陆时宁问道:“明天?现在不行吗?”
      “现在你给我上去睡觉。”陆季远道。
      陆时宁乖乖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冲苏允昭喊:“苏允昭,你今晚不许再半夜爬起来看窗户了!”
      苏允昭笑着点头,但走进房间后,他还是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井台边什么都没有。月亮静静照着石板地,照着墙角那几口破瓦缸。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闩紧。
      他从怀里掏出铜镜放在枕头底下。太累了,很快困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难道这玩意儿还有助眠效果?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的镜湖倒映着天光,湖边,神婆看着湖面,又转头看了看客栈的方向,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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